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山,黑风寨。
这地方名副其实,左右皆是峭壁悬崖,中间勉强辟出一块平地。远远望去,山寨木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老木茬,门楣上那块刻着“黑风寨”三个字的牌匾,边缘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偶尔一阵过山风卷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倒像是在哀嚎。
这里说好听点是“占山为王”,说难听点,其实就是一群穷得叮当响的土匪窝子。山上既没有金银窖,也没有万担粮,光秃秃的山石缝里,勉强能抠出几捧野菜,打到的野物也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大当家熊霸天,那是实打实的凶人。身高八尺,往那一站,活像一截从山里的歪脖子松,虎背熊腰,皮肤是常年晒不褪的古铜色,肩膀比寻常人家的腰板还宽。一张黑脸膛轮廓分明,浓眉倒竖,虎目一瞪,确实能把山下哭闹的三岁小孩吓哭仨。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人不眨眼的劫道汉子,前些天,捡了个娃。
事情得从三天前的晌午说起。
那熊霸天带着二当家侯三儿和几个兄弟,下山去“做买卖”。所谓做买卖,不过是拦路抢些过路客商的行李盘缠。一行人绕到山脚下的三岔路口,枯树蹲在草丛里,像极了伺机而动的野兽。正等得心烦意乱,突然听见旁边齐腰深的茅草堆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还夹杂着几声极轻的哼唧。
侯三儿本就胆小,猫着腰慢慢凑过去,扒开草叶定睛一看,魂儿都快吓飞了,猛地往后一蹦,嗓子都劈了音:“大哥!草、草里有个娃!”
熊霸天手里还拎着他那磨得发亮的哨棍,闻言眉头一拧,大步走过去。粗粝的大手分开湿漉漉的草叶,视线往下一落——只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团子,正裹在一件旧碎花棉袄里,安安稳稳地躺在草窝子里睡得香。那脸蛋儿粉雕玉琢的,红扑扑像颗熟透的水蜜桃,嘴角还挂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口水泡泡,随着呼吸一鼓一鼓,可爱得不像话。
小娃身上只穿了件红肚兜,肚兜上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针脚粗笨得很,大概是家里人亲手缝的。肚兜口,挂着个磨得发亮的银锁片,上面錾了两个小小的字,因为磨损得厉害,看着像“岁岁”,又像“妙妙”。
“哪家的娃,丢在这荒山野岭?”熊霸天皱着眉,四下张望。时值早春,深山里连个炊烟都看不见,除了鸟兽虫鸣,静得吓人。
侯三儿搓着手,凑过来陪笑:“大哥,咱是土匪,不是慈善堂。这娃丢了就丢了,咱犯不着管,万一是什么圈套呢?”
话还没落地,草窝里的小团子似乎被惊扰了,小脑袋往软乎乎的枕头里一埋,紧接着一个翻身,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熊霸天露在外面的大拇指。
那力道不小,小小的掌心却奇热。
熊霸天浑身一僵,低头看去。
小团子闭着眼睛,小嘴一瘪,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爹爹……”
这一声,轻得像羽毛,却结结实实搔在熊霸天的心尖上。
侯三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心翼翼提醒:“大哥,他、他管你叫爹爹。”
“我听见了。”熊霸天的声音难得有些发飘,他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想抽回手,又怕弄疼了怀里的小家伙。
小团子大概是睡舒服了,又往他手边蹭了蹭,把软乎乎的小脸埋进他那满是老茧和胡茬的大掌心里,满足地长长叹了一口气,鼻尖还蹭了蹭,认真道:“爹爹,香香……”
侯三儿嘴角抽了抽,心里直犯嘀咕。大哥这三天忙着踩点,压没机会洗澡,那身上的汗味混着山林里的松脂味,连山里的野猪见了都得绕道走,这小娃怎么就觉得“香香”了?
但熊霸天显然被这一声“爹爹”叫得心都化了。这个在江湖上闯荡十余年,见惯了刀光剑影、人心险恶的悍匪头子,此刻看着怀里闭着眼睛的小团子,眼眶竟微微泛红。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双拿惯了刀、握过棍的手,其实也能捧住这么柔软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团子从草窝里捧起来——对,是“捧”,那姿势比捧着刚出锅的热鸡蛋还要小心,生怕力气大了把这小肉团捏坏了。
“回山。”熊霸天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侯三儿一愣:“大哥,那今天的买卖……”
“回山!”熊霸天又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怀里咂嘴的小团子,眼神里满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侯三儿没办法,只能带着兄弟们掉头。一路上,黑风寨的兄弟们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他们威风凛凛的大当家,怀里抱着个娃娃,大步流星往回走。那背影,怎么看怎么不像山大王,倒像是个一时糊涂偷了别人家孩子的笨贼,尤其是他还时不时低头,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人,那反差感,让几个年轻气盛的兄弟差点憋笑憋出内伤。
回到黑风寨,熊霸天把小团子轻轻放在自己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床铺上铺着粗麻布,糙得很,他又怕硌着孩子,脆把自己那件厚棉袄铺在底下当软垫。
然后,他转头对侯三儿吩咐:“去,把寨子里最好的东西拿来,给娃垫着。”
侯三儿愣了愣,在寨子里转了一圈。这穷山僻壤的,哪有什么好东西?翻箱倒柜半天,他最后只端来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窝窝头,那还是他昨天从老鼠洞里好不容易抢出来的“珍藏”。
熊霸天接过窝窝头,看了一眼那黑黢黢、裂着缝的样子,脸瞬间黑了:“就这?”
“大哥,咱寨子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侯三儿苦着脸,“这半块窝窝头,还是我冒着被山老鼠咬的风险抢来的。再好了,真没了。”
熊霸天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床上那个正蹬着小短腿、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团子。那圆滚滚的小肚子一起一伏,可爱得紧。他又看看手里那半块窝窝头,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第一次觉得,自己当土匪当到这个份上,实在是太丢人了。
小团子一直睡到傍晚才醒。
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眨巴着一双圆溜溜、像浸了水的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山寨的石壁,挂在墙上的弓箭,还有站在旁边一脸紧张的侯三儿,她都看得认认真真。
当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熊霸天那张黝黑的大脸上时,小团子非但没被吓哭,反而眼睛一亮,紧接着,咧开小嘴,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米牙,“咯咯”笑出了声。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着熊霸天的方向一扑,声气地喊:“爹爹!抱!”
熊霸天二话不说,大步走过去,长臂一伸,就把小团子捞了起来。那动作快得像风,侯三儿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爹爹,饿饿。”小团子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声音软糯,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熊霸天一个眼神扫过去,侯三儿赶紧会意,屁颠屁颠地把那半块窝窝头递了过去。
小团子接过窝窝头,举在小小的手心里,左看右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窝窝头硬邦邦的,边缘还沾着点土屑。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举起手里的窝窝头,“啪”地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熊霸天的脑门上。
“咔嚓”一声,窝窝头碎了,渣子掉了熊霸天一身。
熊霸天没碎。他愣在原地,额头上被砸得微微发红,整个人僵住了。
侯三儿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团子看着碎成渣的窝窝头,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紧接着,“哇”的一声,扯开嗓子就哭了出来。那哭声响亮得不得了,简直要把山寨的屋顶都掀了:“饿饿!饭饭!饭饭坏坏!”
这一声哭嚎,穿透力极强。整个黑风寨的人都听见了。兄弟们纷纷从各自的破屋里探出头来,挤在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看。就看见他们威风凛凛的大当家,怀里抱着个哇哇大哭的娃娃,两只大手悬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写满了手足无措。那表情,比被官府的人围剿还慌张。
最后,还是寨子里年纪最大的刘婆子有经验。刘婆子是早年被熊霸天从山路边捡回来的,见多识广。她听着哭声,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颠颠地跑了过来。那粥熬得稠稠的,撒了一点点糖,香气扑鼻。
小团子闻到香味,哭声一下子就小了。刘婆子抱着她,一勺一勺喂。小家伙吃得嘴巴油光水滑,小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一碗粥下肚,刚才还挂着泪珠儿的小脸儿立刻又笑开了花。
她吃完了,就往熊霸天怀里钻,小手一伸,抓住了他乱糟糟的头发,像抓缰绳一样,使劲一扯,嘴里“驾驾驾”地喊着,把熊霸天的头发揪得跟被雷劈过的鸡窝似的。
熊霸天愣是没吭一声,反而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小屁股,生怕她摔着。他在山寨的石板路上来回溜达,一步一步走得稳当,那背影,活脱脱像一头被驯服了的老牛,温顺得不得了。
侯三儿靠在门框上,看得直咧嘴,悄悄跟旁边的兄弟嘀咕:“完了,咱大哥这是被这小崽子拿捏得死死的了。”
旁边的兄弟连连点头,一脸深有同感:“可不是嘛!咱大哥什么时候这么怂过?以前啊,刀架脖子上都不带眨一下的,现在倒好,被个小娃骑头上了。”
可不是——小团子嫌熊霸天的肩膀视野不够高,小手一拍他的脑袋,示意他低头。熊霸天乖乖低头,她就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一会儿就爬到了他的头顶上,稳稳当当地坐着。
她坐在熊霸天的脑袋上,小手拍着他的脑门,兴致勃勃地喊:“爹爹,走走!驾!驾!”
熊霸天,青龙山黑风寨大当家,纵横江湖十余载的悍匪头子,此刻,头顶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在寨子里来来地溜达。
那画面,奇特又温馨。凶神恶煞的土匪,配上软萌可爱的小娃,简直像是一场反差极大的喜剧。黑风寨的兄弟们都看呆了,一个个心里都明白,这黑风寨,以后怕是要换个活法了。
而那个被叫做“岁岁”的小团子,坐在爹爹的头顶上,晃着小短腿,看着山寨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眼睛里亮晶晶的。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跤摔进了土匪窝,却摔出了这辈子最安稳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