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岁岁五岁那年的春天,风一暖,院子里就多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生命。
刘婆子又养了一窝小鸡。说是养,也没怎么费心,只是在院子角落圈了块空地,放了几只老母鸡,任由它们自己抱窝孵蛋。整整二十一天,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一只只毛茸茸的小鸡破壳而出,黄澄澄、软乎乎的,挤在母鸡身边叽叽叫,声音又细又嫩,可爱得让人舍不得挪眼。
岁岁第一次见到这群小家伙时,整个人当场定在鸡圈外,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连呼吸都忘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圈里那一团团跳动的嫩黄色。
“婆婆!婆婆!这是什么呀!”
岁岁激动得声音都发飘,小手紧紧抓着围栏,使劲晃了晃。
刘婆子正蹲在一旁添米,笑着回头:“小鸡啊,刚出壳的小鸡。”
“小鸡是什么?”岁岁歪着脑袋,满脸好奇。
“就是……小一点的鸡,长大了就跟芦花鸡一样。”
岁岁似懂非懂,轻轻蹲下身,把脸一点点凑近围栏,跟离他最近的一只小鸡大眼瞪小眼。
小鸡歪歪脑袋,懵懂地看他。
岁岁也跟着歪脑袋。
小鸡轻轻“叽”了一声。
岁岁也立刻跟着“叽——”了一声。
小鸡低头啄了口地上的碎米。
岁岁也学着往下一啄——“咚”的一声,脑门结结实实磕在地上,立刻红了一小块。
刚巧熊霸天从院外走进来,目睹了全过程,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一言不发走过去,像拎小包袱一样把岁岁拎起来,伸手拍掉他脑门上的土。
“爹爹!小鸡会叽叽叫!岁岁也会!”
岁岁在他怀里兴奋地扭来扭去,当场又表演了一句声气的“叽——”。
熊霸天低头看了看鸡圈里那团叽叽喳喳的黄毛小球,又看了看怀里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团子,忽然觉得,这俩好像真没多大区别——一样毛茸茸,一样吵人,一样需要人小心翼翼看着。
“爹爹,岁岁可以养一只小鸡吗?”
岁岁立刻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仰头望着他,那模样又软又期待,让人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熊霸天转头看向刘婆子。
刘婆子笑得慈眉善目:“养就养呗,这么多小鸡呢,不差这一只,给他抱去玩。”
就这样,岁岁有了属于自己的小鸡。
那是一只最普通不过的小黄鸡,绒毛蓬松,嫩黄可爱。岁岁当场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黄黄。
小黄黄才出生三天,还没有岁岁的拳头大,走路摇摇晃晃,跑起来像一颗会滚动的黄色小毛球,稍微一颠就差点摔倒。
岁岁对小黄黄的喜爱,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
每天早上一睁眼,他第一件事不再是找爹爹,而是趿着小鞋子,啪嗒啪嗒跑到自己的小窝边,去看他的小黄黄。
他总是小心翼翼把小黄黄捧在手心里,端到院子里晒太阳,一边晒一边对着小鸡自言自语。
“小黄黄,你饿不饿呀?岁岁给你找吃的。”
岁岁从地上捡了一粒净的碎米,放在手心,轻轻凑到小黄黄嘴边。
小黄黄歪着小脑袋啄了一下,没啄到米,反倒啄在了岁岁的手指上。
岁岁疼得“哎呦”轻呼一声,却没舍得把手缩回来,反而咯咯笑了:“小黄黄,你的嘴巴尖尖的,啄人好疼哦。”
小黄黄自然听不懂,又试探着啄了一下,这次终于吃到米粒,仰着细细的脖子,一吞一咽。
“吃了吃了!小黄黄吃东西啦!”
岁岁激动得差点蹦起来,捧着小黄黄一路小跑去找刘婆子报喜,“婆婆婆婆!你快看!小黄黄吃东西了!”
刘婆子正在灶房和面,手上沾满白面粉,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笑着应:“好好好,吃了就好,咱们小黄黄要快快长大。”
“婆婆,小黄黄一天要吃多少东西呀?”
“不多,一小把米就够了。”
岁岁眨了眨眼,又问:“那岁岁一天要吃多少东西呀?”
刘婆子想了想,故意逗他:“你呀,你一天吃的,够养一百只小黄黄了。”
岁岁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算了半天,怎么也算不明白一百是多少,却隐约听出自己吃得特别多,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小黄黄举到脸颊边比了比,一本正经地叮嘱:
“小黄黄,你太小啦,你要多吃一点,快快长,长得跟岁岁一样大。”
小黄黄像是听懂了一般,轻轻“叽”了一声,仿佛在说——这个目标,好像有点太难了。
岁岁养鸡的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养鸡,是把鸡关在鸡圈里;岁岁养鸡,是把小鸡揣在怀里。
他走到哪儿,就把小黄黄带到哪儿。
吃饭时,把小黄黄摆在桌上,让它陪着自己一起吃;
睡觉时,把小黄黄放在枕头边,盖一点点小碎布,怕它着凉;
就连每天例行“巡山”,他也要把小黄黄带在身边——刘婆子心疼他,特意在他小褂子前面缝了一个大大的专用口袋,大小刚好装下一只小鸡。
小黄黄待在岁岁的口袋里,时不时探出一个小脑袋,叽叽喳喳叫两声。
远远一看,岁岁就像一个前突然长了个黄色鸡头的小怪物,模样滑稽又可爱。
侯三儿第一次撞见这个造型,当场笑得没站稳,从台阶上一路滚了下去,爬起来还在揉肚子。
“岁岁,你口袋里那是啥玩意儿?”
“小黄黄!”岁岁得意地拍了拍口袋,小黄黄立刻探出头,迷茫地环顾一圈,又缩了回去。
“你把它装口袋里?也不怕闷死?”
“不会的!婆婆给我缝了洞洞!”
岁岁说着,把口袋翻出来给侯三儿看——底部果然扎了几个小小的透气孔,设计得十分贴心。
侯三儿看得啧啧称奇,心里暗暗感叹:刘婆子对岁岁的宠,真是一点不比大哥少。
可新鲜劲儿没过,麻烦就来了。
小黄黄在口袋里待着待着,毫无预兆地——拉了。
那天,岁岁正乖乖坐在聚义厅里,听熊霸天跟兄弟们说事。
忽然之间,一股奇怪的味道飘了出来。
岁岁低头一看,自己褂子前襟湿了一大片,黄黄绿绿一块,还散发着一言难尽的气味。
“爹爹。”岁岁小声喊。
熊霸天正说着话,没留意。
“爹爹。”岁岁又提高了一点点音量。
熊霸天这才停下话,低头看向他。
岁岁小脸皱成一团,小手轻轻指着自己衣襟上的污渍,委屈又无辜:
“爹爹……小黄黄拉在岁岁身上了。”
聚义厅里先是死寂一瞬,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紧接着——
轰的一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侯三儿笑得直接趴在桌上,眼泪都飙出来了;
其他兄弟更是东倒西歪,有人笑岔了气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有人笑得连手里的筷子都掉了,还有人直接从椅子上滑到地上,爬起来还在笑。
熊霸天面无表情地盯着岁岁褂子上那摊黄黄绿绿的“杰作”,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起身,伸手把岁岁从椅子上拎起来,大步流星往外走,准备去给他换身净衣裳。
身后,满厅的笑声依旧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岁岁被拎在半空中,小短腿轻轻晃着,却还没忘了自己的小鸡。
他伸手护住口袋,小声对着里面安抚:
“小黄黄不害怕……岁岁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