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已经很深了。
小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着,把树影拉成长长的轮廓,安静地铺在地砖和草坪边缘。远处主道上偶尔还有车开过,灯光一闪而逝,隔着住宅区的绿化带和围墙,传来一点被削弱后的引擎低鸣。除此之外,整片小区都很静,静得能听见晚风穿过树叶时那种细小而连绵的摩擦声。
林玄躺在床上,没有睡。
不是睡不着,而是本没有睡意。
刚才那顿饭,对旁人来说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接风,可对他而言,却已经足够确认很多东西。
顾承岳还是那个顾承岳,习惯用最现实的目光看人,习惯先衡量价值,再决定态度;唐婉容则依旧温和,也依旧愿意替顾清岚照顾他;至于顾雨桐,虽然暂时还只是带着点矜持和距离感的冷淡,但至少并不让人厌恶。
这些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顾承岳在饭桌上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已经足以说明,顾清岚那边的局势并不轻松。
“做生意嘛,起起落落都正常。”
“只是你妈这个性子,不太愿意让人帮,也不太愿意低头,所以有时候明明可以缓和的事,也会被她弄得更僵。”
这两句话,若是放在前世,他大概本听不出什么。
顶多只会觉得顾承岳在评价顾清岚性格强势,不会真正意识到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
真正经历过后来的一切之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危机从来不是某一天突然降临的。它总是先从一些不起眼的细节里漏出风声,再一点点扩散、叠加、发酵,最后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轰然压下来。
而顾清岚的问题,显然已经开始了。
林玄睁着眼,目光静静落在天花板上,神色平静。
这一世,他不会再像前世那样,等一切真的塌下来之后,才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做点什么。
但“做什么”这件事,也并不是单靠意志就够。
没有实力,所有判断都只是判断;没有力量,所有看清都只是一种无力。
现在的他,神魂还是那个纵横诸天的北玄仙尊,肉身却只是个十七岁的普通少年。若让他现在去碰沈曜、去碰顾家、甚至去手顾清岚的生意局面,和找死没有本质区别。
所以路只有一条。
先修炼。
先把自己的力量拿回来。
只要迈出第一步,后面的一切才有可能。
想到这里,林玄缓缓从床上坐起,目光落向窗外。
临江城的夜比县里亮得多,哪怕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间点,远处依旧有密密麻麻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横亘在地平线上的光河。高楼、道路、居民区、商圈,全都被这片灯火切割开来,构成一座现代都市最典型的夜景。
但在林玄眼里,这些光并不只是光。
那是人的活动,是气,是躁动,是钢铁、水泥、电力和欲望共同构成的城市脉搏。
而这种脉搏,对普通人而言意味着繁华,对修行者而言却意味着遮蔽。
地球本就是末法之地,灵气衰微得近乎断绝,再被这种钢铁都市的气场一冲,真正还能聚起来的地方,只会更少。
不过少,不等于没有。
一切有山有水、有地脉余韵的地方,都还有可能留下一线生机。
临江城也一样。
前世的他,真正踏上修行之路是在离开地球、被玄尘子带入更大的世界之后。那时的他从没想过,自己脚下这颗早已被现代文明彻底覆盖的星球上,竟也还残留着些许可以修行的痕迹。
可后来境界越高,回头再看曾经走过的地方,很多当初看不明白的东西,便都变得清楚了。
映月湖。
这个名字浮出脑海的时候,林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那是临江城边上的一片天然湖区,白天风景不错,常有人去散步拍照,晚上则相对安静许多。前世他也曾无数次路过那一带,只是那时的他本不知道,那片看似普通的水域之下,竟然藏着临江城周边最明显的一处灵气回旋点。
若不是后来他见过真正的洞天福地,恐怕也很难把那种几乎淡到察觉不到的灵机,和“灵地”两个字联系起来。
想到这里,林玄掀开被子,下了床。
动作很轻。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外面客厅漏进来的一点微光,桌上的练习册和笔安静地摆着,像是在提醒他,现在的他表面上仍旧只是个刚到临江的转学生。
可惜,对他来说,“学生”只是身份。
真正重要的,是今晚开始,他就要把自己从“凡人”这个层次里真正。
他去卫生间简单洗了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下来,又换上一件深色外套,把手机、钥匙和一点零钱放进口袋。
没有法器,没有灵符,也没有任何丹药辅助。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些都不是最优先的东西。
最优先的,是找到位置,确认环境,然后把第一缕灵气真正引入体内。
至于别的,等迈过这一步再谈。
他轻轻拉开房门。
客厅里一片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偶尔发出一点低沉的嗡鸣,墙上的挂钟指针平稳地向前走。唐婉容和顾承岳那边的房门紧闭,没有一点动静。顾雨桐房间门下透出极淡的一线光,看样子还没睡。
林玄看了那道门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他不是怕被发现,只是不想浪费时间解释。
对于眼下的他来说,每一秒都比闲聊有价值。
穿鞋,开门,出门,关门。
整个过程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等他走下楼,站到夜风之中的时候,才真正感觉到城市夜晚的气息扑面而来。
临江城夏夜的风并不凉,反而带着一点被白高温烘过后的余热。楼下花坛里的草木气混着远处烧烤摊飘来的油烟味,夹杂着隐约的沥青路面热气和小区喷泉残存的水汽,构成一种独属于人间城市的味道。
这味道很普通。
可对已经死过一次、又从诸天尽头归来的人而言,却有种奇异的真实感。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这片安稳而普通的住宅区,眸色安静。
前世后来走得太远,远到很多时候再想起地球,想起顾清岚、林正鸿、林若溪,想起这些最平凡的楼房和夜色,反而会生出一种不真实的疏离感。
现在他又回来了。
而且,不只是回来看看而已。
他要从这里重新起步,重新修一次仙,也重新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人生拿回来。
林玄迈步,沿着小区侧边较暗的一条小路往外走。
正门那边还有保安值班,也有晚归的住户和来回开关的道闸,不适合这个时间从那里出去。他对这片区域还不算熟,但只是找个后门或者围栏边的出入口,并不难。
几分钟后,他从住宅区一侧较少人走的小门离开,来到外面的辅路上。
夜里的临江城,和白天截然不同。
主道上的车少了许多,街边店铺有的还亮着灯,有的已经落下卷帘门。茶店门口还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站着聊天,烧烤摊边则围着一圈喝酒吃串的夜客,偶尔有人大笑,声音在夏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林玄从这些烟火气中穿过去,步伐不快,也并不起眼。
很快,一辆空出租从路口拐过来。
他抬手拦下。
车窗降下,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脸上带着夜班司机惯有的疲惫,却也有点见惯了夜里各种稀奇事后的随意:“去哪儿?”
“映月湖。”
司机一愣,打量了他一眼:“这都快十二点了,去映月湖?”
“嗯。”
“你一个人?”司机又问。
“嗯。”
那司机显然有点多想,眉头微微皱了皱:“小伙子,大晚上的去那边什么?那地方白天看着热闹,晚上风大得很,除了几辆乱七八糟的车去那儿闹,基本也没什么人。你可别是跟家里闹脾气出来吹风的啊。”
林玄看着他,语气平静:“不是。有点事。”
司机见他神色稳得很,不像情绪上头的样子,也就没再多问,只嘀咕了句“现在年轻人一个个真怪”,便抬了抬下巴:“上来吧。”
林玄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起步,汇入夜间还算稀疏的车流。
车里有股不算好闻的烟味,混着廉价车载香氛的甜腻气息,收音机里正放着晚间电台,主持人的声音低低传来,讲着一些情感节目里常见的烦恼和劝慰。
司机显然是个闲不住的人,开出没多久,就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林玄一眼。
“学生吧?”
“嗯。”
“高中的?”司机继续猜。
“嗯。”
“我就说。”他笑了笑,“像你这年纪的大半夜去映月湖,不是失恋就是跟家里闹脾气。你还算稳的,有些小年轻上车就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林玄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司机见他话少,却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不过我还是劝你一句,真要有什么不顺心的,回头跟家里人好好说。尤其你妈。这年头啊,最心的就是当妈的。你们小孩一个电话不接,她们能一晚上睡不着。”
这句话,让林玄眼神微微一动。
他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高楼和灯影,平静道:“我知道。”
司机似乎有点意外他会这么认真地回一句,咧嘴笑了笑:“知道就好。你们这个年纪啊,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真等以后长大了,再回头看,才知道家里那点唠叨其实最值钱。”
林玄沉默了一下。
前世若是有人在他十七岁的时候说这种话,他大概本听不进去。
可真正经历过失去之后,才会明白,很多人年轻时最嫌烦的东西,往往恰恰是后来最想再听一遍却听不到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司机见状也就把话收了,专心开车。
出租车沿着主道一路往临江城边缘开去。
越往外走,高楼越少,灯光也逐渐稀疏下来。再过一段,路两旁便开始出现树木和大片黑沉沉的景观带,偶尔有湖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一点水汽,把车里那股烟味冲淡了些。
远处,一大片被夜色覆盖的水域轮廓渐渐显现出来。
映月湖到了。
出租车最终停在湖边一处相对开阔的停车点。
司机熄火后回头看了一眼:“到了。要不要我等你会儿?这点过后,这边可不好打车。”
“不用。”
林玄付了钱,推门下车。
夜风一下迎面吹来,湖边的湿润气息与城市里的燥热截然不同,让人神经都清了一截。
司机坐在车里看着他往湖边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了句:“现在的孩子,怪事真多。”
说完便掉头离开了。
车尾灯很快消失在远处的转角。
而林玄,终于真正站在了映月湖边。
夜里的湖比白天更大。
或者说,不是更大,而是更静。
静到那一整片黑色的水域像是一块深沉的镜,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把月色、岸边的树影和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都收进其中。湖边步道上只剩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一段一段地铺在地面,除此之外,便只剩风声、水声和偶尔极远处的一点汽车声。
林玄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先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一瞬,他的心神沉了下去。
这不是神识。
至少现在还远远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神识。
可前世站在仙尊层次的感知和经验仍旧还在,哪怕如今肉身孱弱、修为全无,他也依旧能借那份记忆与心境,把自己对天地气机的感应一点点重新拾起来。
湖风轻拂。
夜色静得像是一层极薄的纱。
而在这片安静之下,林玄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灵气。
极淡。
极薄。
像一缕缕隐在夜风和水汽里的雾,普通人本无从察觉,哪怕换成寻常初入修行门槛的人来这里,也很可能只会觉得这里环境不错、呼吸舒服,而不会真正发现这些灵机流动的轨迹。
可林玄不一样。
他曾经站在太高的地方,看过太多真正的天地灵脉。正因为见过江海奔流般的灵气洪,如今再看这片映月湖里几乎稀薄到可怜的灵机,反而更容易捕捉到它们的流动方式。
有。
而且,确实比城里浓得多。
林玄睁开眼,眸色终于真正安定下来。
他的判断没有错。
在这座临江城里,如果说哪里还有那么一丝适合迈出第一步的可能,那多半就是这里。
他没有迟疑,沿着步道往湖边更深处走去。
夜色中的映月湖不像白天那样适合观景拍照,反而更多了几分原始的安静。路旁树影深深,草木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夜跑的人从旁边经过,耳机里大概放着音乐,对这个独自出现在深夜湖边的少年没有投来多余的注意。
林玄走得很慢。
每走一段,他都会停一下,感受周围灵气的浓淡和流向,再继续往前。
前世他没有在地球上真正修炼过,自然也没认真丈量过映月湖周边地脉的细节。可现在,他有的是耐心。
灵地这种东西,不看表面。
水气、地势、风向、树木分布、地脉起伏,甚至月相和附近城市建筑的整体走向,都会影响一个地方灵机汇聚的稳定程度。
对普通人来说,映月湖只是湖。
对修士而言,这却是一座在钢铁森林边缘勉强挣扎着存活下来的天然气眼。
继续往里走了十几分钟后,映月湖边的人彻底少了。
远处的凉亭和观景台只剩一层淡淡轮廓,灯光被树影遮掉大半,耳边只有水声越来越清晰。
林玄最终停在一处半悬于水面的观景平台上。
这平台面积不算大,木质地板经过白天晒后此刻仍残留着一点温度,四周由低矮栏杆围起,面对湖心,视野极开阔。
普通人来这里,可能只会觉得风景不错,夜里也安静。
可林玄一站上来,就感受到了不同。
这一片的灵气流动,比前面路上明显稳定得多。
不是那种猛地浓起来的感觉,而是一种缓慢、均匀、带着回旋之势的聚拢。若把临江城里其他地方的灵气比作风中薄烟,那这里至少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流转的雾。
弱归弱,却稳。
而修炼最忌的,就是不稳。
“就是这里了。”
林玄低声说了一句。
他没有再犹豫,直接走到平台中央,缓缓盘膝坐下。
背后是树影,面前是夜色中的湖。
风从水面吹来,把他额前的发吹得微微动了一下。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湖面尽头若隐若现,像另一个世界的边缘。可在这一刻,这些都和他无关。
他缓缓闭眼,双手落在膝上,开始运转前世最基础、也最适合如今这种环境的法门。
《太初引气诀》。
这法门名字听上去平平无奇,放在真正的大宗门里,甚至算不上什么拿得出手的高深东西。可它有一个最大的好处——稳。
越是最基础的法门,越能在修行最开始的时候,帮一个人把基打得净。
前世的林玄年轻气盛,一心只想快,只想强,只想用最短时间追上所有人,于是在很多地方都走得过于急切。后来能一路上去,是因为他足够狠、足够强,也足够能在生死里一点点补回来。
但这种走法,终究留下过裂痕。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夜风一阵阵吹过。
整片映月湖边的气机,在林玄心法运转之下,终于开始一点点向他靠拢。
很慢。
慢得像尘埃落下。
可那种变化是真实存在的。
一缕微不可察的凉意,自鼻息、皮肤、毛孔,缓缓渗入体内。
林玄的经脉太久没有真正承载过灵气了,此刻哪怕只是这样最微弱的一丝,也依旧让这具普通少年身体感到了一种轻微刺痛。那感觉并不剧烈,反而更像无数细小的针,沿着肌理和经络一点点刮过去。
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已皱眉。
林玄却没有半点波澜。
这种疼,在真正的修行世界里,连门槛都算不上。
他更在意的是——太慢。
灵气太稀,太杂,太散。
若照这种速度,就算他底子再稳、心法再合适,要真正踏入炼体初境,也得花上远比正常修真星域更久的时间。
但林玄没有强行提速。
越是在这种环境下,越不能急。
强行掠夺,只会损伤这片本就不多的地脉回旋,也会让自己的第一步基变得躁乱不稳。
重来一次,最重要的不是快。
而是稳。
想到这里,他反而将心神压得更沉,任由那一点一点涌入体内的灵气缓慢沿经络流转。
时间悄悄过去。
映月湖边更静了。
远处城市像被隔在了另一层幕布后,灯火模糊,声音也模糊。林玄几乎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和灵气在体内一点点行走时那种极其细微的变化。
肉身在变。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是真正的变化。
经络在被冲刷,呼吸在变得更稳,意识对外界气机的捕捉也一点点变得更加清晰。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为刺耳的引擎轰鸣。
“嗡——!”
那声音来得很快,也很不合时宜,像是几辆经过改装的摩托或者跑车从湖边公路那头猛地冲了过来,发动机被人刻意轰到最大,尖锐得把整片夜色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玄眼皮都没动一下。
可下一秒,轰鸣更近了。
灯光隔着树影一扫而过,伴随着一阵笑闹和吵嚷,有人高声说着什么,紧接着,音乐声也响了起来。
而且是那种低音很重、震得人耳膜发麻的电子乐。
林玄终于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还真让那司机说中了。
几辆车在不远处的另一片湖边空地停下,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拎着啤酒和饮料,笑声吵闹,看样子是把这里当成了半夜聚会的地方。
这种人,他前世见得太多。
不算坏到哪里去,却往往最会在别人最不想被打扰的时候跑出来。
林玄本来不想理会。
毕竟他刚踏入临江城,最不需要的就是在这种琐事上浪费时间。
可问题在于,他现在做的事情,最忌外界扰。
引气入体的第一步本就脆弱,任何明显的声音、震动和情绪波动,都可能让刚刚聚拢的灵气重新散掉。
那边几人显然已经开始喝酒,有人打开音响,把音量继续往上调,还有人哈哈笑着朝湖面扔了个空瓶子。
“砰”的一声,瓶子落水,水花四溅。
林玄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若在前世,这种人连出现在他百里范围内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他却得因为几只跳蚤一样的东西打断修炼。
想来还真是久违了。
他站起身,抬眼朝那边看过去。
其中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正好也往这边瞥了一眼,先是愣了下,随后扯着嗓子喊道:“哎,哥几个,那边还有人呢!”
几人齐刷刷看过来。
“谁啊,大半夜搁那儿坐着,怪吓人的。”
“不会是失恋来吹风的吧?哈哈哈哈。”
“别说,还真有那味儿。”
一阵哄笑。
他们的语气里没什么真正的恶意,更多是喝了酒后的肆无忌惮和无聊。
但林玄懒得分辨这些。
无论是恶意,还是无意,影响到他,就是错。
他走下观景平台,朝那边一步步走去。
步伐不快,却很稳。
那几个年轻人原本还在笑,可不知为何,看着这个穿着深色外套、神情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少年一步步走来,笑声竟慢慢弱了下去。
黄头发最先反应过来,拎着酒瓶站起身,下巴一抬:“哥们,嘛呢?”
林玄站定,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把音乐关了。”
黄头发一愣,像是没听清:“什么?”
“把音乐关了。”林玄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再滚远一点。”
这一句话,直接把剩下几个人都说愣了。
紧接着,其中一个高个子就先乐了:“,听见没?这哥们叫咱们滚。”
“谁啊你?”另一个人也站起来,笑里已经带了点不爽,“这湖你家开的?”
黄头发也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慢慢淡掉,往前走了两步。
他年纪比林玄大一点,身高也高半头,仗着人多,又喝了酒,刚才那点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发虚感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不让关,你能怎么着?”他歪着头,拎着酒瓶看林玄,“大晚上的跑这儿装什么?拍电影呢?”
林玄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莫名烦躁。
“我不说第三遍。”
“你他——”
黄头发刚骂出一个字,眼前忽然一花。
他甚至没看清林玄是怎么动的,手里那瓶啤酒就已经到了对方手上。
下一秒。
咔嚓!
玻璃瓶在林玄掌中被硬生生捏爆。
不是砸,不是摔,而是直接捏碎。
碎玻璃和酒液一下飞溅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整个场面,瞬间安静。
黄头发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拎瓶子的姿势,可掌心已经空了。
他眼睛一点点睁大,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醉意都像被这一下捏醒了。
旁边那几个人更是直接傻了。
徒手……捏碎酒瓶?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林玄随手把掌心里残余的玻璃渣丢到地上,五指微微张开,指节处连一点伤口都没有。
他看着黄头发,声音依旧平得像没有任何情绪。
“现在,关了。”
这一刻,黄头发终于真正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不是因为林玄说话多狠,也不是因为对方表情多凶。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平静了,才让人害怕。
像这种年纪的学生,真要打架,真要放狠话,多少都会露出一点火气和情绪。可林玄没有。
他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这才最吓人。
黄头发咽了口唾沫,连回嘴都没敢,猛地转头冲同伴吼了一声:“关了!快关了!”
音乐戛然而止。
湖边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的水声、风声,一下子又都清晰了。
林玄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直到他重新回到观景平台,那几个人才像是从刚才那一幕里勉强缓过来,彼此看了几眼,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但挂不住归挂不住,没一个敢真追上去说什么。
刚才那一下,已经足够把他们所有酒劲都压没了。
没多久,几人低声骂骂咧咧地收拾了东西,重新上车,很快开走。
发动机声远去,整片映月湖再次归于安静。
林玄盘膝坐回原地,重新闭眼。
刚才那一下,看似随手,其实已经调动了他此刻这具身体里所有能调动的控制力。
没有修为打底,单纯凭借前世对发力方式的掌控和刚刚引入体内的那一丝微弱灵气,才能做到这种效果。
这种手段,震一震普通人够了。
真要碰上有点底子的武者或者修士,远远不够。
“还是太弱。”
林玄心中淡淡下了判断。
但这也正是他今晚来这里的目的。
不是为了和几只不知死活的小角色计较,而是为了尽快把自己从“弱”里。
他再次沉下心神。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打扰。
整片映月湖的灵气在他心法运转之下,终于开始更加稳定地向他聚拢。那些如细雾般的灵机从湖风、水汽和草木之间一点点被抽离出来,缓缓纳入体内。
痛感仍在。
但已经比最开始顺畅了些。
他的经络像一条久旱后的河道,在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灵气冲刷下,一点一点变得通透起来。
呼吸更深。
心跳更稳。
血肉之间仿佛有一层极细微的暖流慢慢散开,润进四肢百骸。
时间在这种安静中悄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色开始泛起一点极浅的灰白。
最开始只是地平线那一端有了一丝和夜色不同的淡色,随后这一线光慢慢铺开,把整片湖面照得更清楚了几分。远处高楼群的轮廓也从黑暗里浮出来,隐约能看见晨雾似的薄淡色泽。
林玄缓缓睁开眼。
一夜未睡,但他的神情却没有半点疲惫。
相反,那双眼睛比昨晚更亮,更沉,也更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表面上没有任何夸张变化,既没有什么灵光缭绕,也没有什么脱胎换骨的异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这一夜里,这具原本彻头彻尾的普通少年肉身,已经真正迈进了修行的门槛。
第一缕灵气,已经留下了。
它极弱,弱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火苗。
可修行这种事,从来都不是一口吃成胖子。
只要这第一缕火点着了,后面便有继续燎原的可能。
林玄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
骨节之间传来一阵轻微脆响,整个人的感知也清楚了许多。湖风吹来时,他甚至能比昨晚更清楚地分辨出水汽和草木气的细微差别。
这就是变化。
不大,却是真实的。
他抬头,看向天边已经渐渐显露的晨色,眼神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临江城的第一晚,他没有白来。
灵地找到了,第一步也迈出去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里彻底稳住,慢慢变成自己的前期修炼点。
当然,这还不够。
光靠映月湖这点稀薄灵气,想快速拉开和普通人的差距,还是太慢。后面他还需要药材、需要简单阵法、需要更多资源。
但至少,他已经不再是昨天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普通学生。
想到这里,林玄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得意。
只是确认。
确认自己这条路走得通。
也确认从现在开始,命运已经真正重新落在了他的手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晨曦中的映月湖,随后转身沿着来时的步道往回走。
天快亮了。
普通人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的另一种生活,也从这一夜开始,正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