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晨六点出头,临江城已经开始醒了。
街道上的车流还没有完全密起来,但公交车、早餐铺、赶着上班的人和背着书包的学生,已经一点点把这座城市从夜色里重新拽回白的秩序中。高楼的玻璃幕墙接住初升的阳光,反出冷白色的亮,而老城区低矮街道边的早点摊,则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豆浆、油条、煎饼和包子的香味混进风里,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生活已经开始了”的踏实感。
林玄沿着小区侧门那条路慢慢往回走,步子不快,却极稳。
一夜未眠。
可他的脸上没有半点疲态,反而比昨晚出门时更显沉静。晨风吹过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外界的感知比之前敏锐了一截——远处路边早餐铺的油烟味、花坛泥土里的气、附近树叶被风掀起时带出的那一点点青涩植物气,都被区分得更细,也更清楚。
这不是错觉。
而是引气入体后,肉身和神经层面最直接的变化。
前世到了他那个层次,这种变化本连“变化”都算不上。可对眼下这具十七岁的身体来说,这已经是实打实的第一次脱离凡俗。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掌心。
看上去还是那只属于少年的手,手指修长,骨节清晰,肤色也没有任何显眼的变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这层皮肉之下,已经有一丝真正属于修士的气,在沿着最基础的经络缓慢游走。
微弱。
却真实。
而这就够了。
只要第一步踏出去,后面再慢,也终究是在往前。
回到小区后,小门附近已经有人进出。大多是起得早的上班族,或者晨练回来的老人。没人会多看林玄一眼,顶多把他当成个早起跑步或者出来买早点的高中生。
林玄也乐得如此。
现在的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引人注意。
上楼,开门,进屋。
客厅里已经有了动静。
厨房传来水烧开的声音,伴随着锅盖和瓷碗轻轻碰撞的响动,空气里飘着一点米粥和煎鸡蛋的香味。唐婉容显然起得很早,正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简单早点。
林玄换了鞋,刚把门轻轻带上,唐婉容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咦?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她明显有些意外,手里还拿着锅铲,目光在林玄脸上停了停,像是在确认什么。
“早起出去走了走。”林玄语气平稳。
“这么早?”唐婉容愣了下,又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天都才亮没多久。你这孩子,昨晚坐车坐那么久,今天不多睡一会儿?”
“习惯了。”林玄随口带过。
唐婉容闻言,只当他是刚换地方睡不踏实,便也没多问,只笑道:“也好,年轻人早起走一走也精神。正好早餐快好了,洗把脸过来吃点。”
“好。”
林玄点头,去卫生间简单洗漱。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很平静,眼下没有熬夜后的青黑,瞳色却比昨天更沉了些。不是阴沉,而是一种凝练之后的安静。
他低头接了把冷水扑在脸上,冰凉感让人更加清醒。
一夜修行之后,这具身体还没有真正达到“炼体初成”的标准,但已经明显跨出了门槛。若按严格意义上的修炼体系来算,他现在最多只是半只脚踏进炼体境边缘,连一层都还算不上。
可修行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只看名字和境界划分。
对于一个昨天还是彻头彻尾普通人的少年而言,能在地球这种末法环境里,一夜间把灵气真正引进体内,本身就已经足够难得。
而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把这点微弱的优势,尽快滚起来。
洗漱完出来时,顾承岳已经起床了,正坐在餐桌边看手机上的财经新闻,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热茶。顾雨桐也出来了,头发简单扎起,穿着宽松的居家短袖,正坐在另一边小口喝牛,一边翻看一份英语阅读材料。
客厅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尴尬,而是一个成熟家庭早晨最常见的状态——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不需要刻意找话题,气氛也不会冷。
林玄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唐婉容把煎好的鸡蛋端上来,顺手给他盛了碗粥。
“先吃饭。刚出去走一圈,肯定饿了吧?”
“谢谢唐姨。”
“跟我还客气什么。”唐婉容笑了下,又顺势问道,“临江这边你还不熟吧?刚才去哪儿走的?”
“就在附近转了转。”林玄接过粥,答得依旧简单。
顾承岳放下手机,抬眼看了他一下。
“刚来就能起这么早,倒不像现在很多孩子。”
“睡不着而已。”林玄语气平淡。
顾承岳点了点头,也没再深问。
一旁的顾雨桐却看了他一眼。
她昨天晚上睡得不算早,今早起来时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可林玄现在这副状态,明显不像单纯“睡不着起来散步”。他的眼神太清了,整个人也太稳了,本不像熬夜或者换地方没休息好的人。
她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异样感,又往上浮了一层。
但顾雨桐没说什么,只继续低头看自己的材料。
早餐进行得很平静。
唐婉容会时不时说两句,比如今天上午可以先在小区附近熟悉一下环境,中午在家吃还是出去吃,过两天再带林玄去学校那边转转。顾承岳偶尔回上一句,语气一贯简洁。顾雨桐则大多不参与,只在被问到时才答。
林玄也没有主动挑起话题。
并不是他不懂这种生活节奏,而是眼下他的注意力其实并不在饭桌上。
他一边喝粥,一边默默感受着体内那缕细微灵气的走向。
经过一夜引气,这股灵气在静止时还算稳,但只要动作稍大、思绪浮动,或者精神稍微分散一些,它就会有种随时散掉的迹象。
这也正常。
毕竟现在的他连真正的周天都还没建立起来,只是硬生生靠着经验把灵气塞进了这具身体里。若想让它真正成为“自己的东西”,接下来必须继续打磨。
而打磨的第一步,就是炼体。
所谓炼体,不只是让身体更强。
更准确地说,是让血肉、筋骨、经脉和灵气之间,真正建立一种“承载关系”。
否则的话,灵气再多,也只是外物。
一具承受不住灵气的身体,就像破了口的器皿,再怎么往里装水,也只会漏掉。
想到这里,林玄放下勺子,眼神微微沉下去。
昨夜的映月湖适为起步灵地,可若想真正把炼体第一层打出来,仅靠夜里坐在那里慢慢引气,效率还是太低了。
他需要更直接一些的东西。
比如药材。
哪怕只是一些最普通、最廉价、在地球上被当成补气养血用途的草药,只要搭配得当,再加上前世留下来的手法和经验,也足以在前期起到不小作用。
没有丹炉,那就煎药。
没有灵药,那就用世俗药材里最接近灵性的那部分去替代。
没有阵法材料,那就先用环境和地势硬撑。
资源差,不代表完全不能修。
真正的差距,从来都不只在资源,而在脑子和眼界。
“在想什么?”
顾承岳忽然开口,把林玄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抬头,神色平静:“没什么。”
顾承岳看着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这孩子,好像总在想事情。”
唐婉容听了笑起来:“人家刚来临江,想想事怎么了?总比一天天没心没肺强。”
顾承岳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想事没问题,但别只会想,真到该做的时候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这话听起来像随口一说,甚至带点长辈式经验之谈,可林玄却很清楚,顾承岳这种人永远不是无缘无故说话。
他昨天在饭桌上虽然没有继续追问顾清岚公司的情况,但那番话显然已经让顾承岳对他多留了一点心。
现在这句,大概也算一种继续观察。
林玄没有避,也没有顶,只是平静回了一句:“我会知道从哪儿下手。”
顾承岳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下。
“那就好。”
话题到此为止。
可坐在旁边的顾雨桐却轻轻皱了下眉。
她昨晚已经隐约觉得林玄不太像普通转学生,今早这种感觉更明显了。不是说他表现得多么特别,而是他说话、看人的方式,和这个年纪就是不太一样。
太稳了。
稳得不像装出来的,反而更让人觉得奇怪。
可她并不打算主动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边界,尤其对刚见面没多久的人,太多好奇只会显得冒失。
早餐结束后,顾承岳去上班,唐婉容也有事要出门,顾雨桐则回房间收拾自己的资料。临走前,唐婉容专门嘱咐林玄:
“你今天要是没事,就先在附近转转,熟悉一下环境。中午我不一定赶得回来,冰箱里有菜,也有面,要是不想做就去楼下吃点东西。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知道。”林玄点头。
“还有,别走太远。”她又补了一句,“你对临江还不熟。”
“好。”
唐婉容看他答得稳,也就放心了,拎着包匆匆出了门。
门一关上,整个屋子一下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对普通高中生来说,可能意味着轻松和自由,对林玄而言,却意味着时间终于完全归自己了。
他回到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随后,整个人的气场几乎是一瞬间变了。
不再是早餐桌上那个平静安稳、仿佛情绪很淡的转学生,而更像是一个在短暂融入世俗之后,重新把自己从人间烟火里抽离出来的人。
林玄站在窗前,低头看向楼下。
白天的小区和昨晚完全不同。
孩子在楼下玩球,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快递员骑着电动车进进出出,几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树荫底下聊天。所有人都过着自己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而他,也必须学会在这样的普通里完成自己的不普通。
这不是坏事。
真正强的人,从来不怕把自己藏进平凡里。
他没有再耽搁,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附近几家药店的位置,又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目前能用得上的世俗药材。
人参不行,太烈,且市场上的大多年份不够还容易造假。
鹿茸也不合适,现在肉身太弱,直接用这种补法只会虚浮。
真正适合的,反而是黄精、何首乌、当归、党参、熟地、枸杞这类性子更平和、容易调配的东西。听上去像是养生,可只要顺序和火候对了,依旧能在前期起到补气养血、温养经络的作用。
当然,这只是最粗糙的替代。
若在真正的修真世界里,这种配置连练手都算不上。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能用,就够了。
半小时后,林玄已经重新出了门。
这一次不是去映月湖,而是去附近药店。
白天的临江城比夜里拥挤许多,街上人流明显增多,车也更多。穿着校服的学生、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拎着菜篮的老人、走走停停的外卖员,在街道和人行道上交织成城市最真实的流动感。
林玄穿过这些人群,没有任何停顿。
第一家药店在小区外不远,是连锁店,门面不小,装修也很规整。进门后空气里有股典型的中药和消毒水混合后的味道,柜台后的店员正低头整理货架。
“需要点什么?”见他进来,一个女店员抬头问。
林玄扫了一眼柜台后的药柜,心里已经大致有数,开口报出几味药名和分量。
那女店员听到一半就愣了下,显然有点惊讶。
因为这些药单独看都很常见,可凑在一起又不像是普通感冒药,也不像常保健,更像是谁按着中药方子来抓药的。
“你自己用?”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家里要。”林玄神色不变。
店员点点头,也没再追问,只转身去抓药。
林玄站在原地,目光却在药柜深处扫了一圈。
没有真正带灵性的药材。
意料之中。
这种连锁药店能找到的,本来也只是他现阶段最基础的替代品。至于真正年份足、药性纯、甚至沾着一点天地灵机的东西,不可能这么轻易买到。
不过不急。
临江城那么大,药材市场、私人渠道、甚至一些民间收藏圈子,总归会有点能用的东西。等他把第一层打稳,再去找也不迟。
拿了药,付钱,出门。
林玄没急着回去,而是又顺路去了另一家小一些的中药铺。
这类老式药铺有时反而能碰到一些好东西,哪怕只是半真半假的民间收藏,对现在的他也可能有用。
第二家药铺门脸不大,木招牌有些旧,里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低头翻一本泛黄的医书。
听见脚步声,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先是随意,随后却微微顿了顿。
林玄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停顿。
对方当然不可能看出他是重生仙尊,但能有这样的反应,至少说明这个老头比第一家药店那些纯粹营业式的店员更有经验,也更会看人。
“抓药?”老头问。
“先看看。”林玄答。
老头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任他在铺子里慢慢看。
这间药铺明显比连锁店杂得多,柜子、抽屉、瓶瓶罐罐摆了满满一屋,空气里药味也重得多。除了常见中药外,角落里还有一些晒的、茎、皮壳,甚至几块颜色奇特的矿物。
林玄看得很仔细。
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玻璃柜里,他看见了一截褐黑色、表面有细微金纹的老。
很淡的灵机。
几乎散尽了,只剩一点点残留。
但确实有。
林玄目光定住,心里第一次真正泛起一点波澜。
地球上,居然还真有这种东西。
虽然它已经算不上真正的灵药,甚至连半灵药都勉强,但至少说明这颗星球并非完全死透。某些地方,仍旧还有能养出一点灵性的环境。
“老板,那是什么?”林玄开口问。
老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神微微闪了下。
“那玩意儿?”他笑了笑,“没什么,别人拿来寄卖的,说是老山。真假难说,放这儿摆着玩。”
“能看看吗?”
老头这次是真的认真看了林玄一眼。
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模样的男孩,进门不先问感冒药、不问保健品,反而一眼盯上那截东西,还开口就要看。
这就有点意思了。
他沉默两秒,还是起身打开玻璃柜,把那截老拿了出来。
“看看行,别乱掰。”他说。
林玄接过来,指尖刚一碰上去,就更确定了。
这东西曾经沾过地脉灵机,虽然年份谈不上多高,且灵性几乎都被耗散了,但用来配合他现在的身体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炼体,已经远比普通药材强出一大截。
“多少钱?”林玄直接问。
老头笑了:“你买这个什么?”
“有用。”
“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具体名,但知道能用。”
这话一出,老头看他的目光终于变了。
普通人碰到不认识的药材,第一反应不是怕被骗,就是好奇图新鲜,极少会有人说“我不知道具体名,但知道能用”。
这说明什么?
说明眼前这孩子,不是瞎问。
老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慢悠悠道:“这东西我也是替别人放着,不便宜。”
“说价。”
“五千。”
这价格对普通学生来说已经不低,对这截老的表面卖相而言更是明显偏高。若换了旁人,多半会觉得这老头在宰客。
林玄却没有任何迟疑。
值。
甚至远比这个价高得多。
可问题是,他现在身上没那么多钱。
顾清岚给他的生活费,虽然比普通学生宽裕些,但终究只是按学生标准来的,不可能一下拿出大几千让他随便买一截别人都认不准的老。
林玄神色不变,把东西轻轻放回柜台上。
“我明天来拿。”
老头眯了眯眼:“你确定?”
“确定。”林玄道,“别卖给别人。”
老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你要是真能明天拿钱来,我给你留着。”
“好。”
林玄点头,转身离开药铺。
走出门时,外面的阳光已经彻底亮了,街上行人更多,城市也更喧闹了。
可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药找到了。
而且,比预想中还好。
现在差的,只剩钱。
对别人来说,五千块可能不是大事,对现在的他来说,却是个需要立刻解决的问题。
不过林玄并没有半点焦躁。
钱而已。
只要脑子和手段还在,这东西反而是最不难弄的。
他站在药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喧闹的临江城,眸色深静。
前世他掌控过亿万资源,如今要为区区五千块考虑,听上去像是天大的反差。
可真正让他在意的,从来不是“穷”这件事本身,而是这种落差再次提醒了他——现在的自己,确实还弱得很彻底。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走。
今天之内,他要把钱弄到手。
今晚,他要借那截老和映月湖的地脉灵机,把真正的炼体第一层狠狠出来。
然后,临江城这一局,才算真正进入他的节奏。
林玄迈步重新走入人群。
阳光落在他肩上,少年背影清瘦,走在城市喧闹里再普通不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东西已经开始真正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