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老老实实地坐在岛台旁边的高脚凳上，看着他处理食材。
顾京墨做菜和他做其他所有事情一样，条理分明，动作精准。
鱼片切得薄厚均匀，每一刀下去的角度几乎一致。
豆芽焯水，花椒和辣椒下锅爆香的那一刻，整个厨房被辛辣的香气填满。
秦南星的口水在嘴里疯狂分泌。
她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汤底，表情虔诚得像在朝圣。
十五分钟后，一大盆水煮鱼端上了桌。
红油翻涌，鱼片，表面铺满了花椒和辣椒段，热气裹着麻辣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秦南星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大得她自己都心虚。
“吃吧。”顾京墨在对面坐下，给她盛了碗米饭。
秦南星夹起第一片鱼肉放进嘴里。
辣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麻、辣、鲜、嫩，每一种味道都精准地击中了她被压抑了半个月的味蕾。
“好吃。”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顾京墨看着她因为辣而微微泛红的鼻尖和眼角，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自己碗里。
“慢点吃，小心刺。”
秦南星本听不进去，她埋头在红油里捞鱼片，吃得头都不抬，两颊因为辣意泛着粉色，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顿饭，她吃了平时两倍的量。
放下筷子的时候，她的嘴唇被辣得红艳艳的，鼻尖也是红的。
撑了，但是很幸福。
“谢谢顾医生。”她真心实意地说了这句话。
顾京墨递过来一杯温水，“饭后半小时喝，中和胃酸。”
秦南星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她缩了一下手，低头喝水掩饰。
片刻沉默后，顾京墨开口了。
“你画画的时候，人体结构参考什么？”
秦南星差点被水呛到。
“什、什么？”
“我注意到你书桌上有一些草稿，画的是人体。”他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线条很好，但有些肌肉走向不够准确。”
秦南星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看到了？看到多少？是穿衣服的还是没穿衣服的？是正常姿势的还是那些高难度的？
“我、我偶尔画着玩的。”她磕磕巴巴。
“设计公司的行政，业余爱好是画人体？”
秦南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但顾京墨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她分辨不出这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已经起了疑心。
“学生时代学过一点素描。”她端起杯子挡住半张脸。
顾京墨没有继续追问。
他放下筷子，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你对人体结构感兴趣的话，中医的经络学说，或许能给你新的角度。”
秦南星的防备松了一些，好奇心被勾起来。
“什么角度？”
“西方解剖学关注的是骨骼、肌肉、筋膜的物理结构。”
顾京墨的声线压低了半度，语速放慢。
“但中医看人体，看的是气血运行的通路，十二经，奇经八脉，三百六十五个位，每一条经络都有自己的循行路线，从指尖到脏腑，从头顶到足底。”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点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内侧。
“比如手太阴肺经，从中府起，沿着手臂内侧前缘，经过肘窝，到拇指末端的少商。”
他的手指沿着自己小臂内侧缓缓划过，从肘弯到腕横纹，再到拇指指尖。
秦南星的视线被那手指牵引着，一路走过他小臂内侧的皮肤。
那里有一层薄薄的青色血管，肌腱在皮下微微隆起，随着他翻转手腕的动作，光影在肌肉的沟壑间流动。
她喉咙莫名了。
“例如一个拳击手出拳的时候。”
“发力不只是靠三角肌和肱三头肌，真正的力量从足底涌泉起，经过腿部的足阳明胃经上传，过腰腹的带脉，走手臂的手阳明大肠经，最后到达拳面。”
秦南星瞪大了眼睛。
她画了这么多年格斗题材的漫画，翻过无数本人体解剖和运动力学的参考书，却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给她讲过出拳的原理。
从位到经络，从足底到拳面。
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整个身体串了起来。
“所以你画拳击手出拳的瞬间。”他看着她。
“不应该只画手臂肌肉的膨胀，腰腹的旋转，后腿蹬地的反作用力，脊柱的扭转，这些才是力量的源头。”
秦南星放下了杯子。
她盯着顾京墨，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建模。
他说的带脉，环绕腰腹一圈，她把这条线叠加到他的身体上……衬衫下面，腰线的位置，正好是那天浴袍系带的高度。
足阳明胃经，从锁骨下方开始，经过腹，沿着腹直肌的外缘向下走。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腹直肌外缘。
就是腹肌和人鱼线之间那道沟。
她那天看得清清楚楚的那道沟。
血往脸上涌。
“怎么了？”顾京墨问。
“没、没事，我在消化你说的知识点。”秦南星猛灌了一口水。
顾京墨站起来收拾碗筷，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如果你想更直观地了解经络走向。”他把盘子摞在一起。
“我可以给你看位铜人模型，书房里有一个。”
“好！”秦南星答得太快，快到自己都觉得不矜持。
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量：“我是说，好的，有空的话，麻烦顾医生了。”
顾京墨端着碗筷走进厨房，背对着她打开了水龙头。
水声掩盖了他嘴角那个极轻微的弧度。
秦南星坐在餐桌前，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速打字。
【带脉——环腰一周——系浴袍腰带的位置】
【足阳明胃经——沿腹直肌外缘——人鱼线旁边的沟】
【手太阴肺经——小臂内侧——他翻手腕时肌腱会动】
【出拳发力路径：涌泉→腿→腰→手臂→拳面】
打完最后一行，她盯着这些笔记看了五秒。
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记录的每一条经络和位，脑子里对应的参照物全部是顾京墨的身体。
秦南星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了滚烫的脸。
厨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和平稳的水流声。
顾京墨的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银耳羹炖好了，等会儿端给你。”
秦南星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经络图，以及那些经络覆盖在真人身上的样子。
今晚的稿子，怕是又要画到凌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