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5:33  |  所属小说:山河青春

沈桦是被公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是一群。此起彼伏,像是约好了要在天亮之前把整个村子掀翻。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十分。窗帘外面还是黑的,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像墨汁泼在了窗户上。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公鸡不答应,叫得一声比一声响,中间还夹杂着几声狗叫,像是在给公鸡伴唱。

她躺了十分钟,彻底睡不着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脖子还是酸的,昨天歪着睡的那一下落下了病。她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起床,穿衣服,洗漱。公共水房在一楼楼梯口,一个水龙头,一面破了角的镜子。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接了一盆水端回房间,用毛巾擦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T恤领口上,凉丝丝的。

收拾完,她坐在床边,不知道现在该什么。天还没亮透,外面灰蒙蒙的,像是有人用铅笔在纸上轻轻涂了一层。村委会安安静静的,陈大姐住在一楼靠楼梯的那间房,门关着,没有动静。杨梅不住在村委会,她有自己的家,昨天晚上开完会就回去了。

沈桦拿起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信号。一格,勉强能用。沈母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发的:“明天别忘了打电话。”她回了一条:“醒了,妈。这边公鸡叫得好早。”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消息旁边转了几圈,显示已发送。

她想了想,又给方芳发了一条:“第一天。五点就被公鸡叫醒了。你那边怎么样?”

方芳没回。大概还在睡,或者已经在实验室了。方芳这个人,睡觉和做事一样,说睡就睡,说起就起,从不拖泥带水。不像她,躺在床上能翻来覆去想半小时。

沈桦把手机揣进口袋,下楼。

村委会大门还没开,铁门从里面着销。她摸索着把销拉开,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安静里响得像一声尖叫。她赶紧把门推开,闪身出去,生怕吵醒了陈大姐。

外面的空气让她愣了一下。

不是冷,是凉。那种山里面才有的凉,带着水汽、泥土味和草木的清香。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都被洗了一遍。天边开始泛白了,不是白色,是一种淡淡的鱼肚白,边缘镶着一层粉红色的光。远处的山还是黑的,但轮廓已经开始清晰,像一幅正在慢慢显影的照片。

她站在村委会门口的空地上,看着那些山。昨天来的时候,她坐在面包车里,紧张得不敢往窗外看,只记得山很高、谷很深。现在站在这里看,山没有那么可怕了。它们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一层一层往远处推,颜色从近处的深绿推到远处的灰蓝,推到天边就变成了一条淡淡的线。

大榕树就在空地边上。昨天来的时候她就看见了这棵树,但没仔细看。现在走近了,才发现这棵树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树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是深褐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树冠铺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把下面一大片地方都罩住了。树从土里拱出来,有的比她的胳膊还粗,盘错节地缠在一起,像是一群蛇在打架。

沈桦站在榕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她想,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了?一百年?两百年?它看见过多少人从这里走过,看见过多少孩子长大,看见过多少事情发生又消失。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么早就起来了?”

沈桦转过身。陈大姐站在村委会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子还是卷到手肘,脚上还是那双军绿色的解放鞋。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放着几玉米。

“陈大姐,你也被公鸡叫醒了?”沈桦问。

“我五点钟就起了。每天都这个点。”陈大姐端着盆走到榕树下面,把盆放在石凳上,自己蹲下来,开始剥玉米。她的动作很快,两玉米对着一搓,玉米粒哗哗地掉进盆里,像下雨一样。

沈桦蹲在她旁边,拿起一玉米,学着她的样子搓。搓了两下,玉米粒没掉几颗,手倒是磨得生疼。

“不是你那样搓的。”陈大姐看了她一眼,拿过她手里的玉米,示范了一下——两玉米并排,对着搓,用力要均匀,方向要相反。玉米粒哗哗地掉下来,又快又整齐。

沈桦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些,但还是没有陈大姐快。她搓了半玉米,手指头就红了。

“城里来的吧?”陈大姐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上海。”

“上海好啊。我没去过。”陈大姐把剥好的玉米粒拨到盆里,又拿起一,“我这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那还是八几年的事,去开会的。”

沈桦没接话。她想象不出来,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只有几百公里。她昨天一天就走了一千六百公里,坐火车、坐大巴、坐面包车,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县到另一个县。而陈大姐的整个世界,可能就是这座山、这个村、这条土路。

“上海是不是很大?”陈大姐问。

“很大。”

“有多大?”

沈桦想了想,说:“比我们县城大一百倍。”

陈大姐剥玉米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山,像是在想象一个比县城大一百倍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剥,说了一句:“大有什么用,又不是我的。”

沈桦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下头,继续剥玉米。两个人的手在盆里翻动着,玉米粒哗哗地响,像一首简单的曲子。

剥完玉米,陈大姐站起来,端着盆往里走:“进来吃饭。”

早饭是玉米糊糊、馒头和咸菜。玉米糊糊是用刚才剥的玉米粒磨碎了煮的,稠稠的,喝起来有一股清甜的味道。馒头是昨天剩的,有点硬,沈桦掰开的时候,碎屑掉了一桌。咸菜是杨梅家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辣得沈桦眼泪都出来了。

“吃不了辣?”陈大姐问。

“能吃点,但这个太辣了。”

“多吃几次就习惯了。山里湿气重,不吃辣不行。”

沈桦又咬了一口萝卜条,这次没有上次那么辣了,也许是味觉适应了,也许是辣劲过去了。

吃完饭,陈大姐说:“今天你去学校,先跟着听课。李校长会安排。”

“好。”

“还有,”陈大姐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沈桦接过来一看,是一把雨伞。不是折叠的那种,是老式的长柄伞,黑色的伞面,伞骨有一弯了,撑开的时候伞面歪歪的。

“山路不好走,下雨了没个东西挡不行。这个虽然破了点,能用。”陈大姐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着头收拾碗筷,语气和说“今天你去学校”一模一样。

沈桦把伞收好,拿在手里。“谢谢陈大姐。”

“去吧。”

从村委会到学校,沈桦昨天走过一次,但昨天是跟着陈大姐走的,没怎么记路。今天一个人走,她才发现这条路比她以为的复杂。不是一条直路,要拐好几个弯,经过好几栋房子,中间还有一条岔路,往左是去学校,往右是去后山。她差点走错了,幸亏看见路边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小学→”三个字,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经过昨天那栋有哭声的木楼时,她放慢了脚步。门还是关着的,窗户也关着,但这次没有哭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停下来看看。她想了一下,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刚来,谁都不认识,贸然敲门不合适。

她继续往前走。

到了学校,场上已经有几个孩子在玩耍了。两个小男孩在拍皮球,皮球是那种瘪了一半的,拍在地上弹不起来,但他们玩得很开心。一个小女孩蹲在榕树下面,用树枝在地上画画。沈桦走近了看了一眼,画的是一个人,圆圆的脑袋,细细的身体,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

“这是谁呀?”沈桦蹲下来问。

小女孩抬起头,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她看了沈桦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画。

“是画的你自己吗?”

小女孩还是不说话,但摇了摇头。

“那是画的你妈妈?”

小女孩画画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树枝扔了,站起来,跑开了。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很快就跑进了教学楼,消失在一楼的走廊里。

沈桦蹲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把歪伞,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教学楼。

办公室的门开着。李校长坐在桌前,正在批改作业。他面前摞着两摞本子,一摞已经批完了,一摞还没动。他批得很慢,每一本都看得很仔细,有时候会在本子上写一行字,写完之后还要再看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翻到下一本。

“李老师早。”沈桦敲了敲门框。

李校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沈老师来了。来来来,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你不知道在哪儿。”李校长走到墙角,拿起一个暖水瓶,从一个搪瓷缸子里倒了水,端给她,“条件简陋,你别嫌弃。”

沈桦接过缸子,水很烫,她捧着暖手。缸子上印着“大塘小学”四个字,红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

“今天上午第一节课是王老师的语文课,四年级的。你先跟着听听,看看我们这儿的孩子是什么水平。”李校长说,“第二节课是张老师的英语课,五年级的。你也可以去听听。下午你可以先不听课,回去准备准备,下周一开始上课。”

“好。”

“对了,你教哪个年级,李老师说了吗?”

“还没。”

李校长想了想:“你先教三年级和四年级的语文吧。三年级基础差一些,四年级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你两个年级都看看,哪个顺手就教哪个。”

“好。”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四年级,教室在一楼东边。沈桦搬了把椅子坐在教室最后面。教室里有十五个孩子,七个女生,八个男生。课桌是那种双人桌,木头做的,桌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刻着字。沈桦扫了一眼那些刻的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早”字,还有一个课桌上刻着“我要去北京”。

王建国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今天我们讲第十七课,《赵州桥》。”

他先读了一遍课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沈桦注意到,他读课文的时候,孩子们很安静,都在听。但当她去看那些孩子的表情时,发现很多人只是在听,并没有在跟读,也没有在看课本。有几个孩子的课本翻开着,但眼睛不在课本上,在看窗外,在看同桌,在看天花板。

王老师读完课文,开始讲解。他讲得很细,每一个生字都要在黑板上写一遍,笔画顺序一个不落。他讲赵州桥的历史,讲李春,讲石拱桥的结构。沈桦听着听着,觉得这堂课没什么问题——该讲的都讲了,该写的都写了。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少了什么。

少了互动。

王老师在讲台上讲,孩子们在下面听,但这两边之间像是隔了一堵墙。没有提问,没有回答,没有讨论。孩子们只是被动地接收信息,至于接收了多少、理解了多少,没有人知道。

沈桦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课堂互动几乎为零。”

第二节课是英语课,五年级的。张丽老师的风格和王老师完全不一样。她说话快,动作也快,在讲台前面走来走去,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她教的是“What time is it?”,带着孩子们一遍一遍地读,读完之后叫学生站起来对话。

“你,站起来。”张丽指了一下第三排的一个男生。

男生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低着头。

“我问你,What time is it? 你说。”

男生不说话。

“你说啊,我刚才教了的。”

男生还是不说话,头低得更低了。

张丽叹了口气,换了另一个学生。这次是个女生,站起来之后小声说了一句:“It's eight o'clock.”

“大声一点!”

女生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不大。

张丽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女生坐下。沈桦注意到,那女生坐下之后,脸红了,低着头半天没抬起来。

沈桦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学生不敢开口,怕出错。”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呼啦一下全从座位上跳起来,往场跑。沈桦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些孩子在场上疯跑。刚才那个拍皮球的小男孩现在在追一个女孩子,两个人绕着场跑了好几圈,谁也不让谁。那个在榕树下画画的小女孩又蹲在了老地方,这次画的不一样了,画的是一朵花,花瓣画了很多层,看起来像一朵向葵。

沈桦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沈桦问。

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跑,但也没说话。

“我叫沈桦,是新来的老师。”沈桦指了指自己,“你可以叫我沈老师。”

小女孩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画画。

沈桦没有追问。她蹲在那里,看着小女孩画画。阳光从榕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小女孩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过了一会儿,小女孩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沈桦差点没听见。

“我叫柒月。”

“柒月?哪个柒?”

小女孩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柒”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那个字。

“柒月。就是七月的意思。”沈桦说,“你七月出生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

“真好听的名字。”

小女孩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上课铃又响了。小女孩——柒月,扔下树枝,跑进了教学楼。沈桦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朵向葵。花瓣画了很多层,一层包着一层,最中间画了一个圆圆的圈,圈里面点了很多小点,大概是瓜子。

沈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她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柒月,女孩,大概七八岁,不爱说话。喜欢画画。”

中午在学校吃饭。食堂就是一间小屋子,一个灶台、一口大锅、一张桌子。今天的菜是土豆炖鸡块,土豆比鸡多得多,但味道不错,用的是柴火灶烧的,有一种城里燃气灶烧不出来的香味。沈桦端着碗,和几个老师一起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吃。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但又不热,因为榕树的影子正好罩住了他们。

“吃得惯吗?”张丽问。

“吃得惯,好吃。”

“多吃点,下午有你受的。”张丽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你等着瞧”的意思。

“为什么?”

“下午三年级有课,你听了就知道了。”张丽卖了个关子,端着碗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三年级。沈桦又搬了椅子坐在后面。这节课是数学课,还是王建国老师教。但和上午不一样的是,这节课只来了九个人。她看了一眼座位,空了六把椅子。

“其他人呢?”沈桦小声问旁边的一个男生。

男生看了她一眼,说:“回去吃饭了,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沈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课铃已经响过五分钟了。她没再问,把目光转回讲台。

王老师开始讲课,讲的是一道应用题——“小明有十个苹果,给了小红三个,又给了小刚两个,请问小明还剩几个苹果?”他在黑板上画了十个圆圈,划掉三个,再划掉两个,数了数剩下的,五个。

“听懂了吗?”王老师问。

下面没人回答。

“听懂了吗?”王老师又问了一遍。

一个女生小声说:“听懂了。”

“好,那做下一题。”

沈桦坐在后面,看着那九个孩子的背影。有两个在打瞌睡,有一个在偷偷玩一个塑料小汽车,还有一个一直在盯着窗外发呆。只有那个说“听懂了”的女生在认真看黑板,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沈桦在笔记本上写:“三年级,出勤率低,迟到严重,课堂注意力分散。”

下午三点半,放学了。孩子们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有的自己走回家,有的被家长接走。沈桦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个离开。有个小男孩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站在她面前,仰着头问:“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是啊。”

“你教什么?”

“语文。”

“哦。”小男孩想了想,“那你凶不凶?”

沈桦笑了:“你觉得呢?”

小男孩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说:“看起来不凶。”然后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不凶就好!”

沈桦站在校门口笑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村委会,陈大姐不在。杨梅在一楼大厅整理表格,看见她进来,抬头笑了笑:“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有点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沈桦把包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正常,都这样。”杨梅把一沓表格推到一边,“慢慢来,不着急。”

沈桦犹豫了一下,问:“杨梅,你认识一个叫柒月的小女孩吗?七八岁,扎两个辫子,不太爱说话。”

杨梅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沈桦一眼,那目光和陈大姐第一次看她的目光有点像,又不太像。陈大姐的目光是审视,杨梅的目光是……沈桦说不上来,像是犹豫,像是在想要不要告诉她什么。

“认识。”杨梅说。

“她怎么了?”

杨梅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妈三年前走了。去广东打工,再也没回来。她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跟她过。”

沈桦想起今天早上蹲在榕树下画画的柒月,想起她画的那个人,想起自己问她“那是画的你妈妈”时,她扔掉树枝跑开的样子。

“她妈为什么不回来?”沈桦问。

杨梅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

“谁知道呢。也许是不想回来了,也许是回不来了。”杨梅低下头继续整理表格,“这种事,村里多得很。”

沈桦没再问了。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天开始暗了,远处的山从绿色变成了灰蓝色,又从灰蓝色变成了黑色。村委会门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水泥空地上,把旗杆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想起方芳说过的话:“你这个人,认定了一件事就死磕,磕到把自己磕没了都不知道。”

她想,也许方芳是对的。但她现在不在上海,不在一张舒服的床上,不在一个可以随时放弃的环境里。她现在在大塘村,在一千六百公里外的深山里,面前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女孩,是一所只有六个老师的乡村小学,是一百三十七户贫困户的名字和数字。

她不能磕没自己。但她更不能什么都不做。

晚上,她给沈母打了电话。信号很差,声音断断续续的,沈母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忽大忽小。

“吃饭了没有?”沈母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土豆炖鸡块。”

“鸡块?村里还有鸡?”沈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有,到处都是。”

“你别不舍得吃,多吃点好的。”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又给方芳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学校了。有个小女孩叫柒月,她妈妈走了,再也没回来。”

方芳回得很快:“你又在心别人了。”

“不是心,是看见了。”

“看见了然后呢?”

沈桦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不知道。先看着吧。”

方芳回了一个“嗯”字,然后发了一条:“我在北京挺好的,学到很多东西。回来跟你说。”

沈桦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着柒月。想着她蹲在榕树下画的那幅画,想着她写的那个“柒”字,想着她跑开时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样子。

她想,明天要再去找柒月说话。

不说妈妈的事。说画画的事。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