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彻底“黑”了。
不是自然的夜幕,而是一种更为压抑的、缺乏星月的沉郁。天空是一种淤血般的暗紫色,低垂地压在头顶。河道两岸枯死的树木和废弃建筑,变成了一团团轮廓模糊、蠢蠢欲动的黑影。唯一的光源,来自那永不消散的、灰白色的“尘埃”本身——它们在黑暗中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磷光,勉强勾勒出世界的轮廓,却让一切显得更加诡异和不真实。
林关闭了所有可能发光的设备,包括对讲机的指示灯。两人像两道更深的影子,紧贴着河堤陡峭的斜坡,在枯草与碎石间艰难穿行。陆隐的感知(精神力13%)像触角般在前方和身侧小心探路,竭力分辨着那些黑暗轮廓中,哪些是死物,哪些潜藏着规则的恶意。
河道的水流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浑浊的水面偶尔泛起不自然的涟漪,仿佛水下有巨大的阴影滑过。对岸偶尔会传来砖石松脱坠落的闷响,或是一两声短促尖锐、无法辨明来源的鸣叫,随即又重归死寂。
夜间,是规则衍生物更活跃的时段。这一点,即使没有林的提醒,陆隐也能从空气中愈发浓稠的“污染感”和四面八方隐约传来的、非自然的窸窣声响中体会到。
他们的前进速度不得不放慢。每一步都要先试探,确认落脚点没有异常,还要时刻警惕来自水面、堤岸上方、以及对岸的窥视。
走了大约一公里,陆隐的感知边缘,突然捕捉到一种新的、有规律的波动。
从河面上游方向传来。
不是水声,而是一种……整齐划一的、沉闷的划水声,中间夹杂着极其轻微、仿佛生锈齿轮摩擦的“吱嘎”声。
他立刻停下,拉住前面林的背包带,两人迅速蹲下,隐藏在一丛特别茂密(虽然已枯死)的灌木残骸后。
陆隐指向声音来向,用口型说:“水上有东西,来了。”
林凝神静听,几秒后,她的眉头蹙起,显然也捕捉到了那异常规律的声响。她示意陆隐继续感知,自己则从背包侧袋摸出一个小巧的、带夜视功能的单筒望远镜,小心地拨开枯枝,向河面上游望去。
陆隐闭上眼睛,将感知集中向那个方向。
随着距离拉近,那“东西”的轮廓在感知中逐渐清晰——
那是一条船。
一条老旧的、木质结构的小型巡逻艇,船身油漆斑驳,挂着破烂的救生圈。但驱动它前进的,不是马达,而是船两侧,整齐伸出水面的四对船桨。
划桨的,是“人”。
至少拥有人形的轮廓。它们穿着统一的、类似旧式水手服的深色制服,坐在船舷两侧,动作僵硬而同步地划动着船桨。没有交谈,没有张望,只有桨叶入水、出水时规律的水花声,和它们关节处传来的、细微的“吱嘎”摩擦声。
更让陆隐背脊发凉的是,这些“水手”的头部——都笼罩在一团不断缓慢旋转的、灰白色的“尘埃”漩涡中,看不清面容。它们的“视线”(如果那团尘埃后有视线的话)似乎固定在正前方,对两侧河岸毫无兴趣。
而在船头,站着一个稍高一些的身影。它没有划桨,而是笔直地矗立着,手中似乎举着什么东西,像一短旗杆。旗杆顶端,悬挂着一盏散发出昏黄、摇曳光晕的气灯。
那灯光并不明亮,却诡异地穿透了黑暗,在河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颤抖的光带。光带所及之处,连那些灰白的“尘埃”磷光似乎都被压制、驱散了。
这是一支……夜巡的船队?规则化的“河道巡逻队”?
陆隐将感知到的景象,用极低的气声快速描述给林。
林通过夜视望远镜观察着,脸色凝重。“不能让它照到。”她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极低,“那灯光……感觉不对。被它照到,可能会被‘标记’为‘违规航行’或‘非法滞留河岸’。”
她看了看陡峭的河堤上方,又看了看下方近在咫尺的浑浊河水。“下不去水,也上不去堤顶,来不及了。找低洼处,趴下,别动,尽量让身体低于灯光的直射角度。”
两人迅速在河堤斜坡上寻找。不远处,有一个因泥土流失形成的小小凹坑,周围还有些乱石。他们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蜷缩身体,紧紧趴伏在凹坑底部,用枯草和石块勉强遮挡。
划水声和吱嘎声越来越近。
昏黄摇曳的灯光,如同死神的探照灯,缓缓扫过河面,也漫上了河堤斜坡。
灯光经过他们头顶上方时,陆隐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掠过。不是来自船头那个身影,而是来自那盏灯本身!那灯光仿佛有生命,在“扫描”它所照亮的一切。
他屏住呼吸,将头深深埋入臂弯,连感知都死死收敛,生怕一丝外泄的精神波动引起注意。旁边的林也同样一动不动,仿佛与身下的泥土石块融为一体。
灯光在他们头顶停留了大约三秒。
那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陆隐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身下泥土的冰冷,以及林那轻微却同样紧绷的颤抖。
终于,灯光移开了,继续向下游扫去。
划水声和吱嘎声也随着船只,缓缓向下游远去,渐渐没入黑暗。
又等了几分钟,直到声音和灯光彻底消失在感知和听觉的尽头,两人才敢微微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夜巡者……”林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沉郁,“规则在试图维持某种‘秩序’,哪怕是扭曲的秩序。这比完全混乱更麻烦。”
陆隐心有余悸地点头。纯粹的怪物可以躲,可以跑,但这种带有“执法”性质的规则衍生物,意味着这片区域存在某种潜在的、他们尚未知晓的“规则”,一旦触犯,可能会引来更系统、更难以摆脱的追捕。
必须尽快离开河道区域!
两人不敢再停留,继续沿着河堤向下游跋涉。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不仅因为体力和精神力的持续消耗(陆隐的精神力跌至10%),更因为夜间出没的、奇形怪状的小型规则衍生物明显增多。
有在枯草丛中穿梭的、仿佛由铁丝和碎布构成的“老鼠”;有倒挂在枯树枝头、发出类似婴孩啼哭般声音的、肉瘤状的“蝙蝠”;甚至有一次,陆隐的感知“看”到,浑浊的河水中,缓缓浮起一张巨大的、由水草和塑料袋纠缠而成的“脸”,无声地“注视”着河岸,良久才缓缓沉下。
他们避开了绝大部分,实在避不开的,就由林用那把多功能钳或电击短棍(谨慎使用,避免强光和声响)进行最快速的驱离或击退。陆隐的“规则感知”成了他们夜间行路的眼睛,虽然消耗巨大,但不可或缺。
就在陆隐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即将再次见底,双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时,前方黑暗中,出现了一座横跨河面的、巨大的黑影。
是老桥!地图上标注的那座通往工业区的桥!
但同时,陆隐的感知也提前发出了警告——
桥墩下方,靠近他们这一侧的河岸边,有强烈的规则污染反应!不是活性的衍生物,更像是一个固定的、持续的“规则效应场”!
而且,在那“场”的范围内,有微弱的、属于人类的生命热源反应!不止一个!
有幸存者?被困在了桥下的规则场里?
还是……陷阱?
两人在距离桥墩百米外停下,躲在一处废弃的防汛沙袋堆后面。林再次拿出夜视望远镜观察。
桥是钢筋混凝土结构,早已残破,栏杆断裂,桥面坑洼。而在他们这一侧,最大的那个桥墩与河岸连接的三角区,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凹陷空间。
此刻,那个凹陷空间里,隐约有微弱的光芒透出——不是气灯那种诡异的黄光,更像是……蜡烛,或者电池露营灯发出的、相对柔和的光。光芒被刻意遮挡,只从缝隙漏出一点。
而在陆隐的感知中,那片区域被一种粘稠的、带着“困倦”、“迷失”和“循环”意味的规则场笼罩。场内的生命热源有三个,一动不动,似乎处于昏睡或极度虚弱状态。
“是‘桥洞幽灵’之类的规则陷阱?困住误入的幸存者,吸取精力或生命力?”林低声推测,放下了望远镜,“还是说,那是幸存者自己布置的、用来隔绝危险的某种……不完善的‘安全屋’,结果自己也被困住了?”
她看向陆隐:“你的感知,能分辨那规则场的具体性质吗?是主动攻击型,还是环境效应型?”
陆隐集中所剩无几的精神力(8%),小心翼翼地让感知的“触须”靠近那片规则场,尝试解析。
反馈回来的信息破碎而混乱:“困……走不出去……同样的梦……第三遍了……好累……” 像是无数个迷失在此的意识的残响。规则场本身似乎没有主动攻击性,更像一个强大的、令人陷入昏睡和循环梦魇的“迷魂阵”。误入者会不断在桥洞范围内绕圈,陷入疲惫的沉睡,在梦中重复最恐惧的经历,直至精力耗尽而死。
他将感知到的情况告诉林。
“环境型精神污染场……没有主动攻击性,但踏入就等于慢性死亡。”林沉吟,“那三个热源还很微弱,但确实还活着,可能刚陷入不久。救,还是不救?”
她看向陆隐,这不是一个战术问题,而是一个道德和风险的抉择。
救,意味着要闯入那个危险的规则场,他们自己也可能被困。而且,救出来的人,是敌是友?是否会消耗他们宝贵的资源和体力?
不救,他们可以绕过桥洞,直接上桥,前往工业区。但那三条生命,可能就在他们眼前无声消逝。
陆隐看着桥洞方向那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又看了看林疲惫却依旧冷静的脸。他想起了604门外那两个人的惨叫声,想起了自己躲在衣柜里的绝望。
“……有办法安全地接触,或者试探吗?”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
林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他隐晦的选择。她思索了几秒,从背包里拿出那卷细钢缆和多功能钳。
“用这个,保持距离,制造接触。你留在这里,用感知监测场内的任何变化。我去桥墩外侧,找地方固定钢缆,然后尝试用钢缆前端绑上重物,抛进光亮的范围,看能不能引起里面人的反应,或者试探规则场的触发机制。”
这是一个相对稳妥的试探方案。
“小心。”陆隐点头。
林的身影再次没入黑暗,悄无声息地向着桥墩侧面摸去。陆隐留在原地,强忍着精神的疲惫和头痛,将感知牢牢锁定桥洞内的规则场和那三个生命热源,同时警惕着四周的黑暗。
黑夜深沉,河流呜咽。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那规律而沉闷的划水声。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