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渡在药圃的第三天,终于和老陈头说了第二句话。
第一句话是自我介绍,老陈头问他叫什么,他回答了。第二句话是老陈头先开口的。
那天下午,林渡在给一片“烈”除草。烈的叶子像针一样细,边缘有细小的锯齿,稍不注意就会划破手指。林渡已经被划了七八道口子,手指上全是细细的血痕,但他没有停,一一地拔草。
“手伸出来。”
老陈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低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林渡转过身,看到老陈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酒葫芦,眯着眼睛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得留下。
林渡伸出手。
老陈头没有碰他,只是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的话:“你过狼?”
林渡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个夜晚,村口的狼群,那捅进狼腹的木棍。
“过。”他说。
老陈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开始,你跟我上山采药。”
林渡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微微加速。
上山采药。不是给药圃里的草药浇水除草,是上山,去真正的山里,采真正的野生草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老陈头开始信任他了?还是老陈头在试探他?
林渡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接近老陈头、了解药圃秘密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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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渡就站在了药圃的木屋前。
老陈头已经在那里了。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上穿着一双草鞋。酒葫芦还是挂在腰带上,但多了一把镰刀和一卷绳索。
“跟上。”老陈头说完,转身就走。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迈得很稳。林渡跟在他身后,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是普通人那种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趾的走法,而是整个脚掌同时落地,像猫科动物一样,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林渡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他们穿过药圃,穿过一片竹林,走上了一条隐藏在灌木丛后面的小路。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头顶是遮天蔽的树冠,光线昏暗,空气湿,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气味。
老陈头在前面走,不说话。林渡在后面跟,也不说话。只有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和远处传来的鸟叫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老陈头忽然停下了。
“到了。”
林渡从他身侧探出头,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处悬崖。不是那种陡峭的、让人腿软的悬崖,而是一面缓缓倾斜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各种草药。有的开着花,有的结着果,有的只有叶子,有的连叶子都没有,只有一光秃秃的茎。
但林渡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草药,而是石壁上的痕迹。
那些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刀砍的,是铲子挖的,是手抠的。有些痕迹很新,像是最近才留下的;有些痕迹很旧,边缘已经长满了青苔。新旧交叠,层层叠叠,像是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
“看到了吗?”老陈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到了。”
“这些都是我采药留下的痕迹。”老陈头说,“有些是今年留下的,有些是十年前留下的,有些是三十年前留下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有些,是五十年前留下的。”
林渡没有接话。
五十年前。老陈头在这里采药,采了五十年。
五十年,是什么让一个人在一面石壁上采了五十年的药?
“别愣着,”老陈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漫不经心的调子,“看到那株开红花的了吗?那是赤焰草,摘的时候戴手套,汁液碰到皮肤会起泡。摘下来之后用湿布包着,不能见阳光。”
林渡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爬上石壁,把那株赤焰草连挖了出来。很深,扎在石缝里,他用了很大力气才。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眼泪直流。
老陈头在下面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只是眯着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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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完药,已经是下午了。
林渡背着一个装满草药的竹篓,跟在老陈头后面往回走。竹篓很重,压得他肩膀生疼,但他没有叫苦,也没有要求休息。
走到半路的时候,老陈头忽然停了下来。
“林凡。”他叫了一声。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上山吗?”
林渡想了想,说:“因为我过狼?”
老陈头摇了摇头。
“因为你不怕我。”
林渡愣了一下。
老陈头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一层灰蒙蒙的翳似乎变薄了一些,露出下面真实的颜色——不是黑色,不是棕色,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灰色,像是冬天结了霜的湖面。
“药圃里活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不怕我。”老陈头说,“他们怕我,不是因为我对他们不好。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死人的味道。”
林渡的后背一阵发凉。
老陈头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好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你不怕,”他说,“因为你也沾过死人的味道。你过狼,见过血,知道命是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林凡,”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青云宗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在这里待久了,就会知道。”
“但现在你还小,有些事,不该你知道。”
“你只要记住一句话——活着。不管发生什么,先活着。”
林渡站在他身后,竹篓压在肩膀上,草药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远处有鸟在叫,叫得很急,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老陈头迈步走了。
林渡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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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药圃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老陈头把草药从竹篓里拿出来,分类晾晒,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林渡在旁边帮忙,把赤焰草用湿布包好,放在阴凉处。
“行了,”老陈头摆了摆手,“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来。”
林渡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老陈头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了过来。
林渡接住,是一本书。不厚,纸张发黄,边角卷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百草集注》。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书,”老陈头说,“里面记录了各种草药的药性、生长环境和采摘方法。拿回去看,看完了还我。”
林渡握着那本书,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本书,和老孙头箱子里的那本旧书,很像。不是内容像,是给人的感觉像——都是那种被人翻了很多遍、摸了很多遍、用了很多年的旧书。书页上有水渍、有药渍、有手印,每一处痕迹都在说:这本书的主人,很认真地读过它。
“谢谢陈爷爷。”林渡说。
老陈头听到“陈爷爷”三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木屋,关上了门。
林渡站在木屋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到里面有倒酒的声音,和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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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渡没有看《百草集注》。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打开系统面板。
【词条系统】
【宿主:林渡(林凡)】
【当前词条:牙口好(白)、力气+1(白)】
【下次词条刷新:237天】
他关上面板,把《百草集注》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了翻。书里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有老陈头的手写批注,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有力。
他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看到页脚有一行小字,字迹和其他批注不一样,更小,更浅,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青云无药。”
四个字。
青云无药。
什么意思?是青云宗没有药?还是青云宗无药可救?
林渡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一片漆黑。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有人在梦里说梦话,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林渡闭上眼睛。
他想起老陈头今天说过的话——“青云宗不是什么好地方。”
老孙头也说过类似的话。
两个在青云宗待了大半辈子的人,都说青云宗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它到底是什么地方?
林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这座山里。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