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音是被一阵大喇叭广播吵醒的。
“……新华社消息,全国工业交通工作会议在京召开,会议强调要进一步加强企业管理……”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愣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不在终南山了。
窗外传来整齐的口号声,似乎是附近的军营在出早。“一、二、三、四”喊得震天响,把她脑子里最后一点迷糊劲儿全吼没了。
清音翻身坐起来,后脑勺还隐隐作痛,纱布蹭着枕头有点扎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身体——白,白得发光,手指细长,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一看就是没过活的手。
“沈萋萋姑娘,你这副皮囊倒是不错。”她自言自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就是脑子笨了点,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那些作死事迹——结婚当天掀了红盖头跑出去,让陆家在军区丢尽了脸;婚后第二天把陆淮之的衣服全剪了;第三周跑去大院里骂街,说陆淮之不行,搞得整个军区的人看见陆首长就憋笑。
清音扶额:“你可真是个人才。”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沈同志,首长让我来给您送早饭。”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怯生生的。
清音拢了拢身上的碎花睡衣,应了一声:“进来。”
门推开了一条缝,先探进来一张圆脸,扎着两个麻花辫,看样子十七八岁,穿着蓝布衣裳,胳膊上戴着个白袖套。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白粥、两个包子和一小碟咸菜。
“我叫小芹,是首长请来照顾您的。”姑娘把托盘放在桌上,偷偷看了清音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清音注意到她眼神里的紧张,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防备——这姑娘怕她。
“你怕我?”清音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味道寡淡,米倒是熬得浓稠。
小芹咬了咬嘴唇,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我就是……前几个照顾您的阿姨说您……您脾气不太好。”
原主曾经把一碗热粥泼在照顾她的阿姨脸上。清音从记忆里翻出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抽。
“放心吧,我这几天脾气还行。”她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味道居然还不错。
小芹愣了一下。
面前的沈萋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眉眼间的神情却和从前完全不同了。以前她看人总是吊着眼睛,嘴角往下撇,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可现在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喝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劲儿,像是老宅子里供的观音像,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小芹鬼使神差地多嘴问了一句:“您今天不去闹了吗?”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脸都白了。
清音放下筷子,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张扬,却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好看得让小芹一个大姑娘都看呆了。
“不闹了,闹够了。”清音说,“以前那个沈萋萋摔没了,以后我好好过子。”
小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嗯”了一声,端着空托盘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萋萋正站在窗前,用手指在窗户的玻璃上画着什么。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老挂历上的仕女图。
小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像真的换了个人。
吃过早饭,清音决定出去转转。
她需要搞清楚这个时代的规矩,更需要看看这军区大院里头的风水格局。昨晚掐指算的那个煞气东移不是小事,方圆十里内若有大凶之地,迟早要出事。
原主的衣柜里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大红大绿的连衣裙,亮闪闪的的确良衬衫,还有一双尖头的红皮鞋,鞋跟高得能戳死人。
清音翻了一圈,最后挑了一件最素净的淡蓝色的确良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裤子,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出头,肤若凝脂,眉眼如画,一双杏眼里像是盛了一汪清泉。跟她唐朝那具被雷劈得体无完肤的肉身比起来,这副皮囊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招摇了。”她嘀咕一声,推门出去。
军区大院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一排排红砖楼房整齐地排列着,楼与楼之间种着法国梧桐,树荫连成一片,走在下面凉飕飕的。路边有老人在树荫下下棋,几个小孩追着皮球跑,家属楼的阳台上晒着被子和军装,空气中飘着洗衣粉的味道。
清音慢悠悠地走着,眼睛扫过每一栋楼房的朝向和布局,在心里默默盘算。
这大院的风水格局是请高人看过的——坐北朝南,左右有靠,前有明堂,后有玄武,是个典型的旺官旺权的好局子。但东边那一排新盖的楼房就坏了事,太高太密,把东来的紫气挡住了,反而在角落里凝了一团阴煞之气。
她停在那排新楼前,皱起了眉头。
阴煞气的源头似乎是靠边的那一栋,整栋楼的外墙被太阳晒得发白,看起来和其他楼没什么两样,但清音开了阴阳眼扫过去,能看到二楼的一个窗户里透出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像是有东西堵在那里。
“小姑娘,你是哪家的媳妇?”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清音转过身,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老太太穿着一件灰色的的确良外套,虽然坐在轮椅上,脊背却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老部出身。
“我叫沈萋萋。”清音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顿了顿,说:“我丈夫叫陆淮之。”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原来就是你啊”的了然,还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审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清音两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
“淮之那个媳妇啊。”老太太的语气不咸不淡,“听说过,没见过。今儿头一回见,跟外头传的不太一样。”
“外头传的我什么样?”清音也不恼,蹲下来跟她平视。
老太太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作,闹,疯,蠢,好看。”
最后一个词说得特别小声。
清音乐了,笑出了声。这老太太有意思,骂人都骂得这么有水平。
“我跟您说实话,我之前确实有点想不开,摔了一跤,脑子摔清醒了。”她指了指头上的纱布,“现在想通了,好好过子。”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忽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这话我爱听。姑娘,你住这儿就知道,军区的子不好过,嘴碎的人多,你以前那些事儿早就传遍了。你要是真想从头来,得拿出点真本事让人瞧得起。”
“您说得对。”清音点点头,“我叫清……我叫沈萋萋,您怎么称呼?”
“我姓顾,你叫我顾就行。我老伴儿当年是淮之爷爷的警卫员,两家是老交情了。”顾说到这里,压低声音,“你那条命是淮之爷爷保下来的,要不是他老人家点头,就你那些作死的事儿,搁别人家早把你送回娘家了。淮之那孩子面冷心热,你别辜负他。”
清音没接话。她对那个冷面首长的印象还停留在昨晚那几句冷冰冰的对白,谈不上辜负不辜负的。
正说着话,远处走来两个年轻女人。
一个烫了卷发,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裙子,蹬着黑色的小高跟,走起路来腰肢扭得像风中的柳条。她身边跟着一个短头发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步子稳健,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哟,这不是陆首长的媳妇儿吗?”卷发女人走到跟前,捂住嘴笑了一声,眼睛里的幸灾乐祸简直要溢出来,“听说您摔了脑袋,我寻思着去看看您呢。这不好好的吗?还能出来溜达。”
清音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这张脸——秦曼妮,军区文化站的文艺兵,爸爸是后勤部的秦部长。原主曾经在一次宴会上骂她是“狐狸精”,因为她总是找各种借口接近陆淮之。两个人当场撕了起来,扯头发抓脸,闹得整个军区都知道了。
从那以后,秦曼妮就跟原主杠上了,逢人就说沈萋萋配不上陆淮之,又蠢又疯,迟早被休。
“多谢挂念。”清音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秦曼妮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听说你摔了以后变了不少,看来是真的啊。以前那个沈萋萋见我早就冲上来骂街了,今天居然能好好说话。”
“以前是我不好。”清音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真诚,“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以后慢慢改。”
秦曼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本来是想来看笑话的,最好是沈萋萋当场发疯,她好回去跟人添油加醋说“那个女人没救了”。可沈萋萋倒好,不吵不闹,还道起歉来了。这让她的拳头像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儿。
旁边的短发女人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清音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皱起了眉。
“曼妮,走吧,排练要迟到了。”短发女人拉了拉秦曼妮的袖子。
两个人走出去几步后,短发女人回头又看了清音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狐疑。
清音没在意,继续蹲在顾跟前。
“那卷毛姑娘喜欢我男人啊。”清音直言不讳。
顾“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孩子,说话忒直了。不过你说得对,秦曼妮那丫头的心思,这大院里谁不知道?她就是冲着淮之来的。你以前那么闹,正合她意,恨不得你闹得越凶越好,淮之烦了你,她不就有机会了?”
“明白。”清音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活了两辈子,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一个小小的秦曼妮,放在她以前那些斗法斗了几十年的妖魔面前,连个开胃菜都算不上。
快到中午的时候,清音回到了家里。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烟味。陆淮之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夹着半截烟,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桌上的搪瓷缸子旁边放着一袋东西,袋子上印着一个外国女人的头像,旁边写着几个大字——“雀巢咖啡”。
清音没见过这玩意儿,但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是进口货,稀罕东西,普通人家买不着。
“你从哪弄的?”清音拿起那袋咖啡看了看,撕开一个小口,凑近闻了闻,一股焦糊的香味钻进鼻子里。
“托人从香港带的。”陆淮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眼看她,“你不是闹着要喝咖啡吗?上回在宴会上说你连咖啡都没喝过,丢了你沈家的脸。”
清音翻了翻原主的记忆,果然翻出一段——原主在一次跟秦曼妮的对骂中说:“你算什么好东西?我沈萋萋再不济也是喝咖啡长大的!”其实她压没喝过,只是虚荣心作祟。
“那是以前的事了。”清音随手把咖啡袋放在桌上,坐到陆淮之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乖巧的模样,“从今天起,我只喝白开水。”
陆淮之眯了眯眼睛。
他又露出了昨晚那种审视的神情,像猎鹰盯着猎物,想从她的每一个表情里找出破绽。
“你今天出去见谁了?”他问。
“顾。”清音如实回答,“还碰上了你的老相好。”
“什么老相好?”
“秦曼妮,卷头发的那个。”
陆淮之的脸黑了:“我跟她没有关系。”
“我知道。”清音笑了笑,“你有煞气,一般的女人靠近你超过三步就会头晕,超过五步就会噩梦缠身。秦曼妮能跟你正常说话,说明她八字里自带火,能压住你的七。所以她才会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死缠着你不放。”
陆淮之没有再问“谁告诉你的”这种话,因为他知道问了也白问。他靠回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帮我算算。”他突然开口。
“算什么?”
“你今天早上说的那件事,匿名举报我贪墨军需。”陆淮之的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举报材料里提到的那些证据,我查过了,是伪造的。但这个人很清楚军需处的内部流程,不是外人。”
清音从兜里摸出那三枚古铜钱——今天早上她试了一下,这三枚铜钱已经跟她绑定了,只要心念一动就能从虚空中召出来,倒是不用担心丢了。
她把铜钱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悬在铜钱上方,缓缓移动。
陆淮之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唇轻抿,神情专注得像在算一道难解的数学题。跟以前那个咋咋呼呼的沈萋萋判若两人。
大约过了两分钟,清音睁开了眼睛。
“这个人跟你很熟,男的,四十岁出头,军衔不低。”她指着茶几上三枚铜钱的排列,“你看这个卦象,坤上乾下,地天泰卦。泰卦是通泰之意,说明这个人隐藏得很好,明面上跟你关系不错,甚至可能帮过你。但变爻在六四,六四爻辞是‘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个人表面谦逊,实际上贪得无厌,他举报你是为了掩盖他自己的问题。”
陆淮之的手停在扶手上,没有动。
“你再说具体一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清音听出了一丝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负责军需物资,最近半年有一批东西对不上账。”清音把铜钱捡起来,在掌心转了两圈,“你让我再算一下方位……”她掐了几个指诀,指尖朝着茶几上的茶杯一指,杯子里的白开水忽然荡起了一圈涟漪。
陆淮之的瞳孔微微放大。
“东南方,姓里有木。”清音说,“这个人名字里有一个带木的字,或者姓林、杜、杨之类的。”
客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淮之拿起茶几上的那包雀巢咖啡,拆开封口,把咖啡粉倒进搪瓷缸子里,又提起暖水瓶倒了开水,用勺子搅了搅,推到清音面前。
“喝。”
清音低头看了看搪瓷缸子里黑乎乎的水,有点犹豫。
“就是苦的。”陆淮之说,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又忍住了,“你不是说从今天起不喝了吗?喏,试试。”
清音端起搪瓷缸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苦。
涩。
还有一点点焦糊味。
她皱起鼻子,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陆淮之终于没忍住,嘴角真的翘了起来。虽然只是一瞬就收了回去,但清音看见了。
“难喝。”她把搪瓷缸子推回去,“跟你说不喝了,你还泡,浪费。”
“这辈子第一次听你说不浪费东西。”陆淮之端起缸子,自己喝了两口,喉结滚动了一下,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
清音移开目光,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清心咒。
上辈子跟妖魔斗了几十年,心如止水,怎么今天看个男人吞口水觉得有点好看?
一定是这副皮囊的问题。原主沈萋萋是个恋爱脑,这身体的底子就不正经。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去午睡了,头疼。”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陆淮之的声音:“沈萋萋。”
“嗯?”
“你说的那个姓里有木的人,是不是杜副处长?”
清音没回头,抬了抬手:“我可没说是谁,你自己琢磨。”
门关上的一瞬,她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话铃声,然后是陆淮之低沉的那个声音:“喂,老杜,是我。晚上有空吗?出来喝个酒。”
清音靠在门板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个男人,办事真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