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是一张沙发。
我是一张在尖叫与咀嚼声中,努力保持静止的沙发。
我能“感觉”到,某种粘稠的、无形的东西正在城市的血脉里蔓延。顺着网络,顺着电路,顺着人类恐惧时散发的、我们自身闻不到的信息素。
窗外的混乱渐渐沉淀成一种压抑的死寂,只剩下零星的、短促的声响,像溺死者最后吐出的气泡。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从这栋楼里传来的。
隔壁那对总在深夜吵架的夫妻,声音消失了。
楼上弹钢琴的孩子,琴盖重重砸落的轰鸣后,再无声息。
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小心翼翼的动静,像老鼠在墙缝里穿行。
还活着的人。
和我一样,在屏息,在躲藏。
视界边缘,那几行水滴般的字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淡了些,像随时会蒸发:
【拟态:老旧布艺沙发】
【稳定性:79%→ 73%】
稳定性在缓慢下降。
我“想”知道原因。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更多的、细微的字迹浮现,如同注脚:
【稳定性关联因素:】
1.认知锚固(坚信自身为‘沙发’)-良好
2.环境契合度(身处客厅,合理)-良好
3.能量消耗(维持拟态需微量精神力)-持续衰减中
4.外部扰(无)-暂无
精神力?
所以这不是永久的。
我必须……恢复成人形,来“补充”某种东西?还是说,只要一直当沙发,最终会彻底变成沙发,然后稳定性锁定在100%?
我不敢试。
变成沙发的“感觉”很奇异,没有痛觉,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永恒的“存在”感。但也因此,对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
我不知道自己当了多久的沙发。
直到——
咚。
咚、咚。
敲门声。
很轻,带着迟疑,敲在我“变成”沙发前,所拥有的那扇防盗门上。
我“看”不到门外,但我能“感觉”到。
不是那种冰冷的、规则的视线。
是温热的、颤抖的、属于活人的“存在感”。
一个,两个。
两个人,紧贴着我的门。
寂静。
长久的寂静,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透过门缝细微地渗进来。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
“有人吗……求你了,开开门……它、它要来了……”
它?
哪个它?
舞蹈区的?美食区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一张沙发,无法回答。
稳定性:71%。
敲门声急促了一点,另一个更沙哑的男声加入,同样压着嗓子,却压不住恐慌:“里面肯定没人!或者死了!快走!”
“不……我听到过声音,之前有音乐……这户可能知道怎么躲……”女声在啜泣。
音乐。
是我电视里的舞蹈音乐。
他们听到了。
他们循着声音,找到了这里。
找到了“我”。
一个在规则第一波清洗中,似乎“成功”了的幸存者。
我该开门吗?
以“人”的形态?
告诉他们,我只是变成了一张沙发?
还是继续当一张沉默的、对活人求救无动于衷的家具?
道德感,一种属于“人类”的微弱情绪,在我这团沙发填充物里泛起一丝涟漪。
但更强烈的,是“沙发”的本能——
静止。
无害。
不被注意。
开门,意味着暴露。暴露这个“安全屋”,暴露“我能躲过规则”的特殊性,暴露我可能拥有的、不稳定的“能力”。
在未知的恐怖面前,多一个活人,就多一分变数,多一个可能触发其他规则的“污染源”。
我“选择”继续当沙发。
冷漠吗?
或许。
但我只是想活着。用任何形态,活下去。
门外的绝望,在沉默中发酵。
女生的啜泣变成了压抑的呜咽,男生的呼吸粗重如风箱。
然后,我“感觉”到了。
第三股“存在感”的靠近。
不是从楼道,而是从……下方?
阴冷。
粘滞。
带着一种甜腻的、像是腐烂水果混合廉价香料的气息。
是“它”。
规则之下的“它”。
门外的两人,瞬间僵住。连呜咽和呼吸都停止了,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一切声响。
那阴冷的存在,顺着楼梯,缓缓“流”了上来。
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种湿润的、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粘腻声响。
它在门外停住了。
正好停在那两个活人面前。
我能“感觉”到那两人几乎要崩断的神经,能“感觉”到那无形存在的“注视”——并非视觉,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扫描“规则符合度”的感知。
死寂。
几秒,却像一个世纪。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我这团沙发意识的“深处”响起的、仿佛无数人低语重叠的诡异声响:
「检测到生命体:2。」
「分区标签扫描中……」
「个体A:深夜区、恐怖故事区、ASMR区。规则匹配中……匹配完成。处罚条目:3。」
「个体B:游戏区、电竞直播区、硬件测评区。规则匹配中……匹配完成。处罚条目:1。」
「开始执行。」
“不——!!!”
男生的惨叫只爆发了半秒,就变成了某种被硬生生塞回喉咙的、令人牙酸的咕噜声。
女生的尖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欢快的、却扭曲到极致的哼唱?像是她最常听的某首ASMR音乐,但旋律里浸满了粘稠的恐惧。
门板后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肉体倒地的扑通声,骨骼被无形力量扭转的、清脆的“咔吧”声。
还有液体,顺着门缝,缓缓渗了进来。
暗红色,带着铁锈味。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那股甜腻的腐烂气息,充斥着我“感知”的每一寸空间。
我,一张沙发,静静地“待”在客厅中央。
稳定性在剧烈波动:68%→ 65%→ 70%。
剧烈的情緒波动(即使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情绪已经很少)会影响稳定性。
恐惧,是其中一种。
那阴冷的存在,在门外“停留”着。
它没有立刻离开。
它在“回味”?还是在“搜寻”漏网之鱼?
它的“感知”,像冰冷的触手,再一次扫过门板,扫过墙壁,扫进客厅——
扫过电视,扫过茶几,扫过……我。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我“感觉”自己每一纤维(如果沙发有感觉的话)都绷紧了。
我是沙发。
我是普通的、陈旧的、毫无生命反应的布艺沙发。
我没有违反任何规则。
三百条规则里,没有一条针对沙发。
我只是……一张沙发。
不知过了多久。
那阴冷的注视,终于移开了。
粘腻的拖行声再次响起,缓缓远去,下楼,消失。
门外,只剩下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和一片死寂。
稳定性缓缓回升到75%,然后停住。
危机暂时解除了。
因为门外两人的“处罚”已经执行完毕,满足了规则。
也因为,我成功地、彻底地,扮演了一张沙发。
我没有开门。
门外的人死了。
我活了下来。
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情绪,在我这团沙发意识里沉淀下来。
这不是游戏,没有重来。
每一个选择,都可能通往死亡。
而我的选择,从变成沙发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一个——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夜色,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点点染上窗棂。
凌晨,快要到了。
我视界边缘,那三百条规则的列表,其中一条,微微亮起了血色的光:
「家居区爱好者规则:凌晨三点,若镜中背影与您动作不一致,请勿回头。」
我还是一张沙发。
沙发,需要照镜子吗?
沙发,有背影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的“拟态”不可能永远维持。
在稳定性归零之前,在凌晨三点到来之前——
我必须“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继续当一张可能被“家居区规则”判定为“用户”的沙发?
还是……冒险变回人形,去面对那三百条,依然悬浮在我命运之上的、血色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