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咚。
咚。
咚。
声音不响,却带着一种粘稠的穿透力,撞在耳膜上,又钻进脑子里。路灯下那个穿着褪色工装的人影,背对着他们,每一次前倾,后脑勺与锈蚀铁质灯柱接触,都发出同样沉闷、精准的声响。没有痛苦,没有迟疑,只有一种机械般的、永恒的重复。
陆隐的感知小心翼翼地延伸过去,在接触到那身影周围数米时,立刻被一股强烈的、冰冷的“执念”与“循环”感弹了回来。那不是活人的精神波动,更像是一段被规则固化、无限播放的“行为程序”。程序的核心,是“撞击”,是“忏悔”?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仪式”?
林的手按在陆隐手臂上,极轻地向下压了压,示意:低头,绕行,不要看,不要引起注意。
两人贴着单元楼外侧墙壁的阴影,屏住呼吸,缓慢向右侧移动——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巷子,是通往规划中河道路线的捷径。他们的目标是尽快离开这片开阔的街道,潜入更隐蔽的巷弄。
一步,两步……距离那个磕头的人影越来越远。
但就在陆隐的脚即将踏入巷口阴影的刹那——
咚!
一声格外沉闷的撞击。
然后,声音停了。
不是自然停止,而是像唱片机被骤然拔掉电源,那种进行到一半的、令人心慌的中断。
陆隐全身的寒毛瞬间炸起!他不用回头,感知已经“看”到——路灯下那个一直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停住了。保持着额头即将接触灯柱的前倾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那颗低垂的头颅,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生锈齿轮转动的速度,向他们的方向……扭转。
不能看!
林的警告在脑海炸响,但那种被未知存在“注视”的惊悚感,如同冰冷的蛇,已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陆隐用尽全部意志力控制住脖颈,强迫自己目视前方巷子的黑暗,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无可避免地瞥到——
一张脸。
一张模糊的、没有任何五官起伏的、如同被熨斗烫平的空白脸孔。
没有眼睛,但他“感觉”到,那空白的脸,正“看”着他们。
不,不是“看”。是一种更本质的、基于规则的“锁定”。
因为他和林,刚才“目睹”了它的“磕头”行为?还是因为他们试图“绕行”,触发了某种“必须被注视”的规则?
不知道!
跑!
林的意念通过紧绷的手臂传来,两人几乎同时发力,不再掩饰脚步声,猛地冲进了那条狭窄的巷子!
身后,没有脚步声。
但陆隐的感知“听”到,一种粘滞的、仿佛湿布拖过地面的声音,从路灯方向传来,不快,却坚定不移地朝着巷口“流”来。
那东西追来了!
巷子很窄,两侧是剥落墙皮的高墙,头顶是乱如蛛网的电线和破损的雨棚,将本就暗淡的“黄昏”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地上堆满垃圾和破碎的瓦砾,奔跑中必须不断跳跃躲避。
陆隐的精神力在刚才的紧张和感知消耗中,又掉到了15%。他一边跑,一边将感知向后延伸。
那个“磕头者”没有奔跑,它只是以一种恒定的、不急不徐的速度,在地面上“滑行”。它的“空白脸孔”始终朝着他们的方向,工装裤腿摩擦地面,发出那令人牙酸的粘滞声。更可怕的是,陆隐“感觉”到,随着它的移动,它所经过的地面、墙壁,都留下了一层极淡的、冰冷的“凝视印记”,仿佛那片空间被它的“注视”短暂地“污染”了,带上了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被窥视的属性。
不能被追上!不能被它的“凝视”长时间锁定!
“前面!左转!”林低喝一声,她似乎对这片老城区的地形有过研究。
陆隐跟着她猛拐进左边一条更窄、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尽头隐约有水声和更空旷的风声传来——是河道!
就在两人即将冲出缝隙,进入河畔绿化带的瞬间——
陆隐的感知猛地捕捉到前方左侧,一栋低矮平房的屋顶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磕头者”那种粘滞感,而是一种更轻灵、更迅捷的动静,带着某种……捕食者的耐心。
“屋顶!有东西!”陆隐急刹,低吼。
林几乎同时停步,身体紧贴墙壁,抬头。
只见那平房屋顶边缘,探出了一颗……猫的脑袋。
但那绝不是正常的猫。它体型比普通家猫大一圈,毛发脏污打结,一双眼睛在昏黄的天光下,反射着非金非绿的、冰冷无机质的光芒。最诡异的是它的嘴——嘴角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上咧开,露出细密、尖利、却带着人类般“微笑”弧度的牙齿。
是604纸条上提到的“变异的猫”?还是另一种东西?
变异猫歪了歪头,冰冷的“目光”在陆隐和林之间来回扫视,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呼噜呼噜的声音,但那声音里没有猫的惬意,只有一种评估猎物般的计算。
前有疑似变异猫堵截,后有“磕头者”追兵!
绝境!
林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冰。她没有丝毫犹豫,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的电击短棍,拇指按在开关上,蓝白色的电芒在棍端噼啪作响,在昏暗的巷子里亮起危险的光。同时,她的左手向陆隐打出一个明确的手势:我吸引猫,你冲过去,到河边找掩体!
她想独自断后?面对两个未知的规则衍生物?
陆隐的心脏猛地一缩。理智告诉他,这是最优解——林有装备,有战斗经验,或许能周旋。而他,精神力低下,正面战斗力几乎为零,留在这里是累赘。
但……
就在这时,屋顶的变异猫,似乎被电击棍的光芒和声响,身体微微伏低,做出了扑击的准备姿态。而后方巷子口,那粘滞的拖行声,也越来越近!
没时间争论了!
陆隐一咬牙,对林重重一点头,然后猛地吸一口气,将所剩不多的精神力(15%)全部灌注到双腿,不再顾忌声响,用尽全力朝着缝隙尽头、河畔绿化带的方向狂奔而去!
在他冲出的同时,眼角余光瞥见——
林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电击棍划出一道蓝白色的电弧,主动撩向屋顶边缘!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那个强光手电,却没有打开,只是虚握着,仿佛在准备着什么。
变异猫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仿佛婴儿啼哭般的嘶叫,灵巧地向后一跃,避开了电弧,但似乎被激怒,身体弓起,就要扑下!
而巷子口,那个“磕头者”模糊的空白脸孔,已经出现在了阴影边缘!
陆隐不敢再看,埋头猛冲!
五米!三米!一米!
冲出了狭窄的缝隙!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河水浑浊发黑的河道横在眼前,水流缓慢,散发出淡淡的腥气。对岸是连绵的、低矮破败的老城区建筑,同样死寂。他们所在的这边,是人工修缮过的绿化带,但植物大多枯死或呈现出不正常的灰败颜色。
没有时间欣赏(或哀悼)风景。陆隐迅速环顾,看到右前方大约二十米处,河堤下方有一个水泥砌成的、半嵌入堤岸的排水涵洞,洞口约有一人高,黑漆漆的,不知深浅,但无疑是眼下最合适的掩体。
他一边朝着涵洞狂奔,一边用对讲机(音量调到最低)急呼:“林!到河边了!右前涵洞!”
没有回应。只有电流沙沙的噪音。
陆隐的心沉了下去。他冲进涵洞,里面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味和霉味,但暂时没有感知到明显的规则污染。他蹲在洞口内侧阴影里,剧烈喘息,精神力已经掉到12%,心脏狂跳,眼睛死死盯着缝隙方向。
几秒钟,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缝隙里没有传来打斗声,只有风声,和水流声。
然后——
一道黑影踉跄着从缝隙里冲了出来!是林!
她的登山包还在背上,但帽子掉了,头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她没有直接跑向涵洞,而是先冲向河边,将手中那个一直虚握着的强光手电,用力扔进了浑浊的河水里!
手电入水,没有沉没,反而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做完这个奇怪的动作,林才转身,朝着涵洞狂奔而来。
她身后,缝隙里,既没有变异猫追出,也没有“磕头者”滑出。
陆隐伸手将她拉进涵洞。林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壁滑坐在地,口剧烈起伏,但眼神依旧锐利,迅速扫视涵洞内部,确认安全。
“猫呢?那个磕头的呢?”陆隐压低声音急问。
“猫被电击棍的余波惊到,退到屋顶另一边,暂时没动。”林喘了口气,语速很快,“那个磕头的……我用了这个。”她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躺着几颗玻璃弹珠,小孩玩的那种,在昏暗中微微反光。
“弹珠?”陆隐愣住。
“不是普通的。”林拿起一颗,指向弹珠内部。陆隐凑近,才看到每颗弹珠中心,都封着一小滴暗红色的、仿佛凝固的血液。“我的血,混合了高浓度氯丙嗪(一种强效镇静剂)和荧光剂。我把它滚到了那东西的‘视线’路径上。”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余悸:“它似乎对‘闪亮’、‘移动的小物体’以及‘血液’有反应。它停下去‘看’弹珠了,而且……弹珠里的药物和荧光剂,似乎对它那种基于‘凝视’的规则产生了短暂的‘污染扰’和‘吸引偏移’。我趁机冲出来了。”
用镇静剂和荧光剂污染规则衍生物的“感知”?这思路……太林了。
“你扔手电……”
“强光手电有频闪和SOS求救信号功能。我把它调成SOS,扔进水里。光线在水下散射和折射,可能会制造一个持续一段时间、位置飘忽的‘声光信号源’。如果那猫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靠‘光’或‘规律信号’索敌,可能会被暂时引开,或者去河边查看。”林解释,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当然,也可能没用。但多一层扰,多一分安全。”
陆隐无言。林的急智、对物品功能的挖掘利用、以及这种堪称奢侈的“道具消耗”式战法,再次让他深刻意识到,和一个专业的生存专家兼前疾控人员组队,是多么幸运的事。
两人在涵洞里休息了几分钟,调整呼吸,补充了一点水分。陆隐的精神力缓慢恢复到13%。
林掏出地图和一个小型指北针,就着涵洞口微弱的天光,再次确认方位。
“我们偏离预定路线大约三百米,但大方向没错,已经抵达河道南岸。”她用笔在地图上轻轻一点,“顺着河道向下游走,大约两公里后,会穿过一座老桥。过了桥,就正式进入工业区边缘范围。”
她收起地图,看向陆隐:“你的感知,还能用吗?我们需要确认外面暂时安全,才能继续前进。”
陆隐点点头,闭上眼睛,将微弱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出涵洞。
缝隙方向,那股“凝视污染”正在缓慢淡化,但依然存在。“磕头者”似乎没有离开,但也没有靠近河岸。屋顶的变异猫,那股冰冷的“捕食欲”也还在,但似乎失去了明确目标,在原地焦躁地小范围移动。河面上,除了他扔手电的那片水域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规则扰动(被“信号”吸引?),其他地方暂时平静。
“暂时安全,但最好尽快离开这片区域。”陆隐睁开眼。
“走。”林没有丝毫拖沓,整理了一下装备,率先弓身钻出涵洞,贴着河堤陡峭的斜坡,向下游方向快速移动。
陆隐紧随其后。
浑浊的河水在身旁无声流淌,对岸死寂的建筑像一群沉默的墓碑。头顶,那病态的“黄昏”天色,正在一点点、不可逆转地……沉入更深的昏暗。
黑夜,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