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气说变就变。
十月中旬的一场冷空气南下,气温直接跳水到十二度,秦南星翻出压外套套上,才勉强觉得手指能活动。
顾京墨比天气预报还准。
冷空气到的前一天,他已经把客厅的地暖打开了。
秦南星房间的被子也被换成了加厚款,连她放在桌边喝水的杯子,都从玻璃杯换成了带盖的保温杯。
她发现这些细节的时候,人正蹲在冰箱前翻东西。
冰箱里多了三盒现切的当归黄芪炖料包,保鲜膜上贴着手写标签。
【煲汤用,大火烧开转小火一小时,加盐即可】
字迹工整,一看就是顾京墨写的。
这段时间顾京墨忙得脚不沾地。
秋季膏方是济仁堂的招牌,每年入秋,老客户都要提前预约,由顾家人亲自辨证开方、选药熬制。
顾崇远年事已高,今年大部分处方工作落在了顾京墨身上。
他白天在医馆坐诊,下午偶尔在大学上课,晚上回来还要泡在书房里对着古方做膏方配伍的调整和记录。
秦南星注意到他吃饭的时间越来越不规律。
她十点从房间出来倒水,书房的灯亮着,隔着门缝能看到他伏案的背影。
白天顾京墨交待没空做饭了,让她点餐厅外送。
秦南星醒来打开外卖App,又关上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两分钟呆,想到顾京墨疲倦的样子,打开了另一个App——某红书。
搜索栏输入:新手煲鸡汤教程。
排名第一的帖子标题是“手残党也能搞定的滋补鸡汤!零失败!”
秦南星看了一遍步骤,觉得没什么难的。
焯水,放料,加水,炖。
四个动作,一个小时,完事。
她翻出冰箱里顾京墨备好的炖料包,又从冷冻层摸出半只三黄鸡。
鸡是硬的。
她查了一下解冻方法,放进冷水里泡着,自己先去洗漱换衣服。
四十分钟后,鸡勉强软了。
秦南星撸起袖子,把鸡放进锅里焯水。
帖子上说冷水下锅,她照做了。
水烧开之后,浮沫翻涌上来,颜色灰扑扑的,带着一股腥气。
她皱着鼻子把浮沫撇掉,又用温水把鸡冲洗了一遍。
接下来是砂锅。
她在橱柜深处翻了半天,找到一口看起来很贵的紫砂炖锅。
鸡块、当归、黄芪、红枣、枸杞、姜片,一样一样放进去,加水没过食材。
大火烧开。
然后……等。
秦南星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里,一边等汤一边在手机上画分镜草稿。
画了两格之后因为屏幕太小放弃了,改成刷评论。
《狂野信徒》最新一话的评论区还在持续发酵。
热评第一条:【南木大大的人体是不是开了外挂?这个肋部中拳的动作我找了十个健身博主的参考图都画不出来,她凭什么?”】
热评第二条:【姐妹们注意到男主的手没有?指腹的茧换位置了……】
这届读者的眼睛是显微镜做的吗?
砂锅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她赶紧转小火。
一个小时后,她揭开锅盖。
汤色不是教程里那种金黄透亮的样子,但闻起来还行。
她尝了一口,咸淡勉强过关,鸡肉炖得够烂,当归的药味重了点。
和顾京墨做的那些精致菜品比起来,这锅汤大概只能打五十分。
把汤盛进保温饭盒里。
秦南星站在玄关处,右脚已经伸进了运动鞋里。
如果送过去,他会怎么反应?
客气地道谢然后放在桌上凉掉?
还是当着药童和病人的面接过来,让她成为全医馆围观的对象?
两种情况她都觉得要命。
手机响了。
编辑发来的消息。
【南木,下一话的分镜大纲发我看看,这周五交初稿,别忘了。】
秦南星回了个OK的表情包,犹豫了三秒,打开和顾京墨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发的“早点睡”,她回了个“嗯”。
她打字:【你今天中午在医馆吗?】
发送。
三十秒后回复:【在。】
又过了五秒:【怎么了?】
秦南星抱着保温饭盒,深吸一口气。
【我煲了个汤,给你送过去,你别嫌难喝。】
这次回复慢了很久,将近一分钟。
【好。】
出租车停在华延路尾段,秦南星抱着保温饭盒下了车。
抬头就看见济仁堂的牌匾。
实木的,字体苍劲,门口那两盆文竹修剪得很齐整。
推开门,中药的气息铺面涌来,浓烈而沉稳。
前台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顾太太来了,顾先生在二楼,刚看完最后一个号。”
顾太太。
秦南星的脚步顿了半拍,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抱着饭盒上了楼。
二楼走廊尽头,诊室的门半开着。
她敲了两下门框。
顾京墨正站在药柜前整理药材,听到声音转过头。
他今天穿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大概是刚给病人施完针还没来得及放下来。
前臂的肌肉线条在柔和的室内光线下轮廓清晰,秦南星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零点五秒,强行移开。
“汤。”她把保温盒举起来。
顾京墨接过去,拧开盖子。
蒸气涌出来,带着当归和鸡汤混合的香气。
他低头看了看汤的颜色,又闻了一下。
“当归放多了。”
秦南星:“……”
她就知道。
“但火候到位,鸡肉炖透了。”
秦南星:“?”
他说完这句,端起饭盒里的碗,喝了一口。
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
秦南星看着他喝她煲的汤。
她忽然觉得有种投喂的满足感。
顾京墨放下碗,看了她一眼。
“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她其实只啃了半个面包。
顾京墨没戳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递过去。
“楼下巷口那家烧饼铺的红豆酥,今天早上路过买的,还剩两个。”
秦南星接过纸袋,捏了捏,酥皮还带着余温。
她往回走的时候,在楼梯转角停了一下。
掏出手机对着红豆酥拍了张照片。
照片存进了那个名为“参考素材”的加密相册。
当晚,秦南星画完当天的分镜量,洗了澡,窝在床上刷手机。
十一点,她准时关灯。
这个作息已经被顾京墨调教了一个多月,身体形成了条件反射,到点就犯困。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先是风,然后是雷,仿佛闷在云层里滚过来的低鸣。
秦南星被震醒了。
她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
凌晨两点十七分。
嗓子得发疼。
她掀开被子下床,套上拖鞋,拉开房门走进走廊。
黑暗中,书房有一线光透出来。
秦南星脚步慢下来,走到书房门前。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三厘米的缝,灯光照亮了走廊地板上一小截。
她轻轻推开门。
顾京墨趴在书桌上。
左臂叠在桌面,脸侧压在小臂上,银丝边眼镜被推到额头位置,一半架在头发里。
右手还握着毛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两厘米处,墨汁沿着笔锋凝成了一颗欲坠未坠的墨珠。
桌上摊着三本翻开的古籍,笔记本写了大半本。
字迹从开头的端整到后面逐渐潦草,最后几行已经能看出疲倦……收笔不再脆,横画微微发飘。
茶杯里的水凉透了。
秦南星站在门口,呼吸放轻。
他眉头拧着,即便睡着了也没松开。
这个人清醒的时候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她的饮食、她的作息、她的肩颈、她的脾胃。
唯独漏掉了他自己。
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薄毯,浅灰色的,叠得整齐,是她搬进来那天在次卧里见过的那条。
秦南星走过去拿起毯子。
他的衬衫后背有一小块洇湿的痕迹,应该是刚才伏案时出的汗。
入秋了,这点汗贴在身上,凉一夜够他受的。
秦南星弯下腰,将毯子搭上他的肩。
毯子的一角从他肩头滑下去,她伸手去捞——
一只手臂横过来,扣住了她的腰。
秦南星整个人定住了。
他的小臂贴着她腰侧,隔着睡衣的薄棉布料,骨节和肌肉的轮廓贴在她肋弓下方。
是那种无意识的、本能的攥握。
秦南星僵在原地,弯着腰,双手还悬在半空,毯子一角耷拉在他肩上。
他的脸离她不到十五厘米。
“……”
秦南星不敢动。
往前,她会撞上他的头。
往后,她得掰开他的手臂。
而且都可能把他惊醒。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滚过,雨点敲打着玻璃,密集而急促。
顾京墨眉头动了一下,皱得更深。
秦南星盯着他那道紧锁的眉心,手指抬起来,想帮他抚平那道褶皱。
食指伸出去,指尖距离他的皮肤不到半厘米。
她能感受到他体表散发的热度,触碰和不触碰之间,差一个呼吸的距离。
指尖忽然被拦截了。
他扣住她的手腕,燥温热。
秦南星的血液从四肢末端瞬间涌回心脏。
顾京墨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在昏黄的台灯光线下收缩了一次,然后彻底聚焦在她脸上。
一丝迷茫过后,渐渐清醒。
他看着她。
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揽在她腰间的手臂。
没有松手……
秦南星唔了声,眼神乱撇。
“你……你醒了。”
顾京墨的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指腹压着脉搏跳动的位置。
“手这么凉,心率偏快,脉象弦细。”
这个时候还诊什么脉???
“我只是给你盖毯子。”她解释。
“嗯。”
他应了这一声,揽着她腰的手臂非但没撤,反而收紧了一寸。
她的重心被带偏,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方向倾斜。
他腔的起伏频率,近到能直接计量。
“作为回报,我帮你暖手。”
他说着,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翻转过来,将她冰凉的手指收进自己掌心,合拢。
他的掌心温度偏高,包裹住她的手,热量渗进来,沿着指骨往上蔓延。
秦南星脑子里仿佛炸开了烟花。
她画过几百个暧昧场景。
擂台上的汗水、巷子里的壁咚、雨中的对视。
她笔下的男主角做过无数荷尔蒙爆表的举动,每一帧都踩在读者的心跳上。
但那些都是纸上的。
分镜格子里的线条再精美,也隔着屏幕。
现在。
任何分辨率任何压感等级的数位屏都无法还原——顾京墨在深夜的书房里给她暖手的感觉。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台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秦南星低着头,视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比她大一整圈,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净。
和她画过无数遍的那双手一模一样,又完全不同。
“顾京墨。”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不累吗?要好好休息呀……”
他沉默了两秒,眉心松开了。
“之前累,现在不累了。”
秦南星脑子里又浮现问号了。
什么意思?
因为她的关心,所以不累了?
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