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地下车库的灯光照在挡风玻璃上，车厢内明暗交织。
秦南星的说辞全卡在喉咙里，沉默持续了几秒。
“那个漫画。”顾京墨开口。
来了来了来了。
秦南星指甲掐进掌心。
“嗯。”她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顾京墨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慢慢地蹭了一下方向盘。
他在组织语言。
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之前他没点进去看小妻子画的漫画，所以也就不知道她会那么直接参考自己的身体，心底有一丝说不清的羞恼。
秦南星的恐惧值瞬间拉满。
完了，他生气了。
堂堂中医世家传人、清冷禁欲的大学教授，发现自己的协议妻子偷偷拿他当原型画大尺度男色漫画……
这对一个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一颗的老部来说。
打击程度约等于在他的线装古籍里夹了一本《金瓶梅》。
“对不起。”她抢先认罪。
顾京墨看了她一眼。
“你道什么歉？”
“我……不该没经过你同意就……”
她把画你的身体五个字在嘴里嚼了三遍，实在说不出口，改成了——
“参考了你的……体态特征。”
体态特征。
多么学术的措辞。
顾京墨喉结动了一下。
秦南星不确定他是在忍笑还是在忍怒。
又过了三秒，他才盯着她说：
“南星，我起身没有想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还不适应，这样吧我书房里有一套针灸用的人体模型。”
秦南星眨了一下眼。
“上面标注了人体三百六十一个位，以及十二正经的走向。”
话题的走向也太奇怪了吧？
她不解地看他。
顾京墨解开安全带，身体微微向她倾斜。
副驾驶的空间本来就不大，他一过来，那股熟悉的草药气息直接把她包围了。
“既然你对人体研究还不够深，不如我们找个时间，我教你认认什么的，比你对着屏幕和书籍空想更具象，也就不用以后画新的男主还用我为原型。”
他说每一个字都认真，脸离她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车库的白灯从后窗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出清晰的轮廓，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没了镜框的遮挡，比平时更好看三分。
秦南星大脑宕机了。
她的嘴比脑子先动：“好啊O.O”
点头的幅度胡乱且急促。
顾京墨看着她慌张的反应，唇线微微收了一下。
他直起身，推开车门下了车。
秦南星坐在副驾驶上，花了五秒钟消化刚才发生的事。
他没有生气。
没有质问。
没有让她删稿。
也没有拿出协议书要求她增加一条“禁止将本人体态特征用于商业创作”的附加条款。
相反——
他要教她认？加深人体研究？
亲自教？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顾京墨站在那里，微微侧头看她。
“下车。”
“哦。”
她解开安全带，两条腿发软地下了车，月白色长裙的裙摆被车门边缘蹭了一下，她没注意。
顾京墨动作自然地伸手把那截裙摆从车门缝里抽出来。
……
转变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而是一点一点渗透进常的每个缝隙。
第一次教学发生在三天后的晚上。
秦南星画《狂野信徒》新一话，男主在擂台上挨了一记重拳，肋部中招。
她需要画一个捂住肋骨、半蹲喘气的动作，但怎么画都觉得不对。
人的肋骨被击中时，身体的自然蜷缩弧度到底是什么样的？
手掌压住的位置应该在哪？
她查了二十分钟参考图和拳击视频，还是找不准感觉。
去敲他书房的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起身了。
犹豫了十秒。
想起他在车库里说的那句“比对着屏幕空想更具象”。
她深呼一口气，抱着数位板走出房间。
书房的门半敞着，里面亮着灯，顾京墨坐在书桌前批改论文，银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笔尖在纸面上划动。
秦南星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敲了两下门框。
“顾医生，打扰一下。”
他抬头。
“有个动作我画不准，想请教你。”
顾京墨放下笔，摘了眼镜。
“什么动作？”
秦南星把数位板转过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画了一半的分镜，男主角的姿势有点别扭调，整个蜷缩的弧度非常僵硬。
“肋部受击之后的应激反应。”她指了一下画面。
“我不确定被击中时身体的弯折方向和手掌的按压位置。”
顾京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看了看画面。
“你画的手掌位置偏高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展开，按在自己左侧肋弓下缘。
“实际被击中第十一、十二浮肋区域时，人的本能反应是向受击侧弯腰，同时对侧手臂横向抱住腹部，受击侧的手会压在这里——”他的手掌下移了两厘米。
他一边说，一边把身体微微侧弯，模拟出被击中后的蜷缩姿态。
白衬衫的下摆因为侧弯抽出来一截。
秦南星的注意力在他的手掌、肋弓和那截暴露的腰线之间飞速跳转。
右手已经凭直觉在数位板上开始画了。
“弯折的角度再大一点。”她说。
顾京墨配合地加大了侧弯的幅度。
“差不多了，等等别动——”
她飞速捕捉线条。
衬衫的褶皱走向、手指扣住肋部时指节的弯曲度、脊柱侧弯时对侧腰部肌肉拉伸的紧绷感……全部涌入笔尖。
三分钟后，她停笔。
画面上的男主角活了。
蜷缩的弧度是对的，手掌的位置是对的，疼痛导致的肌肉收缩走向也是对的。
“谢谢你顾医生。”
创作中的秦南星是另一个状态。
社恐退散，专注力拉满，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线条和构图占据，本腾不出多余的脑容量来害羞。
顾京墨把衬衫下摆重新塞进腰带，看了一眼她改过的画面。
“你的修正速度很快。”
“职业习惯。”
她把数位板收到怀里，正准备撤退，顾京墨叫住了她。
“秦南星。”
“嗯？”
“下次有类似的问题，直接过来，不用在门口站五分钟。”
秦南星僵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在门口犹豫的那段时间没被发现。
“好……”
后知后觉羞耻的秦南星转身离开。
自那之后。
请教变成了高频事件。
频率从三天一次，变成两天一次，再到几乎每晚。
有时候是动作姿态的问题。
“这个出拳的旋转角度对吗？”
顾京墨站起来，原地演示了一个直拳转体的发力过程。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力量传导的路径清楚……
“你的男主角重心太高了，实战出拳重心要下沉。”
秦南星低头修改重心线。
有时候是肌肉形态的问题。
“手臂上举时三角肌和肱二头肌的交界线应该是什么走向？”
顾京墨把左臂抬起，用右手指了一下自己肩部肌肉的分界。
隔着衬衫布料，线条不太明显。
他看了一眼她纠结的表情，解开了袖口的纽扣，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前臂暴露出来的肌肉纹理线条均匀。
秦南星画得飞快，画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主动卷袖子了。
还有时候，是位定位的精确性。
“章门到底在哪个位置？”
“在第十一肋游离端的下方。”
他走到她旁边，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隔着衣服，点在她左侧肋弓末端。
两手指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秦南星整个人晃了一下。
“别躲。”他的语气和给病人复诊时的口吻一样波澜不惊。
“记住这个位置，从肋弓末端往下数一指宽。”
他的手指没有移开，停留了两秒，确保她记住了体感坐标。
然后收回手，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继续忙自己的事。
秦南星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指点过的位置。
那块皮肤隔着衣服都在发烫！！！
她攥紧压感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画面。
画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那两手指的触感和温度。
秦南星咬了一下笔帽，在心里给自己的精神状态打了零分。
但第二天，她又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今天的问题是什么？”顾京墨连头都没抬。
“锁骨下方那块肌肉，大肌上缘和三角肌前束的衔接线。”
“过来。”
秦南星抱着数位板走过去。
他把论文推到一边，转过椅子面对她。
然后，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秦南星呼吸停了半拍。
他又解开了第二颗。
领口敞开，锁骨完整地暴露出来，锁骨窝深浅分明。
他用食指沿着自己左侧锁骨外端往下划，停在大肌上缘起始的位置。
“从这里开始，肌纤维的走向是向内下方汇聚，不是你画的那种横向平铺。”
啊啊啊啊啊啊！！！看到了好性感的身体！！！
秦南星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强撑着职业素养，低头在数位板上修改肌纤维走向，笔触抖了三次。
“你的手在抖。”顾京墨说。
“没有。”
“你的线条弯了。”
“……灯光太暗了。”
他伸手拧亮了身后的台灯。
灯光变强，他敞开的领口更清晰了。
秦南星觉得这个男人不是在教她画画，是在故意馋她。
她快速画完那个衔接线，把数位板翻过来给他确认。
他看了两秒。
“对了。”
然后把扣子系回去，一颗一颗，从下往上，不紧不慢。
系最后一颗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一下。
“画完早点睡。”
秦南星抱着数位板站在原地，膝盖发软。
回到房间，她把数位板往桌上一摔，整个人扑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
“说好的清冷禁欲呢！解扣子解得那么自然是怎么回事！教学教得那么正经又是怎么回事！最可怕的是他全程真的好像只是在教学啊！到底是我太色了还是他太会了啊啊啊啊！”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心跳一百九。
手机震了。
编辑的消息：【南木你今天的线稿质量又上了一个台阶，我怀疑你请了解剖学教授当顾问。】
秦南星盯着“教授”俩个字，把手机扣在口。
哎，解剖学教授算什么……
她请的是一个会给她煮银耳羹、会帮她挡酒、会在她画画时每四十分钟敲门提醒她拉伸、并且拥有全网最佳身材的中医教授。
还是她老公。
秦南星用枕头捂住脸，闷声说了句：“秦南星你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