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卯时,天还没亮。
林渡站在青云台下,身边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人。都是昨天测出灵的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七八岁,有的穿绸缎,有的穿粗布,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紧张,期待,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赵天赐也在。那个穿着绸缎的胖男孩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拎包袱的仆人。他爹站在广场边上,正扯着嗓子喊:“天赐!到了青云宗好好修炼!爹等你光宗耀祖!”
赵天赐没有回头,但他攥着木牌的手在发抖。
林渡收回目光,把木牌又摸了一遍。木牌上的“外门”两个字已经被他摸得发亮了,边角都被磨圆了。
等。
等谁?等什么?
他想起昨晚那个声音——“外门……”——像叹息,又像预言。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一艘船从天边飞了过来。
不,不是船。是一艘飞舟。通体青色,长约十丈,宽约三丈,船身雕刻着复杂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蓝光。船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负手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昨天主持测试的那个人。
飞舟缓缓降落,停在青云台上方三尺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船身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广场,把所有人笼在一片青灰色的暗影里。
“上船。”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登上飞舟。有人腿软,爬不上去,被上面的弟子伸手拉了一把。有人故作镇定,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但额头上全是汗。
林渡走在倒数第三个。他踩上船板的时候,感觉脚底像是踩在冰面上,滑溜溜的,但没有摔倒。他稳住身体,走到船舷边,找了一个角落站好。
飞舟起飞了。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甚至连风都没有变大。地面在脚下缓缓远去,青云镇的房屋变成了火柴盒,街道变成了细线,人群变成了蚂蚁。
然后,青云山出现了。
林渡见过青云山。从林家村往东看,每天都能看到那座最高的山峰,像一把利剑在大地上。但那是从三十里外看。现在,他从天上往下看,才真正明白了这座山有多大。
山峰连绵起伏,像一条巨龙横卧在大地上。山腰以上全是白色,不是雪,是云。云层在山间翻涌,把山峰的轮廓遮得若隐若现。山脚下是一片墨绿色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遮天蔽。几条瀑布从山崖上倾泻而下,水雾蒸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飞舟穿过云层的时候,林渡看到了青云宗。
不是一座房子,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座城。建在山巅之上的、被云雾环绕的、巨大到看不到边际的城。亭台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在云海中若隐若现。有瀑布从最高的那座山峰倾泻而下,水声隆隆,震耳欲聋。有白鹤在云间盘旋,鸣叫声清越悠长,像是有人在吹笛子。
林渡站在船舷边,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
他前世在电视上看过故宫,看过颐和园,看过那些人类建筑史上的奇迹。但那些和眼前这座城相比,就像蚂蚁的洞比人类的宫殿。
这就是青云宗。
这就是他要待一辈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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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舟降落在一座巨大的广场上。
广场铺着巨大的青石板,每一块都有一丈见方,石板之间的缝隙细得连刀刃都不进去。广场正中央竖着一块石碑,高约三丈,上面刻着两个字——“青云”。
字是用剑刻的。笔画凌厉,入石三分,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凌厉的意,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眼睛发疼。
“新入门弟子,在此等候。”中年男人说完,转身走了,留下四个年轻弟子看管他们。
孩子们站在广场上,谁也不敢动。有人蹲下来,有人靠着石碑站着,有人小声说话,有人一言不发地发呆。
林渡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在看。
看这座广场有多大,看那些来来往往的青云宗弟子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配饰、走路的姿态是什么样。他从那些弟子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些东西——他们看这些新人的眼神,和城里人看乡下人的眼神一模一样。不是恶意,是不在意。就像你看路边的一棵草,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会多看第二眼。
外门弟子。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木牌,那两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外门。杂役。炮灰。
他想起了老孙头的话。
“他们收徒,不是因为慈悲,是因为需要。需要新鲜的血液,需要听话的棋子,需要可以用来牺牲的炮灰。”
林渡把木牌攥紧,塞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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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大约一个时辰,一个瘦高的老者走了过来。
老者穿着一件灰色长袍,布料洗得发白,袖口和衣领都有磨损的痕迹。他佝偻着背,走路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清亮,但也蒙着一层浑浊的翳。
“新来的?”老者站在他们面前,声音沙哑,像含着沙子。
没有人敢说话。
“跟我来。”老者说完,转身就走,没有等他们。
孩子们赶紧跟上。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队伍拉得很长。老者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只是走他自己的,不紧不慢,但奇怪的是,不管孩子们跑得多快,都追不上他;不管他们跑得多慢,也没有落下太远。
林渡注意到了这件事。
不是老者在等他们,而是他们的脚步被什么东西控制了。每走一步,脚下的路就缩短一点,像是有人在路的尽头拽着地面往前拉。
阵法。
这个词从林渡脑海里蹦出来。
这个世界有修仙者,有灵,有飞舟,当然也有阵法。老孙头那本旧书里提到过,说青云宗的山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林渡收回思绪,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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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偏僻的院落前。
院落不大,四面是青砖围墙,院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院子里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屋,门窗破旧,看起来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这里是外门杂役院,”老者转过身,浑浊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从今天起,你们住在这里。明天开始分配差事。差事不分贵贱,谁得好,谁就有饭吃。不好,饿死也没人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想着偷懒。在这里,偷懒的人活不过三个月。”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还是不紧不慢,但转眼就消失在了院门外。
孩子们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有人开始哭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绸缎衣裳,抱着自己的包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娘……”
没有人安慰他。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句话——回不去了。
到了这里,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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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渡选了一间最偏僻的房子。
房子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一把缺了腿的椅子。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林母塞的两件换洗衣裳、王铁柱给的六个窝头,还有那块从老孙头棚子里拿的黑石头。
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
凉的。
没有发热,没有发光,什么也没有发生。
林渡把石头放回包袱里,坐在床上,打开系统面板。
【词条系统】
【宿主:林渡(林凡)】
【当前词条:牙口好(白)、力气+1(白)】
【下次词条刷新:239天】
他关上面板,躺了下来。
木板床硬得像石头,枕头也没有,他就枕着自己的包袱,看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蜘蛛网,蜘蛛网上有一只死苍蝇,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死苍蝇在风中轻轻摇晃。
林渡看着那只死苍蝇,忽然想起了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就像一只苍蝇在琥珀里,动不了,也死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
也许是因为,他现在就是那只苍蝇。
被困在这个陌生的、巨大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动不了,也回不去。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
有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像是有人在为谁送葬。
林渡闭上眼睛。
钟声在耳边回荡,一下,又一下。
他数着钟声,数到不知道第几声的时候,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钟声,不是风声,不是蜘蛛网上那只死苍蝇的挣扎声。
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悄悄话的声音。
“九幽……”
林渡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空无一人。
窗户纸在风中鼓动,发出噗噗的声响。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林渡盯着那道光斑,心跳得很快。
九幽。
什么九幽?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小说里,“九幽”往往和幽冥、死亡、有关。这个词出现在青云宗的外门杂役院里,出现在他到达这里的第一天夜里——
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暗示什么?
还是……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