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济仁堂后院有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古朴的青砖黛瓦,窗棂上雕着缠枝莲纹。
一楼是药材仓储,二楼整层被改成了古籍库房。
顾京墨推开库房的门,房间比秦南星想象中大得多。
靠墙摆了四排红木书架,架上堆满了尺寸不一的线装古籍,有些用蓝布函套包着,有些在外,纸页泛黄卷边。
中间一张长条案台,上面铺着白色的无酸纸,旁边整齐地放着白手套、软毛刷、编号标签和一份打印好的分类清单。
清单是顾京墨做的。
分成四栏:编号、书名、年代、类别。
类别那栏又细分了六个子项:方剂、本草、针灸、导引、经络图谱、其他。
秦南星拿起清单扫了一遍,抬头:“图谱类的我来?”
“嗯。”顾京墨拉开椅子,把白手套递给她。
“纸张脆的不要硬翻,感觉不妙就放一边,我来处理。”
秦南星点点头戴上手套,手套太大,指尖空了一截,耷拉着。
顾京墨看了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双小一号的换给她。
“这双是清荷之前来帮忙时用的。”
秦南星换上,刚好合手。
她搬了把凳子坐到书架前,开始从第一排最左边翻起。
顾京墨在另一侧,两人各占一排,偶尔翻页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库房里此起彼伏。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楼梯传来脚步声。
顾京墨刚刚出差回来的心腹——药童陈刻端着托盘出现在门口,托盘上摆着茶和绿豆糕。
他穿着济仁堂统一的中式工装,看到秦南星的瞬间,表情经历了从困惑到惊讶再到恍然大悟的三级跳。
“顾、顾太太!”
秦南星转头。
陈刻已经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
“我……我不知道您今天也来,早上也没人通知我,这茶是给顾先生备的普洱,您喝不喝普洱?要不我重新泡?您喜欢什么茶?咱们这儿有红茶绿茶花茶果茶茶……”
“茶?”秦南星眨了一下眼。
陈刻梗住了三秒,反应过来自己把茶也归到了茶类。
“不不不,我是说,我可以出去买!巷口新开了一家——”
“普洱就行,我和他一样。”秦南星接过茶杯。
陈刻如释重负地把绿豆糕放在案台边上,放下托盘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顾京墨的脸色。
顾京墨面无表情地翻着手里的古籍,看都没看他。
陈刻退出去了。
退到门口又折回来,压着嗓子问:“顾太太,要不要我搬个靠垫过来?”
“不用,谢谢。”
“那我先下去了,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脚步声噔噔噔下了楼。
秦南星端着茶杯,看向顾京墨。
“他怎么那么紧张?”
顾京墨翻页的手没停。
“因为南星,你是我的妻子啊。”
他怎么那么会说话?
秦南星心情好得要冒泡泡了。
然而事情没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陈刻上楼了四次。
第一次,送水果拼盘,切法摆盘都讲究得能发朋友圈。
第二次,问空调要不要调高两度,说库房阴冷,怕她着凉。
第三次,送了一条薄毯上来,说是从休息室拿的,“给您搭腿上”。
第四次,他探头进来,欲言又止。
秦南星抬头看他。
陈刻搓着手:“那个……顾太太,楼下张阿姨问您中午吃什么,她说附近有家私房菜馆可以叫外送,也可以自己做,她红烧排骨做得特别好,或者您想吃清淡的也行。”
“陈刻。”顾京墨的声音传来。
陈刻一个激灵。
“中午我来安排,你去忙你的。”
陈刻这次彻底走了,再没上来过。
秦南星把笑意咽回去,低头继续翻古籍。
顾京墨走到她身后。
“这是一套经络图谱,手绘的,年代应该挺早的吧?”她把册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顾京墨俯身看了两秒,语气肯定。
“这是清代手抄本,照源头推应该脱胎于《铜人腧针灸图经》的体系,但比现存的版本多了不少旁注。”
他翻了一页,指尖停在一处批注旁。
“你看这里,原作者在足太阳膀胱经的背俞旁边,加了一段对应脏腑的望诊口诀,这套东西在教科书里是拆开讲的,他直接整合在图谱上了。”
秦南星听着他的分析,视线从图谱移到他的侧脸上。
他讲专业内容的时候,整个人会进入一种和常截然不同的状态。
眉眼间多了一层锐利的专注。
他的视线追着纸面上的墨迹移动,手指准确地指出每一处值得关注的细节。
秦南星的手已经在摸帆布包里的数位板了。
“我能不能……先记一下?”
顾京墨侧头看她。
“记图谱?”
“记……对,记图谱。”
她把数位板抽出来,打开,飞速新建了一个画布。
顾京墨没追问,退后一步给她腾出空间。
秦南星的压感笔落在屏幕上,画的是……刚才顾京墨俯身看古籍时的样子。
低垂的眼睫,被推到鼻梁中段的银丝边眼镜。
下颌的线条因为微微低头而收紧。
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口的阴影落在喉结下方。
五分钟画好一个速写头像。
她画完之后立刻把图层锁了,新建一个图层在上面,开始临摹那本清代经络图谱的构图。
完美的掩护。
顾京墨已经回到自己那排书架继续整理了。
秦南星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时间过得很快。
秦南星分拣了二十多本古籍,其中三本是图谱类的,她单独放在一侧,打了标签。
顾京墨的效率更高,他那边已经分完了两排书架,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记录。
下午四点,他放下手里的册子。
“休息一下。”
秦南星揉了揉脖子,发现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你去哪?”
“泡茶。”
“我跟你去。”
“先坐着别动,松松脖子。”
秦南星下意识摸了一下后颈,好像确实有点酸,左右扭了扭放松肌肉。
等了大概十分钟,顾京墨端着一壶泡好的茶上来了。
茶汤金黄透亮。
“金骏眉。”他把茶盏递到她手边。
“库房温度低,你手又开始凉了,换个暖胃的。”
秦南星接过茶盏,指尖碰到瓷壁,暖意沿着掌心蔓延上来。
她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是蜜薯的甘甜,不苦不涩,回甘绵长。
“好喝。”
顾京墨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端起了茶盏。
库房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啜茶声,远处的药柜偶尔传来开合声。
秦南星双手捧着茶盏,视线越过杯沿看他。
他喝茶的姿势很好看。
仿佛一种浸入骨子里的从容。
拿杯、送到唇边、放下,手指修长,指腹在青瓷杯外壁上划过。
秦南星数位板就在手边。
莫名又手痒了。
不行,忍住。
刚才已经偷画了一张了。
“在想什么?”顾京墨问。
“在想今晚的分镜。”她移开视线。
顾京墨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他闭了一下眼,松了松肩颈,随即重新睁开。
“画了多少?”
“分拣的间隙画了两格分镜,还有……几张速写。”最后三个字的音量小了一半。
“速写?”
“临摹那本清代图谱的构图。”
半真半假。
幸好顾京墨没有要看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
秦南星松了口气,手指绕着茶盏转了一圈,又听到他说——
“这批古籍整理完大概还要三四次。”
“你要是不嫌无聊,可以周末都来,库房比家里安静,适合画稿,想画什么都行。”
这是在邀请她?
还有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
她在这种地方画衣服的也行吗?
秦南星咬着茶盏边缘,低声说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