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临江城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正午还没到,街道上的热意却已经开始一层层往上翻。玻璃幕墙反着光,路边的树叶被晒得发亮,车流、人流、广告屏、商场外循环播放的促销广播,一起把整座城市烘出一种白特有的喧闹与浮躁。
可林玄走在这样的街上,心里却很稳。
口袋里那笔刚刚到账的五千块,像是一把钥匙,直接把眼前很多原本要绕的路,一下子推开了。
前世他掌握过亿万资源,甚至随手赏给下属的一枚灵石,都足够让寻常修士争得头破血流。如今区区五千块,本不该让他生出什么情绪波动。可此刻,他却依旧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极其细微的掌控感,从心底一点点浮起来。
这不是因为钱本身。
而是因为——
从重生归来,到今晚之前,他所有的“底气”都还停留在记忆层面。
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会什么,也知道未来很多事会怎么发生。
可知道,不等于做到。
直到刚才,他在国医堂诊室里,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从这个世界里掏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一笔资源,事情才真正开始往前推进。
这说明他的经验能落地。
说明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不只是用来回忆前世辉煌的摆设。
更说明,这一世他要走的那条路,并不是纸上谈兵。
想到这里,林玄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红灯,脚步没停,等绿灯一亮便径直穿过去,朝那间老药铺的方向走去。
现在钱有了。
接下来,就是把那截老拿到手,然后回家,等夜里再去映月湖狠狠出炼体第一层。
这才是今天真正重要的事。
……
老药铺依旧还是早上那个样子。
深色木门半开着,门口那块有些年头的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更旧了些。里面药味很浓,混着一点木头和纸页被岁月浸出来的燥味道,让人一进门就有种和外面城市喧闹完全隔开的感觉。
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依旧是那本翻得发黄的医书,只不过这回不是真看,更多像是在打发时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看见进门的是林玄,老头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意外。
“你还真来了?”
林玄走到柜台前,语气平淡:“我说了会来。”
老头放下书,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他几秒。
“小伙子,五千可不是小数。你家里人知道你拿这钱买这么一截东西吗?”
林玄看着他:“钱带来了,东西还在吗?”
老头见他本不接自己这句,反而笑了笑。
“在。”他说着起身,慢悠悠走到玻璃柜前,把那截褐黑色、表面生着细密金纹的老拿了出来,放到柜台上,“你再看看,别回头拿走了又说我坑你。”
林玄伸手把老拿起来。
这一次,距离更近,他感受得也更清楚。
确实不是灵药。
甚至连真正意义上的半灵药都还差一点。
可它曾经长在一处沾过地脉灵机的地方,而且年份不低,内部还残留着一点点未完全散尽的药性和生机。若是给真正的修士看到,多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可放在现在的地球,放在现在的他手里,它已经足够珍贵。
这种东西,价值从来不在“世俗药理”里。
而在于,它是一个信号。
一个说明这颗星球上,某些角落还残留着一点修行痕迹的信号。
林玄眼底微微一沉。
若有第一株,就未必不会有第二株。
只要顺着这条线找下去,后面或许还能挖出更多东西。
想到这里,他把老放下,拿出手机,直接扫了柜台上的收款码。
“滴——”
“到账五千元。”
电子提示音响起,老头眯了下眼,表情终于认真了些。
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模样男孩,真就面不改色地掏出五千块,买这么一截连名字都说不上来的老,这事本身就够古怪。
更古怪的是,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流露出半点肉疼。
这不是装出来的阔气。
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我知道它值这个价”。
老头盯着林玄看了几秒,缓缓问道:“你认识这东西?”
林玄没有正面答,只是反问:“老板是从哪儿收来的?”
老头一愣,随即笑了。
“你倒挺会问。”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别人寄卖的,说是从山里老宅翻出来的东西。具体哪儿来的,我没细问,也不可能细问。”
“不过他拿来时,倒确实说过一句,说这东西原先是他家里老人当宝贝收着的,说有‘养气固元’的效果。后来家里缺钱,才想着拿出来卖。”
说到这里,老头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林玄。
“这种故事,我这儿一年能听几十个。十个里头九个半都是编的。”
林玄点了点头。
“所以你也没当真。”
“当然没当真。”老头嗤了一声,“我开药铺,不是开神棍店的。真要信了这种话,早赔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收?”
老头闻言,笑得更深了些。
“因为我虽然不信它是什么宝贝,但这东西年份看着的确不差,当个老药材摆着,也值点钱。”
他说着,目光落到林玄脸上,像是想从这张过于年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倒是你,年纪轻轻,眼力挺怪。第一眼就盯上它了。”
林玄神色不变:“只是刚好用得上。”
“怎么用?”
“泡药。”
老头明显不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
尤其是像林玄这种,让他看不透的年轻人,问得越多,有时反而越显得自己不稳。
于是他只点点头:“行,东西现在归你了。后面要是还想找类似年份老一点的药材,可以来我这儿看看。别的不敢说,临江城这种老东西的门路,我还算知道一些。”
这话其实已经带了试探。
不是试探林玄的钱,而是试探他到底是不是识货。
林玄听出来了,却没有接得太热络,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有需要会来。”
说完,他拿起那截老和自己早上买的普通药材,转身出了门。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清瘦身影消失在门外人流里,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声自语了一句。
“现在的小孩……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
回到住处时,已经快中午了。
家里没人。
唐婉容出门前说过,中午不一定回来。顾承岳自然在单位,顾雨桐大概率也还在外面,或者去了学校那边。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客厅空调定时开着,吹出一阵阵不算太强的冷风。
林玄换了鞋,先把那截老和药材都拿回房间,随后才进厨房,简单看了一圈。
唐婉容准备得很细。
冰箱里有洗好的菜和肉,案板旁边放着挂面和鸡蛋,甚至连一小袋新买的枸杞都还没拆封。普通家庭式的细心安排,对现在的林玄而言,反而比什么都更提醒他——他目前还在人间,还是个寄住在别人家里的学生身份。
但这些并不会让他束手束脚。
恰恰相反,这种看似普通的生活环境,反而是最好的遮掩。
他取出早上买的那几味普通药材,又把老拿出来,在台灯下重新细细看了一遍。
褐黑色体,内部纹理细密,边缘隐约透着一层近乎枯竭的暗金色药纹。若放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一眼就能看出这东西已经灵机尽散,最多只能算个“残材”。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哪怕只剩这点残存药性,也比完全没有强得多。
问题是,不能直接吃。
这种带着地脉余机的东西,对现在这具身体而言,有点太硬了。
直接咬碎吞下去,只会让那缕本就极不稳定的灵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最后结果不是浪费,就是伤身。
所以必须化开。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煎。
但不是普通煎法。
林玄把普通药材按顺序分成几堆,又把那截老切下来最边缘的一小块,用刀背慢慢碾碎。整个过程极其仔细,几乎没有浪费任何一点粉末。
若有人在旁边看,只会觉得他像在做什么古怪的手工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步决定了今晚炼体时,药力是“推他一把”,还是“直接把他顶翻”。
老只取最外层。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身体承受不住。
剩下的留着,以后还能分次用。
药材、药引、水量、火候、入锅顺序——每一个细节,林玄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前世真正高阶的炼体药浴与淬体丹方,他自然多得数不过来。可现在的条件本配不上那些东西,强行往上套,只会失败。
所以这一次,他用的是最笨、也最稳的一种法子。
先把普通药材调出“底”,再用老那一丝残余灵机做“引”,最后在映月湖边借地脉与月相的微弱共振,把这一锅东西硬生生顶成适合他现在身体吸收的程度。
听起来简单。
可若没有前世那个层次的经验,单靠地球中医药知识去撞,十次里也未必能撞对一次。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水烧开的声音。
药味慢慢散出来,最开始是普通的苦香,随后便隐隐多出一点说不清的沉味,像是土腥和木气混在一起,又被热气一点点出来。
林玄站在锅边,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静。
他没有用手机,也没有分神去管别的事,只是全程盯着火候和水量的变化。等到某个节点,他抬手把那点碾碎的老粉末缓缓撒进去。
下一瞬,锅里的药味明显变了。
不再只是普通草药煎出来的味道,而是隐隐多出了一缕极淡、极微妙的“生”意。
像死水里忽然被丢进了一滴活泉。
很弱。
可这一点弱,对现在的他而言,已经够了。
林玄闻到这股变化,眸色终于微微一动。
成了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等。
药煎好后,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把药汁分成两份,一份装进保温杯,一份留在锅里冷着。
晚上去映月湖,只带一份就够。
剩下那一份,是留作兜底。
万一今晚炼体超出预期,身体负荷过大,他回来后还能再用一份压住气血。
把一切都收拾好后,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林玄没有给自己做饭,只随手煮了碗面,简单解决了午餐。
这不是因为他不在意口腹之欲,而是今天接下来的重点,本不在吃上。
吃完之后,他没有急着再出门,而是回房间关上门,盘膝坐下,开始慢慢运转那一缕昨晚引进体内的灵气。
药要晚上用。
可在那之前,他必须让自己的状态尽可能平稳。
否则的话,今晚那一波药力和灵机一起来,这具身体本顶不住。
午后的光一点点移过窗台。
客厅里始终安安静静,只有偶尔从外面传来的脚步和小区里孩子的笑闹声隔着玻璃飘进来。时间在这种安静中显得很慢,也很稳。
到了下午四点多,顾雨桐先回来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林玄刚好从一轮小周天运转中收神。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听见外面鞋柜开合、拖鞋摩擦地板的轻响,还有顾雨桐放书包时那点很轻的碰撞声。
紧接着,外面安静了两分钟。
然后,有脚步来到他房门前。
很轻地停了一下。
笃笃。
敲门声响起。
“在吗?”
顾雨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语调。
林玄睁开眼,应了一声:“在。”
“我妈打电话回来,说她晚上可能晚点到。她让我问你,晚饭想在家吃还是出去吃。”
林玄起身,走过去开门。
顾雨桐站在门外,已经换了身衣服,手里还拿着一瓶冰水,额角带着一点刚从外面回来时的热气。她看见林玄,目光本能地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奇怪。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生出这种感觉。
明明一下午不见,这个人看起来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变化,可她就是莫名觉得,他身上的气质比昨天和今天早上都更沉了一点。
不是阴沉。
而是那种……更安静、更稳,像是人明明站在这里,心却有一半不在这个层面上的感觉。
顾雨桐心里那点好奇又冒了出来,但嘴上没显,只重复了一遍问题:“晚上怎么吃?”
“都可以。”林玄道。
“那就等她回来再说吧。”顾雨桐拧开瓶盖喝了口水,随口道,“你今天都在家?”
“出去了一趟。”林玄没有细说。
顾雨桐“哦”了一声,也没追问。
她本来就不是喜欢查问别人行踪的人,更何况他们现在还远远没熟到那个程度。
只是在转身回房前,她还是多看了林玄一眼。
“对了。”她忽然道,“我妈要是回来晚了,我可能要先去学校处理点事。你要是真饿,可以自己先吃,不用等。”
“好。”
“嗯。”
她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门重新关上,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林玄站在门内,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神色没什么变化。
顾雨桐的直觉并不差。
甚至比他原本预想的还要敏锐一点。
可惜,这种敏锐在真正的秘密面前没什么意义。只要他自己不露,别人最多只能觉得他和同龄人不太一样,不可能真正往“重生”或者“修行”这种方向去想。
想到这里,林玄重新坐回床边,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四十。
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
而真正属于他的夜,还没开始。
……
晚上七点半,唐婉容终于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先道歉,说公司临时有点事拖住了,路上又堵,回得比预想晚了不少。
顾雨桐已经先去了学校,家里只剩林玄。
于是晚饭便脆在家解决。
唐婉容简单炒了两个菜,又热了中午剩的汤,一边忙一边还不忘问林玄今天在家待得习不习惯,有没有无聊,要不要明天顺路带他去附近商场或者书店转转。
林玄一一应着,神色始终平稳。
饭桌上,唐婉容还顺嘴提了一句:“雨桐她们学校最近挺忙的,听说要准备什么演讲还是活动。她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可能要晚一点回来。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别等她们。”
“嗯。”
“还有啊,”她盛汤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你今天看着精神倒不错。我还怕你昨晚换地方睡不好呢。”
林玄喝了口汤,随口道:“还行。”
“年轻真好。”唐婉容感慨了一句,“像我现在,哪怕晚睡一点,第二天整个人都得发晕。”
林玄闻言,眼底微微一动。
顾承岳昨天已经侧面说明,顾清岚现在压力不小。
而唐婉容这里,虽然不至于像顾清岚那么拼,但显然也已经长期处在疲劳状态里。
这世上的大多数成年人,其实都在靠透支自己维持常。
前世的他,站得太高的时候很少去想这些。
如今重来一次,再看这些最普通的人间疲惫,反而比以前更能看得清楚。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在心里掠过一瞬,林玄并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没意义。
等自己手里真有了足够力量,再去做事,才有用。
晚饭吃得不算久。
八点多的时候,唐婉容去洗澡收拾,客厅安静下来。
林玄回到房间,把下午准备好的那份药汁拧进保温杯里,又把老剩下的部分仔细包好,藏进衣柜最里层。随后换了件更方便行动的深色衣服,静静坐在床边等。
十点。
十点半。
十一点。
客厅外的灯一盏盏灭下去。
十一点二十左右,顾雨桐也回来了,动静比白天更轻。她大概是怕吵到唐婉容,进门换鞋都格外安静,连说话都没有。
再过十多分钟,整套房子彻底沉进夜里。
林玄睁开眼。
时间到了。
他拿上保温杯,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
映月湖的夜,依旧和昨晚一样安静。
只不过今晚的风更凉一点,湖面也更沉,远处城市灯火映在水上,拉出一条条碎而长的光。
林玄再次来到昨晚那个观景平台时,第一时间先确认了周围气机。
还好。
没有异常。
也没有像昨晚那样的不长眼之徒来闹。
他没有耽搁,直接盘膝坐下,把保温杯打开。
热气混着苦涩药味慢慢散出来,其中还藏着一点只有真正敏锐的人才闻得出来的、生涩却活的气息。
林玄低头看着杯中的药液,神色第一次真正认真到了极点。
今晚,才是重生之后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修炼。
昨晚只是引气。
而今晚,要炼体。
这两者,不是一回事。
引气是把门推开一条缝。
炼体,则是要让这具普通少年肉身真正具备承载灵气、支撑修行的资格。
若成,之后的路就会顺很多。
若败,哪怕不至于重伤,也会让这具身体元气受损,后面几天都只能慢慢养回来。
换句话说——
这一步,不能出错。
林玄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将保温杯里的药液一口喝下。
苦。
苦得发沉。
普通药材的涩、热、水气和那一点老里残留的灵机混在一起,入口几乎像是一团温热却带刺的东西,顺着喉咙一路压下去。
若换了别人,第一口就得皱眉。
林玄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放下杯子,闭眼,双手落膝,几乎瞬间就进入了状态。
片刻之后,药力开始发作。
最先起变化的是胃。
那股温热感像一团被点燃的火,先在胃里慢慢散开,随后顺着中焦往上、往下,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与昨晚那种细如发丝的灵气不同,这一次,药力带来的冲击更直接,也更霸道。
经脉开始发热。
肌肉开始发胀。
骨节深处也渐渐有一种被一点点敲开的酸麻感。
林玄额角很快就渗出一层汗。
可他并没有停,反而运转心法,将映月湖周围那点本就稀薄的灵气缓缓往体内拉。
药是火。
灵气是风。
风助火势,火炼其身。
这本就是最粗糙,却也最适合他现在这种条件的炼体方式。
很快,痛感来了。
不是昨晚那种细细刮过经络的轻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痛。像一股热流冲进原本并不宽阔的血肉筋骨之中,把那些还没被真正打开的地方一寸寸撑开。
那感觉,像有人拿着钝刀,在骨头缝里缓慢来回地磨。
林玄后背的衣服,很快被冷汗浸透。
可他的神色依旧稳。
因为他知道,这才是正常的。
凡人之身,硬要往修行路上拽,哪有不疼的道理。
更何况,他要的还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能修”,而是一步就尽可能把打稳。
所以这一步,疼得越真,后面才越值。
夜风吹过,湖面轻起波澜。
林玄盘膝坐在平台中央,一动不动,整个人像钉在了那里。
而在他体内,那缕本来微弱到随时可能散掉的灵气,正借着药力推动,一点点真正融进血肉之中。
骨更紧。
筋更韧。
血气也在一点点变重。
时间流逝得极慢。
不知过了多久,林玄忽然睁开眼,口猛地起伏一下,紧接着一口浊气自喉间出。
那不是血。
却比血更脏。
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腥滞味,落在地面后很快散开。
而就在这一口气吐出的同时,他整个人的气息,也终于真正变了。
不再只是昨晚那种“勉强踏进门”的微弱感。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炼体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