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晚上,沈桦正在房间里备课,楼下传来敲门声。不是敲村委会的大门,是敲她房间的窗户。她愣了一下,走到窗前往下看——杨梅站在楼下,仰着头,手里端着一个碗,碗上盖着盘子。
“沈老师,下来开门,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沈桦赶紧下楼,打开村委会的大门。杨梅端着碗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揭开盘子——是一碗糯米粑,热气腾腾的,上面撒了花生碎和红糖浆,香味扑鼻。
“我妈妈做的,今天家里打粑粑,让我给你送一碗来。”杨梅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沈桦。
沈桦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糯米粑很软,很糯,红糖的甜和花生的香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吗?”杨梅笑着问。
“好吃!”沈桦又夹了一块,“你妈妈手艺真好。”
“我妈说了,你要是想吃,随时去家里吃。”
沈桦嚼着糯米粑,忽然想起一件事。“杨梅,我问你个事。”
“你说。”
“村里有谁会做玉米粑吗?就是把玉米磨成浆,包在叶子里蒸的那种。”
杨梅想了想:“有啊,好多人家都会做。你想吃?”
“不是想吃,”沈桦擦了擦嘴,“我想让孩子们写作文,写家乡的特产。玉米是大塘村种得最多的东西,我想让他们尝尝玉米粑是什么味道,写起来才有感觉。”
杨梅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是真把他们当回事。”
“他们本来就是回事。”
杨梅没接话,低下头,夹了一块糯米粑,慢慢嚼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一种很舒服的安静,像两条河流汇到了一起。
“明天我去跟陈大姐说,”杨梅说,“让她安排一下,找个人教孩子们做玉米粑。”
“太好了。”
吃完糯米粑,杨梅收拾碗筷走了。沈桦送她到门口,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丝凉意。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星星比昨晚还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想起上海。在上海的时候,她从来不看天空。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见。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淹没了。就算没有灯光,她也未必会抬头。她太忙了,忙着焦虑,忙着迷茫,忙着在朋友圈里看别人活得热气腾腾,自己却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
现在她在这里,每天晚上都看星星。不是因为没事做,是因为每次抬头,都会觉得自己变小了,那些烦恼也变小了。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房间,继续备课。
周二上午,沈桦去村里找小勇的爸爸。昨天小勇在课堂上说了“因为他想让妈妈高兴”,那句话一直在她心里转,转了一夜,转得她睡不着。
小勇家在村委会西边,走路大概七八分钟。一栋两层的木楼,楼下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沈桦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里面传来脚步声。小勇的爸爸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头发乱糟糟的,好像刚睡醒。他看见沈桦,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
“沈老师?”
“小勇爸爸,打扰你了。我想跟你聊聊小勇的事。”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快,快到沈桦差点没捕捉到——像是紧张,又像是害怕。她见过这种表情,在那些被老师叫到学校的家长脸上。那是“我孩子是不是闯祸了”的表情。
“小勇没闯祸,”沈桦赶紧说,“他很好。我就是想跟你说说他的情况。”
男人的表情松了一些,侧身让开:“进来坐。”
沈桦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亮块。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农具。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杨小勇同学,在二年级下学期期末考试中,成绩优异,特发此状。”奖状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但还好好地贴在墙上。
“坐,坐。”男人拉了一把椅子过来。
沈桦坐下来,开门见山。“小勇在学校表现很好,昨天上语文课,他主动举手回答问题,回答得特别好。”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说的那句话,全班同学都听到了,大家都给他鼓掌。”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那样,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他以前不爱说话,”男人说,“他妈走了以后,就不爱说话了。”
“我知道。”沈桦的声音放得很轻,“我想问问,小勇在家都做什么?”
“在家?写作业,看电视,一个人玩。”男人想了想,“有时候坐在门口,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他玩什么?”
“皮球。我过年回来给他买的,红色的。他拍球拍得好,能连续拍一百多下。”
沈桦想起小勇在场上拍皮球的样子。那个瘪了一半的皮球,在他手里弹不起来,但他拍得很认真。
“小勇爸爸,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小勇在学校,其实很想说话,但他不敢。他怕说错了被人笑。你跟他打电话的时候,能不能多鼓励鼓励他?不用说什么大道理,就说‘爸爸相信你’‘你说什么都行’这种话。他需要知道,有人在乎他说的每一个字。”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桦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跟他打电话,他都不怎么说话。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有时候答都不答,就‘嗯’一声。我不知道跟他说什么。我在工地上,他在山里面,我们过的不是一种子。”
沈桦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看着这个男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爱儿子,他是不知道怎么爱。他的父亲大概也是这样对他的,所以他也只会这样对他的儿子。一代一代,像山里的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但没有人想过,这条路是不是对的。
“你就跟他说你的事,”沈桦说,“你在工地上做什么,吃了什么,工友说了什么笑话。你不用怕他觉得无聊,他不会的。他只想听听你的声音。”
男人抬起头,看着沈桦。他的眼眶红了。
“沈老师,我没什么文化。我不知道怎么跟孩子说话。”
“你就当他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跟朋友说话,就怎么跟他说话。”
男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沈桦站起来。“我走了。小勇在学校你放心,我会多关注他的。”
男人送她到门口。沈桦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沈老师,谢谢你。”
她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周二下午,沈桦去了一趟柒月家。
这次她没有让陈大姐带路,自己一个人去的。她记住了那条巷子,记住了那扇贴着褪色对联的木门。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顾,我是沈老师。”
门开了。老站在门口,还是那件蓝布衫,还是那黑色的橡皮筋。她看见沈桦,没有说话,侧身让开。
沈桦走进去。屋里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一些,窗户外面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方桌上,把桌面照得发白。桌上放着一盆洗好的青菜,水珠在叶子上滚来滚去,亮晶晶的。
“柒月呢?”
“在学校。”老说,“她说今天有阅读课,要去学校。”
沈桦心里一暖。柒月没有忘记。上周她说“来”,这周她真的自己去了。
“顾,我给您带了一点东西。”沈桦从包里掏出一袋米、一桶油、一包白糖,放在桌上。
老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沈桦。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说出话来。沈桦注意到,她的手又在发抖。
“顾,您坐下,我跟您说说话。”
老在椅子上坐下来。沈桦坐在她对面。
“柒月的画,我看了。她画得真的很好。我想问问,她以前学过画画吗?”
“学什么?”老摇了摇头,“饭都吃不饱,还学画画。”
“那她从小就喜欢画?”
“从小就喜欢。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拿个树枝在地上划。会走路了,满村子画,画得到处都是。她说,这孩子的魂在画里头。”
“顾,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老抬起头,看着沈桦。
“我想让柒月多画画。我给她买纸,买笔,买颜料。她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画完了,我帮她收着。以后如果有机会,我想让她的画让更多人看见。”
老的眼睛又亮了一下。那种光,沈桦上次见过。是希望。
“你能帮她?”老的声音发抖。
“我想试试。”
“你不是只待一个月吗?”
沈桦沉默了。这个问题她一直在回避,但回避不了。她确实只待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她就要走了。柒月怎么办?她给柒月的那些承诺,那些画,那些蜡笔,那本《月亮忘记了》——她走了之后,这些东西还在吗?那些光还会亮吗?
“顾,”沈桦的声音有点哑,“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我保证,我在的这一个月,我会好好教柒月。我走了之后,我也会想办法。我不会不管她。”
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膝盖上放着,一动不动,像两截枯树枝。
“她妈走的时候,也说她不会不管她。”老的声音很小,小到沈桦差点没听见。
沈桦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顾,我不是她妈。我不会说‘我不会不管她’这种话。我只说——我在的时候,我会尽全力。我走了之后,我会想办法。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我做不到的,我不会骗您。”
老抬起头,看着沈桦。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那是经历了太多离别之后,对承诺不再相信、但仍然愿意再试一次的眼神。
“你是个好孩子。”老说。
沈桦从柒月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窄窄的巷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她走得很快,快到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柒月。
柒月站在巷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盒彩色蜡笔。她看见沈桦,愣了一下。
“柒月,你放学了?”
柒月点了点头。
“今天阅读课看了什么书?”
柒月想了想,说:“鲸鱼。”
“你也看鲸鱼了?小勇也看那本书。”
柒月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蜡笔盒。蜡笔盒的包装纸已经皱了,边角磨白了,但里面的蜡笔应该还好好的。
“柒月,我送你回家。”
柒月没有拒绝。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沈桦走得很慢,柒月也走得很慢。她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大一小两棵树。
走到柒月家门口,柒月停下来。她没有推门,转过身,看着沈桦。
“沈老师。”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沈桦蹲下来,平视着她。“来。明天来,后天来,大后天也来。我在的这一个月,天天来。”
柒月没说话。她伸出手,在沈桦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沈桦蹲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板上那副褪色的对联。上联最后一个字是“福”,下联最后一个字是“春”。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她站起来,往回走。月亮出来了,比昨天圆了一些,亮了一些,像一个被擦净的银盘子,挂在山顶上。月光洒在巷子里,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
沈桦走在月光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七月二十二,农历六月十九。她来大塘村,整整一周了。
一周前,她还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背着十八公斤的登山包,心里全是忐忑和不确定。一周后,她走在月光下的巷子里,手里握着一柒月送的树枝,口袋里装着一朵向葵的画。
她不知道后面三周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不是一周前的那个沈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