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5:33  |  所属小说:山河青春

七月二十,周六。

沈桦没有睡懒觉。公鸡叫第三遍的时候她就起来了,比昨天还早。她站在窗前刷牙,牙膏沫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窗台上。窗外的后山上笼罩着一层薄雾,树影绰绰的,像一幅水墨画。山里的早晨凉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她套了件外套,端着搪瓷缸子下楼。

陈大姐已经在院子里了。今天她没有剥玉米,在喂鸡。十几只母鸡围在她脚边,咕咕咕地叫着,抢食盆里的玉米粒。陈大姐一边撒玉米一边数,数到第七只的时候停了一下,皱皱眉,又从头数了一遍。

“怎么了?”沈桦走过去。

“少了一只。”陈大姐把盆里最后一点玉米撒出去,“那只芦花鸡,昨天还在,今天不见了。怕是跑到后山去了,晚上不回来,黄鼠狼就该请它吃饭了。”

沈桦没忍住笑了一下。陈大姐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陈大姐,我想问你个事。”

“说。”

“村里种杨梅吗?”

陈大姐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她一眼:“杨梅?不种。那东西要在山上长,咱们这儿海拔高了,种不活。你要吃杨梅?镇上有人卖,赶集的时候有。”

“不是要吃,”沈桦说,“课文里有篇《我爱家乡的杨梅》,我怕孩子们没吃过,理解不了。”

陈大姐想了想,说:“那你换一篇呗。咱们这儿有啥就教啥。玉米、土豆、辣椒,哪个不能写?”

沈桦觉得有道理。但她不想就这么放弃那篇课文。那篇文章写得很好,语言朴实,感情真挚,很适合四年级的孩子读。问题不在于课文,在于怎么让孩子们理解。她可以带一颗杨梅给他们看、给他们尝——问题是这里没有杨梅。

“镇上什么时候赶集?”沈桦问。

“明天。星期天。”

“能买到杨梅吗?”

陈大姐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的意思。“七月份了,杨梅早就过季了。你要吃,明年六月来。”

沈桦沉默了。明年六月,她早就不在这里了。

她回到房间,翻开课本,把《我爱家乡的杨梅》往后翻了几页。后面还有别的课文,有一篇叫《麻雀》,写一只老麻雀保护小麻雀的故事;有一篇叫《爬山虎的脚》,写一种植物的生长。她翻了翻,觉得都不太合适。

她又翻回去,看着《我爱家乡的杨梅》那篇课文,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不用杨梅,用别的东西。课文里写的是“家乡的特产”,她可以让孩子们写自己家乡的特产。大塘村有什么特产?玉米、土豆、辣椒、野生的板栗、山上的蘑菇。这些东西不华丽,但它们是这里的孩子们从小看到大的。

她合上课本,决定明天先去村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人能跟她讲讲这些东西。

上午九点多,沈桦出门了。

今天她没去学校,也没往村委会东边走。她往西边走了,那边她还没去过。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木楼越来越旧,有的已经没人住了,门板歪歪斜斜的,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黑漆漆的洞。路面上长着青草,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走了一会儿,她的裤腿就湿了半截。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她看见路边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晒着什么东西,黄灿灿的一片。走近了看,是玉米粒。铺了薄薄一层,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一个老人蹲在空地边上,拿着一把耙子,慢慢翻着玉米。老人的背驼得很厉害,整个人弯成一张弓,耙子每翻一下,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老人家,您好。”沈桦走过去。

老人抬起头。满脸的皱纹,皮肤黑得像老树皮,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看了沈桦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翻玉米。

沈桦蹲下来,帮着把边上的玉米往中间拢。“这是您家种的玉米?”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开口了,说了一句方言。沈桦只听懂了一个字——“嗯”。

“种了多少?”

老人伸出三手指。

“三亩?”

“嗯。”

“一亩能收多少?”

老人想了想,说了几个词,沈桦连蒙带猜,大概听懂了——好的时候能收六七百斤,不好的时候只有三四百斤。玉米卖不上价,一斤才几毛钱。辛辛苦苦种一年,到头来挣不了几个钱。

沈桦蹲在那里,帮老人翻了一会儿玉米。太阳晒得她后脖子发烫,手心里全是汗。玉米粒硌得手心疼,但她没有停下来。

“你家的玉米,除了卖,还做什么?”

老人说:“喂猪。”

“不做玉米粑?不爆玉米花?”

老人看了她一眼,好像她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他摇了摇头,继续翻玉米。

沈桦站起来,跟老人道了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在翻玉米,背还是那么弯,动作还是那么慢。阳光照在玉米粒上,金灿灿的一片,但那些金色的光底下,是一个老人弯了一辈子的腰。

走到路的尽头,沈桦看见了一棵巨大的核桃树。树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把下面一大片地方罩得严严实实。树下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在抽烟。男人的脸被烟熏得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脚边放着一把斧头,旁边堆着一堆劈好的柴。

沈桦走过去,在石头的另一边坐下。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

“这棵核桃树有多少年了?”沈桦问。

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说:“我爷爷小时候就在了。”

“那得一百多年了。”

“不止。”男人说,“我爷爷活到九十三,他说他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

沈桦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子。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膀上。

“你从哪儿来?”男人问。

“上海。”

“来嘛?”

“支教。”

男人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石头缝里。“教什么?”

“语文。”

“哦。”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儿子也在你们学校,三年级。叫小勇。”

沈桦愣了一下,想起那个抱着鲸鱼绘本不敢拿的小男孩。“小勇是你儿子?”

“嗯。”

“他很乖。”

男人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

“他在家也这样吗?不爱说话?”沈桦问。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桦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妈走了以后,他就不爱说话了。”

沈桦没有追问。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妈妈走了,爸爸在外面打工,孩子留给老人。一年见一次,或者几年见一次。孩子不哭不闹,不说话,不笑,像一棵被移栽的小树,叶子蔫了,还活着,但不知道还能不能缓过来。

“你多久回来一次?”沈桦问。

“过年回来。有时候过年也不回来,工地不放假。”

“今年过年回来了吗?”

“回来了。”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给他买了个皮球,他玩了两天,第三天就不玩了。一个人坐在门口,抱着球,也不拍,就那么坐着。”

沈桦的鼻子酸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那棵核桃树。风吹过来,又落了几片叶子。

“小勇在学校挺好的,”沈桦说,“上周五的阅读课,他看了一本关于鲸鱼的书,看得很认真。”

男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他喜欢看书?”

“喜欢。那本书他借回去了,下周还。”

男人点了点头,又低下头。他拿起斧头,在一块没劈的柴上比了比,然后高高抡起,狠狠劈下去。柴从中间裂开,发出一声脆响,木屑飞溅,有一片崩到了沈桦的裤腿上。

她没有躲。

男人劈了十几块柴,停下来,擦了擦汗。他看着沈桦,说:“沈老师,小勇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跟我说。”

沈桦说好。但她知道,这个“说”很难实现。男人的手机号码她问都没问,就算问了,山里信号不好,打了也不一定能接通。就算接通了,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男人,能跟儿子说什么?说“你要听话”“你要好好学习”?这些话,隔着几千公里,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沈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我走了。”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他拿起一烟,点上,烟雾从指缝里升起来,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

沈桦往回走。走到半路,她看见路边有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画画。她心里一动,走过去一看,不是柒月,是一个更小的女孩,大概四五岁,用石头在地上画圈圈。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她画得很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

沈桦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你画的是什么呀?”沈桦问。

“太阳。”

“太阳为什么是绿色的?”

小女孩想了想,说:“因为它今天穿绿衣服。”

沈桦笑了。她站起来,继续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孩还在画,绿色的太阳旁边又画了一个蓝色的,大概是在给太阳换衣服。

回到村委会,已经快中午了。沈桦在院子里洗了手,上楼,坐在桌前。她翻开笔记本,把今天听到的、看到的记下来。玉米、核桃树、小勇的爸爸、绿色太阳。

她写完之后,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它们不是笔记,是一个一个的线索。玉米可以做玉米粑,可以爆玉米花,可以写进作文里。核桃树可以讲,一百多年的树,见过三代人的生老病死。小勇需要一个出口,他心里的那些话,说出来就好了。绿色太阳——孩子的想象力是最宝贵的,不能让它被大山磨没了。

她拿出教案本,把原来写的《我爱家乡的杨梅》划掉了。她重新写了一个题目——《我家乡的特产》。

第一课时:带一样东西来,可以是玉米、土豆、辣椒、板栗、核桃,什么都行。上课的时候,每个人介绍自己带的东西——它长什么样?什么味道?家里用它做什么?

第二课时:读一篇范文。她决定自己写一篇,写玉米。写大塘村的玉米,种在山坡上,秋天收了,晒在场院里,金灿灿的一片。写玉米的味道,煮着吃,烤着吃,磨成糊糊喝。写种玉米的人,弯了一辈子的腰,把玉米一粒一粒从土里刨出来。

第三课时:孩子们自己写。写自己带来的那样东西,可以写实,可以想象。不会写的字用拼音,写不出来就画。

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下午,沈桦去了一趟杨梅家。杨梅家在小卖部后面,一栋两层木楼,门口种着几株指甲花,红的粉的开了一团。杨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沈桦来了,甩了甩手上的水,拉了个凳子让她坐。

“杨梅,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柒月她,身体什么情况?”

杨梅晾衣服的动作慢了一下。“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想去看看她们。”

杨梅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晾衣绳,转过身来。“她腿不好,风湿,走不了远路。平时买菜做饭都是柒月帮忙。她妈走了以后,柒月就像变了一个人,以前挺爱说话的,后来就不怎么开口了。”

“她爸爸呢?”

“在广东,一年回来一次。打电话回来,柒月不接。她接,柒月就在旁边听着,不说话。”杨梅叹了口气,“那孩子,心里装的事儿太多了。”

沈桦想起昨天送柒月蜡笔的时候,柒月翻来覆去看那盒蜡笔的样子。她不是不爱说话,是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我想去看看她们。方便吗?”

杨梅想了想,说:“明天吧。明天下午,我陪你去。”

“好。”

晚上,沈桦给沈母打电话。信号不好,沈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杨梅家吃的,酸汤鱼。”

“又是鱼?你不是不爱吃鱼吗?”

沈桦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过不爱吃鱼?大概是很久以前了,久到她自己都忘了。

“这里的鱼好吃,和城里不一样。”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黑了吗?”

“黑了。”

“瘦了吗?”

“没有。”

“别骗我。”

沈桦笑了一下,没说话。

挂了电话,她又给方芳发消息。方芳秒回,说她今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刚回宿舍,还没吃饭。沈桦说你这么拼嘛,方芳说:“你不是也拼吗?你在山里,我在实验室,咱俩谁也别劝谁。”

沈桦想了想,觉得方芳说得对。她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她想着明天的事。明天要去镇上赶集,买点东西,去看看柒月和她。明天晚上要备课,把周一的三节课都准备好。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她伸出手,手指的影子落在亮块里,像一棵小小的树。

她想起那个绿色的太阳。她想起柒月画的向葵。她想起小勇抱着鲸鱼绘本的样子。她想起陈大姐说“少了一只鸡”时皱起的眉头。

这些事情,这些人和事,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她拉进这个村子。不是用绳子拉,是用一一看不见的线。每一线都连着一个人,一件事,一个故事。她不知道这些线最终会把她带到哪里,但她知道,她已经不是站在河边看对岸的那个人了。

她已经下水了。水有点凉,但还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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