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等待的子比想象中更漫长。
林渡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床,绕着村子跑三圈。
然后上山砍柴,下午练体力,晚上在脑海里模拟测试的场景。
子过得像复制粘贴一样,一天和另一天之间几乎没有区别。
但他不觉得枯燥。
因为他有盼头。
那个盼头就像远处山头上的一盏灯,你走一步,它就亮一点。
你不知道走到的时候灯还亮不亮,但你知道,如果你不走,它永远都不会亮。
王铁柱的胳膊好了不少。
赤脚大夫换了几次药,伤口开始结痂,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已经不用吊在脖子上了。
他每天用右手帮家里活,劈柴、挑水、喂鸡,一样不落。
林渡去看他的时候,他总是一边活一边说话,嘴不闲着。
“林凡,你说青云宗长什么样?”
“不知道。”
“我猜肯定特别大,特别高,云彩都在半山腰。”
“房子都是金子做的,地都是玉铺的。”
“他们吃饭肯定不用碗。”
“用什么,用灵器!一招手,饭就自己飞过来了!”
林渡被他逗笑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王铁柱理直气壮。
“仙人嘛,肯定和咱们不一样。”
林渡没有反驳。
他也想象过青云宗的样子,但不像王铁柱那么天马行空。
他想的是。
那里的路是不是平的?
房子是不是不漏雨?
冬天有没有炭火?
饭能不能吃饱?
这些念头涌上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心酸。
一个九岁的孩子,最大的幻想不是成仙成神,而是吃饱穿暖、住不漏雨的房子。
这就是穷人家的孩子。
距离测试还有十天的时候,林渡做了一件大事。
他把自己攒的钱。
老孙头退给他的那一两银子,加上之前攒的一百多文铜板。
拿出来,去镇上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双新布鞋。
不是给他自己买的,是给王铁柱买的。
王铁柱的鞋早就磨穿了底,大脚趾露在外面,冬天冻得通红。
林渡早就想给他买一双,但一直舍不得花钱。
现在他要走了,再不给买,就没机会了。
另一样是一包红糖。
林母喜欢喝红糖水。
林渡记得,有一次林母感冒了。
舍不得吃药,就冲了一碗红糖水喝,喝完说“真甜啊”。
那是林渡第一次听到母亲说“真甜”,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家穷到连红糖都是奢侈品。
他把红糖带回家的时候,林母正在灶房里煮粥。
看到那包红糖,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孩子……买这个啥?”
“多贵啊……”
“不贵。”
林渡说。
“娘,你喝。”
林母把红糖收起来,说留着过年喝。
林渡没有劝,他知道母亲舍不得。
他只是把那包红糖放在了灶台最显眼的地方。
这样母亲每次做饭都能看到,看到就会想起家里有红糖。
想起就会冲一碗喝。
至于她舍不舍得喝,那是她的事了。
距离测试还有五天的时候,林渡去了王铁柱家。
把那双新布鞋放在他家的门槛上,敲了敲门,然后跑了。
他不想看到王铁柱收到鞋时的表情。不是不想看,是怕自己看了会哭。
王铁柱后来还是找到他了。
“林凡!”
王铁柱一瘸一拐地追到村口,手里拎着那双新布鞋。
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是生气。
“你啥?你给我买鞋啥?”
林渡看着他的脚。
王铁柱的脚上穿着一双破得不能再破的草鞋,几草绳勉强把脚底板和脚面连在一起。
脚趾头全露在外面,有的脚趾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
“你的鞋破了,”
林渡说。
“穿新的。”
“我不要!”
王铁柱把鞋塞回林渡手里。
“你留着穿!你马上要去青云镇了,穿新鞋体面!”
“我的鞋还能穿。”
“我的也能穿!”
两个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推来推去,谁也不肯要。
最后还是路过的李婶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那双鞋,塞进王铁柱怀里。
“铁柱你收着。林凡要当仙人了,以后穿仙人的鞋,这个。”
王铁柱抱着那双鞋,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新鞋穿上。
他站起来,踩了两步,像是在试鞋合不合脚。
“刚好。”
他说,声音有点哑。
“林凡,刚好。”
林渡看着他的脚,看着那双新布鞋裹住那些冻疮留下的疤痕,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铁柱,”
他说。
“等我从青云宗回来,我给你买一屋子的鞋。”
王铁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距离测试还有三天的时候,林渡又去了老孙头的棚子。
棚子还是老样子,门没锁,东西没动过。
林渡在床板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块黑石头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这一次,石头没有发热,也没有发光。
它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黑漆漆的,冰凉的,像一块从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
林渡把石头放回去,从怀里掏出那本从老孙头箱子里拿的旧书。
他这几天每天晚上都会翻几页,字迹太模糊。
能辨认出来的内容不多,但他还是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这本书,是一个叫孙德茂的人写的。
孙德茂,就是老孙头的名字。
书里写的,是孙德茂年轻时的经历。
他去过青云山,测过灵,被青云宗录取了。
但他没有去。
为什么没有去?
林渡翻遍了整本书,也没有找到答案。
只有一页,字迹比其他页都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勉强辨认出了几个字。
“……灵……不可……不可……”
“不可”
什么?不可说?不可用?不可留?
后面那个字实在看不清了,像是被人故意涂掉了,又像是时间太久,墨迹自己洇散了。
林渡把书合上,放回箱子里。
他想,也许老孙头不告而别,就是为了不让他知道这些。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有些答案,找到了比找不到更让人难受。
距离测试还有一天。
那天晚上,林母包了饺子。
不是过年那种白面饺子,是掺了杂粮面的黑面饺子。
馅是白菜和一点点肉末,肉末少得几乎看不见。
但林渡知道,这点肉末是林母攒了好几天的,本来是要留着过年吃的。
一家人围坐在灶房里的矮桌前,一人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
林小禾吃得满脸都是,林父吃得沉默不语,林母吃得眼眶发红。
林渡吃了二十个。
不是因为他能吃,是因为他知道,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上母亲包的饺子。
“凡儿,”
林母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抖。
“到了青云镇,听人家的话,别惹事。”
“吃不饱就说,别硬扛。”
“冷了就多穿点,别逞强。”
林渡点了点头。
“还有,”
林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不管测不测得上,你都是娘的儿子。早点回来,娘等你。”
林渡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假装在喝饺子汤。
“嗯。”
声音闷闷的。
“娘,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林渡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把系统面板打开,看了一眼倒计时。
【下次词条刷新:242天】
还有八个月。
等他从青云镇回来,也许还赶得上。
他把面板关掉,侧过身,看着林小禾的睡脸。
小姑娘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饺子汤掉的白印子。
她不知道哥哥明天要走,不知道哥哥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她只知道今天吃了饺子,很好吃,明天还能吃就好了。
林渡伸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白印子。
“小禾,”
他轻声说。
“哥哥去给你挣个将来。”
林小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了。
林渡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银白色的光。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数。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脚下是云海,头顶是星空。
风吹过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发光。
不是微弱的光,是像太阳一样的、刺目的、灼热的光。
他抬起头,看到云海的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
门后面有什么,他看不清。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