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4:43  |  所属小说:别让祂知道你能看见

我是一张沙发。

我是一张在尖叫与咀嚼声中,努力保持静止的沙发。

我能“感觉”到,某种粘稠的、无形的东西正在城市的血脉里蔓延。顺着网络,顺着电路,顺着人类恐惧时散发的、我们自身闻不到的信息素。

窗外的混乱渐渐沉淀成一种压抑的死寂,只剩下零星的、短促的声响,像溺死者最后吐出的气泡。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从这栋楼里传来的。

隔壁那对总在深夜吵架的夫妻,声音消失了。

楼上弹钢琴的孩子,琴盖重重砸落的轰鸣后,再无声息。

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小心翼翼的动静,像老鼠在墙缝里穿行。

还活着的人。

和我一样,在屏息,在躲藏。

视界边缘,那几行水滴般的字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淡了些,像随时会蒸发:

【拟态:老旧布艺沙发】

【稳定性:79%→ 73%】

稳定性在缓慢下降。

我“想”知道原因。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更多的、细微的字迹浮现,如同注脚:

【稳定性关联因素:】

1.认知锚固(坚信自身为‘沙发’)-良好

2.环境契合度(身处客厅,合理)-良好

3.能量消耗(维持拟态需微量精神力)-持续衰减中

4.外部扰(无)-暂无

精神力?

所以这不是永久的。

我必须……恢复成人形,来“补充”某种东西?还是说,只要一直当沙发,最终会彻底变成沙发,然后稳定性锁定在100%?

我不敢试。

变成沙发的“感觉”很奇异,没有痛觉,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永恒的“存在”感。但也因此,对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

我不知道自己当了多久的沙发。

直到——

咚。

咚、咚。

敲门声。

很轻,带着迟疑,敲在我“变成”沙发前,所拥有的那扇防盗门上。

我“看”不到门外,但我能“感觉”到。

不是那种冰冷的、规则的视线。

是温热的、颤抖的、属于活人的“存在感”。

一个,两个。

两个人,紧贴着我的门。

寂静。

长久的寂静,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透过门缝细微地渗进来。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

“有人吗……求你了,开开门……它、它要来了……”

它?

哪个它?

舞蹈区的?美食区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一张沙发,无法回答。

稳定性:71%。

敲门声急促了一点,另一个更沙哑的男声加入,同样压着嗓子,却压不住恐慌:“里面肯定没人!或者死了!快走!”

“不……我听到过声音,之前有音乐……这户可能知道怎么躲……”女声在啜泣。

音乐。

是我电视里的舞蹈音乐。

他们听到了。

他们循着声音,找到了这里。

找到了“我”。

一个在规则第一波清洗中,似乎“成功”了的幸存者。

我该开门吗?

以“人”的形态?

告诉他们,我只是变成了一张沙发?

还是继续当一张沉默的、对活人求救无动于衷的家具?

道德感,一种属于“人类”的微弱情绪,在我这团沙发填充物里泛起一丝涟漪。

但更强烈的,是“沙发”的本能——

静止。

无害。

不被注意。

开门,意味着暴露。暴露这个“安全屋”,暴露“我能躲过规则”的特殊性,暴露我可能拥有的、不稳定的“能力”。

在未知的恐怖面前,多一个活人,就多一分变数,多一个可能触发其他规则的“污染源”。

我“选择”继续当沙发。

冷漠吗?

或许。

但我只是想活着。用任何形态,活下去。

门外的绝望,在沉默中发酵。

女生的啜泣变成了压抑的呜咽,男生的呼吸粗重如风箱。

然后,我“感觉”到了。

第三股“存在感”的靠近。

不是从楼道,而是从……下方?

阴冷。

粘滞。

带着一种甜腻的、像是腐烂水果混合廉价香料的气息。

是“它”。

规则之下的“它”。

门外的两人,瞬间僵住。连呜咽和呼吸都停止了,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一切声响。

那阴冷的存在,顺着楼梯,缓缓“流”了上来。

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种湿润的、什么东西拖过地面的粘腻声响。

它在门外停住了。

正好停在那两个活人面前。

我能“感觉”到那两人几乎要崩断的神经,能“感觉”到那无形存在的“注视”——并非视觉,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扫描“规则符合度”的感知。

死寂。

几秒,却像一个世纪。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我这团沙发意识的“深处”响起的、仿佛无数人低语重叠的诡异声响:

「检测到生命体:2。」

「分区标签扫描中……」

「个体A:深夜区、恐怖故事区、ASMR区。规则匹配中……匹配完成。处罚条目:3。」

「个体B:游戏区、电竞直播区、硬件测评区。规则匹配中……匹配完成。处罚条目:1。」

「开始执行。」

“不——!!!”

男生的惨叫只爆发了半秒,就变成了某种被硬生生塞回喉咙的、令人牙酸的咕噜声。

女生的尖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欢快的、却扭曲到极致的哼唱?像是她最常听的某首ASMR音乐,但旋律里浸满了粘稠的恐惧。

门板后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肉体倒地的扑通声,骨骼被无形力量扭转的、清脆的“咔吧”声。

还有液体,顺着门缝,缓缓渗了进来。

暗红色,带着铁锈味。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那股甜腻的腐烂气息,充斥着我“感知”的每一寸空间。

我,一张沙发,静静地“待”在客厅中央。

稳定性在剧烈波动:68%→ 65%→ 70%。

剧烈的情緒波动(即使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情绪已经很少)会影响稳定性。

恐惧,是其中一种。

那阴冷的存在,在门外“停留”着。

它没有立刻离开。

它在“回味”?还是在“搜寻”漏网之鱼?

它的“感知”,像冰冷的触手,再一次扫过门板,扫过墙壁,扫进客厅——

扫过电视,扫过茶几,扫过……我。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我“感觉”自己每一纤维(如果沙发有感觉的话)都绷紧了。

我是沙发。

我是普通的、陈旧的、毫无生命反应的布艺沙发。

我没有违反任何规则。

三百条规则里,没有一条针对沙发。

我只是……一张沙发。

不知过了多久。

那阴冷的注视,终于移开了。

粘腻的拖行声再次响起,缓缓远去,下楼,消失。

门外,只剩下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和一片死寂。

稳定性缓缓回升到75%,然后停住。

危机暂时解除了。

因为门外两人的“处罚”已经执行完毕,满足了规则。

也因为,我成功地、彻底地,扮演了一张沙发。

我没有开门。

门外的人死了。

我活了下来。

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情绪,在我这团沙发意识里沉淀下来。

这不是游戏,没有重来。

每一个选择,都可能通往死亡。

而我的选择,从变成沙发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一个——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夜色,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点点染上窗棂。

凌晨,快要到了。

我视界边缘,那三百条规则的列表,其中一条,微微亮起了血色的光:

「家居区爱好者规则:凌晨三点,若镜中背影与您动作不一致,请勿回头。」

我还是一张沙发。

沙发,需要照镜子吗?

沙发,有背影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的“拟态”不可能永远维持。

在稳定性归零之前,在凌晨三点到来之前——

我必须“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继续当一张可能被“家居区规则”判定为“用户”的沙发?

还是……冒险变回人形,去面对那三百条,依然悬浮在我命运之上的、血色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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