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岁岁在山寨一待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黑风寨彻底变了天。
往里静得只剩风声、呼噜声和磨刀声的山寨，如今整里都回荡着小娃的叽叽喳喳、咯咯大笑，以及偶尔惊天动地的哭嚎。寨里的鸡、狗、兔子，甚至墙角的蚂蚁，都被她折腾得神经衰弱。
这娃精力旺盛得不像话，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一遍，她先醒了。一睁眼，小手就在床上乱摸，摸不着人就瘪嘴，一瘪嘴就要喊“爹爹”。
熊霸天睡觉打呼噜跟擂鼓似的，震得床板都嗡嗡响。换别的小孩早吓哭了，岁岁偏不，她不仅不怕，还听得津津有味，每天晚上非得枕着熊霸天的胳膊，听着那震天响的呼噜声才能睡得踏实。
熊霸天胳膊被枕得又麻又僵，稍微一动，小团子眉头一皱，眼尾一红，下一秒就能哭得天崩地裂。一哭起来，全山寨都别想睡。
几天下来，熊霸天那双本就黑得发亮的脸，又多了一圈浓重的黑眼圈，黑上加黑，看着比恶鬼还吓人。
侯三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自告奋勇：“大哥，要不今晚我帮你带娃，你好好睡一觉？”
熊霸天犹豫半天，还是点了头。
结果当天夜里，岁岁一摸身边不是熊霸天，没听见熟悉的呼噜声，当场就炸了。
“哇——爹爹！我要爹爹！”
哭声嘹亮，直冲云霄，把山寨里的狗都吓得跟着狂吠，兄弟们一个个从被窝里探出头，揉着眼睛一脸生无可恋。
侯三儿手忙脚乱，又是扮鬼脸又是拿野果哄，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嗓子都快喊哑了。岁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噎噎地吐出一句：“你打呼噜不好听……我要爹爹打呼噜……”
侯三儿僵在原地，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他打小就没怎么大声打过呼噜，这让他怎么努力？
第二天一早，侯三儿顶着两个比核桃还大的黑眼圈，飘到熊霸天面前，有气无力：“大哥，这娃……还是你带吧。我扛不住，真扛不住。”
熊霸天面无表情，转身拿出一个编得结实的竹背篓，把岁岁往里一放，用软布条轻轻捆在腰上，往背上一背。
“今天下山，带她一起。”
侯三儿一惊：“大哥！带娃去做买卖？”
熊霸天斜他一眼：“怎么，不行？”
行行行，您是大当家，您说啥都对。
于是，黑风寨有史以来最奇特的一支队伍出发了。
一群凶神恶煞的土匪，腰挎钢刀，面带凶相，队伍最前头，大当家熊霸天背上，却背着一个粉雕玉琢、扎着冲天辫的小娃。
岁岁在背篓里兴奋得不行，小脑袋东张西望，一路上小嘴叭叭就没停过。
“爹爹！花花！摘花花！”
熊霸天顺手摘了一朵小野花，递到背篓里。
岁岁接过来，认真闻了闻，然后毫不犹豫塞进嘴里。
“那不能吃！”侯三儿吓得跳脚。
岁岁已经嚼完了，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含糊不清：“不好吃。”
熊霸天拍了拍背篓：“别乱吃路边的东西。”
“哦。”岁岁乖巧点头，下一秒又探出半个身子，指着天上掠过的飞鸟，“爹爹！鸟鸟！抓鸟鸟！”
熊霸天淡淡道：“抓不着。”
岁岁立刻皱起小眉头，一脸嫌弃：“爹爹笨笨！”
熊霸天脚步一顿，周身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侯三儿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不敢出声。
一行人终于到了山下官道，埋伏在两旁草丛里。熊霸天把岁岁从背篓里抱出来，放在草丛深处，塞给她半块烤得软软的红薯，沉声道：“在这儿待着，不许乱跑，不许出声。”
岁岁抱着红薯，用力点头：“岁岁乖！”
熊霸天这才放心，带着兄弟们缩回头，静静等着肥羊上门。
约莫一炷香功夫，远处尘土飞扬，一队商旅缓缓走来，车马华丽，一看就是有钱的主。
熊霸天握紧腰间大刀，正要给兄弟们打手势动手，忽然听见官道中央，传来一道又脆又亮的音：
“叔叔——你掉钱了吗？”
熊霸天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探头一看，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
岁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草丛里爬了出去，正站在大路正中间，仰着小脸，跟领头那个胖商人说话。
胖商人低头一看，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心都化了，笑着问：“小娃娃，你爹呢？”
岁岁小手一抬，直勾勾指向熊霸天藏身的草丛：“爹爹在草里蹲着。”
熊霸天：“……………………”
空气瞬间凝固。
胖商人顺着小手指的方向一看，正好对上一脸黑线、藏无可藏的熊霸天。
四目相对。
胖商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识就要喊护卫。
岁岁却又开口了，小鼻子一抽一抽：“叔叔，你身上好香香，有糖糖吗？”
胖商人一愣。
下一秒，岁岁已经熟练地伸出小手，伸进他腰间的钱袋子，摸出一锭银子，看了看，觉得不好玩，又放回去，转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直接咬了一大口。
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好吃！”
她转头冲着草丛大喊：“爹爹！这个叔叔有好吃的！快来！”
熊霸天面无表情地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一群土匪也陆陆续续跟着站了起来。
场面一度尴尬到能抠出三室一厅。
胖商人看看熊霸天那张能吓哭小孩的黑脸，再看看岁岁那张天真无邪、满嘴糕点渣的小脸，又看了看她手里明显属于自己的糕点，彻底陷入了沉默。
还是侯三儿反应快，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这位老板，误会，误会。我们大当家今天……不是来劫道的。”
胖商人木然：“那你们是来……？”
侯三儿面不改色，语气坦荡：
“遛娃。”
胖商人看了看蹲在地上专心啃糕点的岁岁，又看了看熊霸天背上那个明显是用来背孩子的竹背篓，忽然笑出了声，从袖子里摸出一整包糕点递过去：“小娃娃爱吃，都送你了。”
岁岁接过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声音甜得发腻：“谢谢叔叔！叔叔是个好人！”
熊霸天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纵横江湖十余年，靠的是刀快、人凶、气势足。
结果今天，他三岁半的崽，在劫道现场，凭一块糕点就完成了“谈判”，他这个正牌大当家，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保镖。
回去的路上，侯三儿一路感慨：“大哥，咱以后做买卖都不用动手了，把岁岁往前一放，对方直接主动送吃的。”
熊霸天没吭声。
背篓里的岁岁已经吃完了糕点，正揪着他的头发擦小手，嘴里还哼着一段跑调跑到天边的小调，快活极了。
从这天起，黑风寨的“土匪事业”彻底跑偏。
画风，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