暴风雪是半夜到的。
比赵队长说的“过两天”早了整整一天。苏念念是被风声吵醒的——不是普通的风声,是那种裹着雪粒子往墙上撞的闷响,窗户纸被吹得鼓起来又凹进去,裂了缝的窗玻璃在胶布下面嗡嗡地抖。她睁开眼,屋里还黑着,炕已经凉了,放在条桌上的搪瓷缸表面结了一层薄冰碴。
她翻身下炕,摸黑往炕洞里塞了两松木柴,又添了块碎煤。火重新烧起来,炕面慢慢回了暖,但她知道今晚别想睡了——这场雪下完,后山就彻底封了。
必须赶在天亮之前再上一次山。铁皮盒子还在树洞里,上次换的位置虽然隐蔽,但雪一封山,再想上去就得等到开春。而且盒子里还有两张兔皮和一小捆草药没拿出来,万一被冬猎队剩下的巡山人碰巧翻到,说不清楚。她穿上棉袄,把劳动布外套裹在最外面,围巾缠了两圈,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院墙豁口被雪埋了半截,玉米秸秆冻得硬邦邦的,她侧身挤过去的时候秸秆咔嚓断了两。风灌进领口,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砂纸,眼睛只能眯着看路。白桦林在暴风雪里变了副模样,树冠疯了一样左右甩,积雪从枝头整块整块地砸下来,地上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踩一脚都得用力。
苏念念低着头往前拱,凭着记忆摸到北坡。坡上的雪更深,她抓着坡上的灌木枝往上爬,手指冻得发僵,呼出的白气被风撕碎。爬到半坡那棵白桦树旁边,她蹲下来扒开树洞口的苔藓和枯叶——铁皮盒子还在,外壳冻了一层冰,抠开盖子检查:兔皮两张,草药一捆,铁丝麻绳都在。她把盒子塞进帆布包里,转身正要下山。
坡下面有动静。
不是风吹树枝的动静,是人踩在雪上的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不对——不是动物。苏念念靠在一棵白桦树后面,右手伸进帆布包攥住了铁皮盒子的边角。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林子那边晃出来,裹着条暗红色围巾,羽绒服帽檐压得很低,棉鞋踩在雪里又踩进去,喘气声让风刮散了。
是王萍。
她低着头弓着腰往坡上走,没注意到树后面的苏念念。等她走到坡上站定,左右看了看,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目光落在了那棵有树洞的白桦树上。她走过去,蹲下来扒开枯叶——树洞是空的。王萍的手在树洞里停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转过头。
看见了苏念念。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远,暴风雪在她们中间呼啸而过。王萍的帽子被风吹得往后翻,露出她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脸,嘴唇发紫,但眼神没有慌,反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答案的神情。她开口,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我就知道你在山上藏了东西。”
苏念念没说话。她的手还没从帆布包里拿出来。
王萍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高了半度,那种温温柔柔的语气终于裂了一道缝:“陈志强那天说你蹲在灌木丛后面,他就觉得不对劲。苏念念,你柴砍得比别人多,力气大得不像个女的,三天两头往山上跑——你到底在后山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苏念念手里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包里装的什么?是不是拿了大队的东西?”
苏念念终于把手从帆布包里抽了出来。没有拿铁皮盒子,空手。她看着王萍,声音比平时还平淡,但字字清晰:“我拿大队什么了。柴是自己砍的,肉是工分分的,煤是按标准领的。你说我拿了大队的东西——哪样?”
王萍没料到她会直接反问,顿了一下才说:“那你包里装的是什么?”
“私人物品。没必要给你看。”
“私人物品为什么藏在山上?”王萍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你知道有人在后山私藏东西是什么性质?大队前年有个偷苞米的,被查出来之后批斗了三天——”
“那你去查。”苏念念打断她,语气还是那样平淡,“现在就去,叫赵队长来,叫郭支书来。当着大家的面查,查出来算我的,查不出来算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进,就是很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但王萍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苏念念身上那股什么东西都不在乎的镇定,让她准备好的所有指控都落了空。她原以为苏念念会慌、会解释、会露出破绽,但苏念念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站在暴风雪里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下一句。
王萍没说出来。
苏念念从她身边走过去,下了坡。走到白桦林边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萍还站在坡上,围巾被风吹得乱飞,整个人在风雪里显得又小又偏执。
回到屋里的时候天还没亮。苏念念翻窗进去,把帆布包放回床上,铁皮盒子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锁扣完好,然后塞进炕洞里。炕洞里的火烧得正旺,铁皮盒子被火焰烤得发烫,但里面的东西不会烧着——她早就用湿棉布在里面衬了一层防火层。等火烧完了再掏出来,换个地方藏。
她坐到炕沿上,把湿透的围巾解下来搭在椅子背上,又脱了棉鞋放在炕沿底下烤着。窗外风声还在嘶吼,这场暴风雪至少还要刮一天一夜。后山封了,白桦林封了,王萍不会再有第二次跟踪她的机会。
但王萍知道了树洞的位置。这是最大的变数。虽然树洞是空的,盒子已经拿回来了,但王萍只要跟任何人说“苏念念在后山藏了东西”,不管有没有物证,都会有人记住这句话。这个年代一个人的名声经不起这种暗示——尤其是她还只是个知青,是外来的。不过现在暴风雪封了所有人的路,王萍就算想告状,也得等雪停了才能去找赵队长。这段时间够她处理净所有痕迹。
她躺回炕上,闭上眼。风雪还在外面嘶吼,但她心里反而比昨晚踏实。
暴风雪刮了一天一夜才停。第三天清晨苏念念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雪深到了膝盖,院墙豁口彻底被雪填平了,白桦林的树冠压满了雪,枝头被压弯了腰。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在头顶。
井台冻死了,张红梅拿石头砸了半天的冰才砸开一个窟窿打上水来。她的冻疮果不其然又犯了,十手指头肿得跟小胡萝卜似的,端着搪瓷缸的时候直龇牙。苏念念把从集上带回来的冻疮膏塞给她,又帮她在炉子上多烧了一壶热水灌了暖水袋。张红梅抱着暖水袋窝在苏念念炕上,一脸生无可恋:“念念,冬天还有多久?”
“这才十二月初。”
“……”张红梅把脸埋进暖水袋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暴风雪封山之后,知青点的生活缩成了两个巴掌大的世界。外面是白茫茫一片,除了必要挑水和去食堂打饭,几乎没人愿意多走一步路。所有户外活计被迫停了工,赵队长也没再敲钟,只让各屋管好各屋的炉子。
苏念念把屋里收拾利索之后,就开始了标准的猫冬作息。早晨睡到天光大亮才起,起来先捅开炉子烧一壶热水,洗漱完去食堂打一碗棒子面粥,回来就着咸萝卜条慢慢喝。上午窝在炕上看书——她从陆正霆那边借了本过了期的农业手册,内容枯燥得要命,但闲着也是闲着。中午食堂有时候是冻豆腐炖白菜,有时候是萝卜炖粉条,偶尔加一小勺猪油,碗底都能舔净。下午张红梅一般会跑过来,抱着她的针线笸箩坐在苏念念炕上纳鞋底,一边纳一边聊天。聊赵队长的旱烟竿又被周婶没收了藏在鸡窝后面,聊胖女生最近不怎么跟着王萍后面转了总和刘建国在灶房门口碰头,聊天南地北什么都聊到。
陆正霆偶尔会过来一下,理由千奇百怪——借火柴、还搪瓷缸、周婶包了粘豆包让他带两个过来。张红梅现在看见他来已经不惊讶了,甚至能面不改色地继续纳鞋底,只是眼珠子转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苏念念对这种猫冬子没什么不满。但安静了没几天,王萍那边的动静又来了。
腊月初八那天,食堂大婶用之前留的猪下水炖了一大锅粉条,全知青点的人吃得满头冒汗。吃完饭赵队长宣布腊月十五在大队部开全队社员大会,评议今冬劳动工分和冬储贡献,并讨论开春前的物资调配。散场的时候张红梅在苏念念耳边嘀咕:“评议就评议呗,冬储贡献有啥好评的,难不成还能把咱的煤收回去重分。”
苏念念没接话。她看见王萍坐在东排最前面,听到“冬储贡献”四个字的时候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散会后王萍跟在郭支书后面走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说什么。郭支书一边走一边点头,最后说了句“到时候拿出来大家看看”。
苏念念收回目光,端着搪瓷缸回了屋。她坐在炕沿上把炉火捅旺,火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很淡。炕洞里那个铁皮盒子已经烧热了,今天晚上等火灭了就会掏出来,换个更安全的地方。王萍在会上要说什么她大概能猜到——无非是“有人在后山藏东西”那套。但王萍没有证据,树洞是空的,盒子里只有两张兔皮和一把草药,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即便王萍真把这事摆到大会上,她也能反问一句:几张兔皮几草药,比撬锁偷包裹哪个更说不清楚?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炕沿上,被她拿手指捻灭了。早在冬煤会上她就在心里盘过一遍了——王萍手里没有能把她扳倒的硬把柄,才会一个劲地试探、暗示、绕圈。一个真正有证据的人不会被当众怼回去两次之后还只会旁敲侧击。王萍的问题是太急了,越急越容易出错。她就等着她出错。
腊月十五,全队社员大会在大队部召开。土坯房里挤了四五十号人,炉子烧得通红,满屋子旱烟味和哈气混在一起。赵队长先念了今年的工分账,知青点的总工分排在全大队中上游,郭支书表扬了几句。然后是冬储贡献评议,赵队长点了几个人的名——老李头冬猎有功,周婶领头腌菜出了大力,还有一个叫二愣子的男社员冬天修水渠扛冻堵了豁口。王萍的名字没被点到。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两手叠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念念坐在后排角落里,旁边是张红梅。评议环节快结束的时候,王萍站了起来。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带着为集体着想的口吻:“赵队长,郭支书,我也想汇报一件事。冬储期间我发现有同志经常独自上山,行踪隐蔽。我也亲眼见到她在山上藏了东西,就在北坡一棵白桦树的树洞里——那位置很隐蔽,如果不是有人特意去翻,本不会知道里面放过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落在苏念念身上,胖女生回头看了苏念念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张红梅握着苏念念的胳膊攥得死紧。赵队长皱了皱眉:“王萍,你说的是谁?”
王萍顿了一下,转过身,看向苏念念。苏念念也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念念同志,”王萍说,“那天暴风雪我亲眼看见你在山上。你手里拿着帆布包,从树洞里拿了东西出来。你自己也承认那是你的私人物品。什么东西需要藏到山上去?总不会是大风刮进去的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念念身上。坐在前面的周婶回过头,脸上带着担忧。郭支书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苏念念的眼神多了几分严肃。
苏念念站起来。
“王萍同志说的是事实,”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听得很清楚,“我确实在后山藏了东西。我母亲留下的遗物——一张照片,几个旧物件。这些东西不值钱,但对我很重要。当初住进单间的时候,有人撬过我的包裹,我怕再有人乱翻我的东西,才找了个地方妥善放起来。我的问题就是这些。”
她说完,屋里是另一种安静。有人在交头接耳,坐在前排的周婶第一个转回去,朝郭支书点了点头,意思很明确:这姑娘说的是实情。郭支书咳了一声,看了眼赵队长,赵队长说:“苏念念,把你说的遗物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苏念念说她这就回屋去拿。赵队长说不用跑了,让你朋友去。张红梅从苏念念手里接过钥匙,一路小跑着回屋,没过多久跑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那张黑白照片和从帆布包里整理出的兔皮和草药。照片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周婶接过来的时候看了好一会儿,眼眶都微微红了——她没问苏念念为什么先前没提,只是小心地用手背把照片表面的灰蹭掉,递给下一个人的时候说了一句“她妈妈年轻时候真好看”。照片传回苏念念手里的时候,她把它翻过来,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念念要好好的”——对着众人的方向亮了一下,然后重新揣回贴身的口袋里。
赵队长沉默了片刻,把旱烟竿子往桌上一磕:“行了,这事就到此为止。照片的事是真的,几张兔皮几草药也不犯法。以后谁再拿这事说三说四,别怪我翻脸。”
王萍还站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郭支书朝她摆了摆手:“王萍同志,你也坐下吧。你汇报问题的态度是好的,但以后反映情况要有凭有据,不能光凭猜测。”
王萍慢慢坐下了。她的脊背还是挺得笔直,但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嘴唇抿成一条线。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很亮,照得雪地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张红梅跟在苏念念旁边走了一路,嘴没停过:从“王萍脸都青了”到“周婶看照片的时候我都快哭了”到“郭支书说要有凭有据的时候王萍那表情——”她忽然停了一下,搓了搓冻红的手指,声音难得放轻了:“念念,其实我真不知道事。你从来没提过。”
“不是什么好提的事。”
“以后我娘寄咸菜来,我多给你分点。”张红梅说完立刻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路边的雪堆。
苏念念走在月光里,没接话,但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
回到屋里关上门,她把铁皮盒子从炕洞里掏出来——火早就灭了,铁皮盒子的外壳被烤得发黑,但里面东西完好。她把兔皮取出来摊开晾在椅子上,草药重新用布包好,铁丝和麻绳绕成一小捆塞进床底下瓦罐后面的墙洞里。墙洞是她前几天刚抠出来的,不大,刚好塞进一个铁皮盒子,外面用松动的砖头挡住,不把床板掀开本看不见。照片还是放在帆布包里随身带着,那个位置最安全。
做完这些,她坐到炕沿上,把手里最后一点琐碎活计收尾。手里的针在粗布上走了几趟,不精致,但足够结实。以后的子还长,得把该缝的都缝牢了。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积雪泛着冷光。炉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