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寒冷和肌肉的酸痛中醒来。
不是自然醒,是被“饿”醒的。
一种从胃袋深处灼烧上来的、掺杂着虚弱感的空洞,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腹腔里抓挠。喉咙得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像摩擦砂纸。
拟态的消耗,不仅是“精神力”,还有实实在在的体能。
我还蜷缩在衣柜角落,姿势僵硬。狭窄的空间里塞满了换季的衣物和旧毯子,霉味和樟脑丸的味道混杂,不算好闻,但此刻,这是唯一让我感到些许“安全”的气息——属于“人类生活”残存的气息。
视界边缘,字迹比昨晚清晰了些,但内容不容乐观:
【当前状态:人类形态(虚弱、轻度脱水、饥饿)】
【精神力:极低→微量恢复中(7%)】
(自然恢复速率缓慢,建议主动补充能量及休息)】
【规则标记:‘家居区-凌晨镜影’(高优先级)】
【状态:影子活性化(低)】
7%。
照这个速度,要恢复到能再次拟态,恐怕得在这衣柜里不吃不喝躲上好几天。
外面呢?
我侧耳倾听。
死寂。
不是那种夜晚的、充满潜伏危机的死寂,而是一种……空洞的、荒芜的死寂。仿佛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口被抽的巨井,连风声都消失了。
昨晚那些遥远的惨叫、咀嚼、非人的声响,全都消失了。
这比仍有动静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第一轮“清洗”可能已经告一段落。
幸存者,要么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要么,已经变成了规则的一部分,或是散落在各处的、温热的残骸。
我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手脚,尽量不发出声音。指尖在黑暗中摸索,触碰到身边堆叠的织物。一条厚重的羊毛毯,几件秋冬外套,一个柔软的、似乎是羽绒服收纳袋的东西。
食物。水。
这里没有。
客厅的冰箱里有——如果它还没有变成“美食区规则”的一部分,如果里面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新鲜食材”。
厨房的水龙头或许还能流出水——如果“家居区”或别的什么规则,没有污染水源。
我必须出去。
至少,要确认客厅的状况,确认那面镜子,确认……门外是否安全。
精神力只有7%,不足以支撑拟态,哪怕变成一个小物件恐怕都难以持久。
我只能以“人”的形态,去面对这个布满规则的世界。
而我的影子,已经有了“活性”。
我低头,看向脚下。
衣柜内部一片漆黑,本该看不见影子。但此刻,在我视线聚焦之处,那团本该融于黑暗的、属于我身体的轮廓边缘,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黑暗的“蠕动”。
像墨汁滴入清水时那种缓慢的晕染,又像有什么薄薄的东西,紧贴着我脚踝的阴影,在呼吸。
我移开目光,那感觉就消失了。
是心理作用,还是污染已经开始显现?
我深吸一口满是樟脑丸味的空气,手按在了衣柜内壁上。
先看看外面。
衣柜门是老旧的对开木门,中间有一条不窄的缝隙。我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缝隙,向外窥视。
客厅里,有光。
不是阳光。是一种惨白的、均匀的、仿佛医院走廊灯般的光,从窗外漫进来,填满了整个空间。看不到光源,天空是一片毫无生气的死白。
借着这光,我看清了客厅。
和我“变成沙发”前几乎一样,又似乎完全不同。
茶几、电视、我“曾经是”的那张沙发,都还在原位。但所有物体的颜色都褪了一层,蒙着一层灰败的色调,像是饱和度被强行调低的老照片。
空气里漂浮着极细的、灰白色的尘埃,缓慢沉降,却似乎永远不会落定。
然后,我看到了那面镜子。
全身镜还立在墙角,防尘布彻底掉落在它脚下。镜面,不再灰蒙蒙,也没有血光,而是变成了一种光滑的、漆黑的色泽,像一块厚重的黑曜石板,映不出任何东西。
它“关闭”了?还是进入了某种“待机”状态?
规则标记着我,但触发条件(凌晨三点、照镜子)暂时不满足,所以它沉寂了?
我的心稍微落下一点,但目光随即被镜子前地板上的东西吸引。
暗红色的、已经涸发黑的大片污渍,从门外方向蔓延进来,在镜子前的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是昨晚那两个人的血。
而血迹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张对折起来的、白色的纸。
像是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
谁?什么时候?
昨晚那个“它”处理完那两人之后?还是天亮之后?
我屏住呼吸,仔细看向自家的大门。
防盗门紧闭着,门缝下的血迹已经涸发黑。那张白纸,就静静地躺在内侧,一半压在涸的血迹上,露出的小半截显得异常刺眼。
纸上好像有字。
我必须拿到它。
这意味着,我要打开衣柜门,穿过大约五米的客厅,走到大门前,弯腰捡起那张纸,再退回衣柜。
这段路,在平时不过几秒钟。
但现在,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未知的规则。
“舞蹈区规则”可能还在,如果我不小心做出了某个类似舞蹈的动作?
“美食区规则”可能潜伏在冰箱里,如果我经过时看了冰箱一眼?
还有那些基于我浏览记录生成的、五花八门的其他规则,它们是否还在持续生效?生效范围是全局,还是需要特定触发条件?
我不知道。
但那张纸,可能是信息,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陷阱。
然而,困守衣柜,只有死路一条。没有食物和水,精神力恢复缓慢,一旦再次被规则盯上(比如下一个凌晨三点),我将毫无还手之力。
我必须获取信息,了解这个世界的变化,寻找其他生存的可能。
那张纸,是眼下唯一能接触到“外界”的线索。
拼了。
我再次检查视界边缘的状态。精神力7%,影子活性(低)。
我慢慢调整姿势,在狭窄的衣柜里尽可能舒展僵硬的身体,然后,轻轻推开了左侧的柜门。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心脏骤停了一瞬,僵在原地,侧耳倾听。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那惨白的光,无声地流淌。
我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从衣柜里爬了出来,赤脚踏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椎。
我尽量蜷缩身体,压低重心,像只受惊的猫,紧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向大门挪动。
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大门和那张纸,用余光警戒着两侧——那面漆黑的镜子,那台沉默的电视,那个我曾是其中一部分的沙发。
一步。
两步。
精神紧绷到极致,所有感官放到最大。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能感觉到皮肤下血液奔流带来的微弱嗡鸣。
经过茶几时,我瞥见上面我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那个血色的《规则》APP图标,似乎也沉寂了。
我没有去碰它。
现在,先拿到纸。
终于,我挪到了大门前。
浓烈的血腥味和甜腻的腐烂气息扑面而来,涸的血迹在惨白光线下发黑发亮。我强忍着恶心,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捏住了那张白纸露出的边缘。
入手冰凉,纸质粗糙。
我迅速将其抽回,紧握在手中,然后立刻以更快的速度,倒退着,紧贴墙壁,挪回衣柜的方向。
目光不敢离开客厅,尤其是那面黑镜和电视屏幕。
直到后背撞到敞开的衣柜门,我才猛地转身,手脚并用地爬回那片熟悉的黑暗,然后反手,轻轻地将柜门拉上,只留下一条细缝用于观察和透气。
背靠着冰冷的柜板,我剧烈地喘息,冷汗早已浸湿了单薄的衣衫。
安全了……暂时。
我摊开手掌,那张对折的白纸,静静地躺在掌心。
借着门缝透进的惨白光线,我缓缓将其展开。
纸上,是用娟秀却略显凌乱的笔迹,写下的一段话:
“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能看到这张纸:
不要相信手机APP推送的任何‘补充规则’或‘更新提示’。
尽量避开强光,你的影子可能不太对劲。
‘它们’白天活动受限,但并非完全消失。规则仍在持续生效,范围扩散中。
幸存者在中城区‘老图书馆’地下尝试建立据点,有初步的规则规避方法。
但不要轻易前往,路上非常危险。确认自身有一定应对能力后再做打算。
——一个躲在隔壁604的倒霉鬼。
另:你客厅镜子的处理方式很取巧,但被标记了,小心。”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匆匆加上的:
“PS:604的猫昨晚变异了,我处理掉了。如果你听到猫叫,不是我的。”
我捏着纸条,指尖冰凉。
信息量很大。
隔壁604有人活着,而且观察到了我这里发生的事(镜子、可能还有昨晚的动静)。他/她甚至知道我被标记了。
手机APP会推送“假规则”或“更新陷阱”?
影子问题,果然存在,而且别人也知道。
白天,“它们”活动受限,但规则本身还在,甚至在扩散范围。
有幸存者据点,在图书馆地下,有初步的规避方法。
以及……变异的猫。
604的住户处理掉了变异的猫,这证明他/她并非毫无反抗能力。而且,愿意分享信息,至少不是完全的敌人。
但,为什么用纸条,而不是直接敲门或喊话?
是怕声音引来“它们”?还是604本身也不安全,他/她无法离开?
另外……“老图书馆”在中城区,离我这里隔着小半个城市。路上“非常危险”。
我现在这状态,出去就是送死。
当务之急,是食物,水,以及……恢复精神力。
纸条上提到“规则仍在持续生效”,我的三百条规则,是否意味着我家已经变成了一个针对我的、充满触发条件的“高危雷区”?
或许,我需要换个思路。
既然拟态的本质是“认知偏转”,是让自己被“认为”是别的东西……
那么,恢复精神力,是否可以通过“模仿”或“扮演”某种“无需太多精神力维持”的简单形态,来达到类似“低功耗待机”的效果?甚至,通过“进食”和“休息”这种人类行为来补充的,可能只是“基础精神力”,而“深度扮演”某种特定角色或物体,会不会有额外的“经验加成”?
一个大胆的念头,伴随着腹中愈发灼热的饥饿感,升腾起来。
厨房。
我必须去一趟厨房,获取食物和水。
而这次,或许……我可以尝试一种新的“移动方式”。
我再次看向视界边缘。
精神力:8%。
太低了,不够完整拟态成沙发或柜子那样的大件。
但是……如果只是一个“小东西”呢?
一个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太多细节、只需要一个“核心概念”的东西?
比如——
“一块被随意丢弃的抹布”。
抹布没有生命,没有固定形态,可以被移动,可以出现在厨房地板上,合理。
扮演抹布,需要的精神力,应该远比扮演结构复杂的沙发要少。
我闭上眼睛,开始“想象”。
想象自己是一块湿、油腻、被揉成一团、扔在厨房角落瓷砖上的旧抹布。粗糙的纤维,洗涤剂和油污混合的气味,那种被使用后抛弃的“无价值”感……
视界边缘,字迹开始波动:
【拟态尝试:概念物‘废弃的抹布’】
【精神力消耗预估:低】
【环境契合度:厨房(高)、客厅(中)】
【稳定性预估:中等(需维持‘被抛弃’的认知)】
可行!
而且精神力消耗预估是“低”!
我集中所剩无几的精神力,锚定“我是一块被丢弃在厨房的抹布”这个认知。
熟悉的、但轻微许多的剥离感传来。
身体的感知再次褪去,但这次没有变成填充物的混沌,而是变成了一种“扁平”、“湿润”、“轻薄”的怪异感觉。
视线(如果还有的话)变得极其低矮,贴着地板。看到的客厅景象扭曲而放大。
我成功了!
一块皱巴巴、灰扑扑的“抹布”,出现在了衣柜门前的地板上。
视界边缘,状态刷新:
【拟态:废弃的抹布】
【稳定性:65%(持续缓慢下降)】
【精神力:3%】
消耗了5%的精神力,变成了抹布。稳定性尚可,但仍在下降。
没时间犹豫。
我“控”着这块抹布——这比控沙发容易得多,因为它本就该是“可以被拖动”的——开始利用地板上极其细微的灰尘和纤维摩擦,以一种缓慢的、绝不起眼的方式,向着厨房的方向“蠕动”。
像一片被微风吹动的落叶,像一滴水渍自然晕开的痕迹。
我“路”过那滩涸的血迹,绕过茶几,贴着墙。
惨白的光照在我身上,没有投下清晰的影子——或许是因为抹布本身太薄太皱,或许是因为“影子活性”在非人形态下被抑制了。
这很好。
我终于“蠕动”到了厨房门口。
厨房里更暗一些,惨白的光只照亮了一半。冰箱沉默地矗立在角落,水槽里堆着两天前的碗碟。
我的目标很明确:橱柜里的压缩饼和瓶装水(我有囤积应急食物的习惯),以及,如果可能,水龙头里的水。
但就在我的“抹布身体”刚刚蹭过厨房门槛的瞬间——
咕噜。
一声轻微的水声,从水槽方向传来。
我“看”过去。
只见水槽里,那些泡着的碗碟中,残留的、已经浑浊发臭的积水表面,缓缓冒出了一个气泡。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积水中心,泛起了一圈涟漪。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油腻的污水底下……
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