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
林渡跟着王铁柱跑到村口的时候,看到了一幅让他头皮发麻的画面。
月光下,村口的大槐树前,蹲着十几头灰狼。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像一盏盏小灯笼,幽幽地、冷冷地盯着村子。
最大的那头狼站在最前面,肩高足有三尺,毛色发白,像披了一层霜。
它的左眼有一道深深的疤痕,眼皮翻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让它看起来像在永远地狞笑。
那是狼王。
村里人已经被惊动了。
男人们举着火把、拿着锄头和铁锹,在村口排成一排。
女人们把孩子锁在屋里,自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菜刀,腿在发抖。
没有人说话。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狼群低沉的、此起彼伏的呜咽声。
“怎么会有这么多狼?”
有人小声问。
“冬天饿的,下山来找吃的。”
“不对,冬天都过去了,山里有的是吃的,它们不该这时候下来。”
说话的是老孙头。
林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只看到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拄着那树枝拐杖,佝偻的背影在火把的光里拉得很长。
老孙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些狼,是被人赶下来的。”
人群一阵动。
“被人赶下来的?谁?”
“还能有谁?”
老孙头冷笑了一声。
“青云山上的那些大人物呗。驱兽开道,清扫山脚,这是他们收徒前的惯例。”
林渡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那个卖艺的中年男人说过的话。
“每年春天,青云宗会派人到各地测试灵。”
春天。收徒。
现在就是春天。
这些狼,是青云宗的人驱赶过来的?为什么?
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老孙头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为了试炼。他们要看看,这一带的孩子里,谁有胆量,谁有血性,谁配被他们选中。”
话音刚落,狼王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那声音凄厉刺耳,像是用指甲刮过铁板,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十几头灰狼同时扑了过来。
第一头狼冲向了最前面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举着锄头,手在发抖。
狼扑过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锄头胡乱地挥了出去——没有打中。
狼的獠牙咬住了他的胳膊。
鲜血飞溅。
惨叫声划破夜空。
人群开始后退。
有人扔下了火把,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瘫在地上站不起来。
“别跑!”
老孙头的声音像一声惊雷。
“跑就是死!围成一圈!火把朝外!”
他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慌乱的人群本能地听从了。
男人们围成一个半圆,火把伸向前方,火焰在狼群的绿眼睛中跳动。
狼群暂时退了几步,但没有走远。它们在火光的边缘徘徊,舌头耷拉着,口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林渡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一从地上捡起来的木棍,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怕。
他非常怕。
但他没有跑。
因为他看到王铁柱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把柴刀,腿在发抖,但眼睛死死地盯着狼群,一步都没有退。
“铁柱,”
林渡压低声音说。
“你怕不怕?”
“怕。”
王铁柱的声音在抖。
“但跑也没用。狼跑得比人快。”
林渡深吸一口气。
王铁柱说得对。跑没用。
只能打。
狼群发动了第二次攻击。
这次是三头狼同时从三个方向冲过来。
一头扑向左边的一个年轻人,一头扑向中间的老孙头,一头扑向林渡和王铁柱所在的方向。
扑向林渡的那头狼是灰色的,体型中等,但速度极快。
它像一支离弦的箭,獠牙张开,直奔林渡的咽喉。
林渡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他的身体动了起来。
不是逃跑,是迎上去。
他猛地蹲下,双手举着木棍,朝上捅去。
木棍的尖端刺进了狼的腹部,狼发出一声惨叫,从他头顶飞了过去,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林渡愣愣地看着那沾满血的木棍,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他了一头狼。
他了一头活生生的、比他大一倍的狼。
“林凡!小心!”
王铁柱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又一头狼扑了过来,这次是从侧面。
林渡来不及躲,被狼扑倒在地。
狼的獠牙离他的喉咙只有一拳的距离,他甚至能闻到狼嘴里腥臭的气息。
他拼命地用木棍横在身前,卡住狼的嘴巴,不让它咬下来。
狼的爪子在他口乱抓,衣服被撕破,皮肤被划开一道道口子,鲜血直流。
“啊——”
王铁柱冲过来,一刀砍在狼的后背上。
狼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林渡,转头去咬王铁柱。
王铁柱躲闪不及,被狼咬住了左臂,疼得他脸都白了,但他没有松手,右手举起柴刀,又一刀砍下去。
这一刀砍在了狼的脖子上。
狼的血喷了王铁柱一脸。
狼倒下了。
王铁柱也倒下了。
“铁柱!”
林渡爬起来,扑到王铁柱身边。
王铁柱的左臂被咬得血肉模糊,骨头都露了出来,但他在笑。
“林凡……我也了一头……”王铁柱咧嘴笑着,牙齿上全是血。
林渡的眼眶红了。
战斗还在继续。
狼群已经死了五头,但还剩下将近十头。
村里人也伤了好几个,有人被咬断了手指,有人被撕掉了耳朵,有人躺在地上已经不动了。
老孙头一直没有出手。
他就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切。
狼群从他身边冲过,但没有一头狼攻击他。
好像他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不属于这个战场的东西。
林渡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老孙头不是普通人。他早就知道。
但他为什么不出手?他明明可以救更多的人。
狼王动了。
那头白毛独眼狼王一直站在最后面,冷眼旁观。
现在,它终于迈步向前了。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脚下的泥土在它的爪下碎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恐惧。
狼王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躲避、想要逃。
老孙头挡在了狼王面前。
“够了。”
他说。
狼王停下了脚步。
它歪着头看着老孙头,那只独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辨认。
“我知道你是被人下来的,”
老孙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但你已经死了五头同伴了。再打下去,你活不了。它们也活不了。”
狼王低吼了一声。
“回去告诉驱赶你的人,”
老孙头说。
“就说林家村有个老头子说的。”
“过了。”
狼王盯着老孙头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走了。
剩下的狼群跟着它,消失在黑暗中,像水退去一样无声无息。
天亮了。
村口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狼的尸体和人的伤员。
女人们从屋里冲出来,哭喊着扑向自己的丈夫、儿子、父亲。
林母也来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林渡。
浑身是血,衣服被撕成布条,口和手臂上全是抓痕。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林渡,哭得撕心裂肺。
“凡儿!凡儿你怎么了!你别吓娘!”
林渡被她抱得伤口生疼,但他没有推开她。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母的后背,轻声说。
“娘,我没事。都是皮外伤。”
“血是狼的。”
林母不信,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他真的没有大碍,才慢慢止住了哭。
王铁柱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他的左臂被咬得很深,骨头都露了出来,赤脚大夫说至少要养三个月,而且以后可能使不上大力气。
王铁柱听到“使不上大力气”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又看了看林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
他说。
“我还有右手。”
林渡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打开系统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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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久了。
他等不了那么久。
老孙头不见了。
林渡在村口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他的身影。
那个破棚子里,东西还在,但人不在。
灶台是凉的。床铺是冷的。
老孙头走了。
就像他说的那样——“过了”。
狼群走了,他也走了。
林渡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棚子里,手里攥着那块碎银子——老孙头退给他的一两。
他忽然想起老孙头没说完的那句话。
“你的灵会变色……那是……”
那是什么?
老孙头没有说完就走了。
是故意不说完,还是真的被狼群打断了?
林渡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老孙头一定知道什么。
关于灵,关于青云宗,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还会回来吗?
林渡站在棚子门口,看着远处的青云山。
山很高,云很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不再是那个穷但安宁的小村庄了。
狼来了。
狼还会再来。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