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阙学宫 内院 听竹小筑
竹叶簌簌,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地上。云知意盘膝坐在蒲团上,膝上横着天音剑。剑身裂痕已愈合,苍白火焰在剑刃上静静流淌,映着她沉静的眼。
距离第九层归来已有三月。
这三月里,学宫表面风平浪静。宇文拓仍以副宫主身份执掌大权,每在议事殿处理事务,对云知意这个“三关甲上特等”的天才,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器重——赐下丹药、功法,甚至破例允许她随时出入藏经阁。
可暗地里的波涛,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才知晓。
“小姐,宇文公子又派人送东西来了。”青雀捧着锦盒进屋,小脸皱成一团,“这次是‘凝魂丹’,说是对修复神魂有奇效。”
锦盒打开,三枚赤红丹药躺在玉盘中,药香浓郁。可云知意左手剑骨微微发烫——是警示。她捏起一枚丹药,苍白火焰自指尖燃起,丹药“滋啦”作响,表面竟渗出丝丝黑气。
噬魂蛊的虫卵。服用者三月内神魂渐衰,最终沦为傀儡。
“处理掉。”她将丹药丢回锦盒。
“是。”青雀熟练地取出特制玉瓶,将丹药封入,贴上符箓,“这已经是第七次了。宇文轩表面温润,下手却一次比一次狠。”
“他在试探。”云知意起身,走到窗边。竹林外,几道若隐若现的气息已潜伏了半月——是宇文拓派来监视的暗哨,修为皆在琴心六阶以上。
“也是在等。”她补充道,“等金师公和师尊彻底闭关,等学宫完全落入他掌控,等...我放松警惕。”
“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等。”云知意看向第九层方向。那里云雾缭绕,塔尖隐于晨光,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等谢无妄醒来,等金无极收网,也等...某些人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
“对了,”青雀想起什么,“柳长老传讯,说今午时在‘问道台’有一场内院小比,让小姐务必到场观战。说是...有好戏看。”
问道台,内院弟子解决私怨的擂台。上了台,生死不论。
“谁和谁?”
“秦灼,和...”青雀压低声音,“宇文轩麾下第一狗腿,赵狰。”
云知意眸光微凝。秦灼自那败给她后,闭关三月未出。而赵狰,琴心六阶巅峰,擅使一对分水刺,手段阴毒,在内院素有“毒蛇”之称。
宇文轩这是要敲打秦家,还是要...鸡儆猴?
“去看看。”
午时 问道台
擂台四周已围了数百弟子,议论声嗡嗡作响。云知意到的时候,柳清霜正与一位紫袍老者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紫袍老者面容瘦削,三角眼,山羊须,正是秦灼的祖父、内院刑罚长老秦厉。此刻他脸色铁青,指着擂台上冷笑:“柳长老,小辈切磋,你也要手?”
擂台上,秦灼一身红衣已有数处破损,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她对面的赵狰好整以暇地擦拭分水刺上的血,嗤笑:“秦师妹,认输吧。再打下去,你这漂亮脸蛋可要留疤了。”
“赵狰!”秦灼咬牙,长鞭一抖,鞭梢燃起赤焰,“胜负未分,你得意什么!”
“那就别怪师兄无情了。”赵狰眼神一冷,身影如鬼魅闪动,分水刺化作漫天寒光,直取秦灼咽喉——是招!
台下惊呼,秦厉暴怒欲起,却被柳清霜按住:“秦长老,规矩就是规矩。”
眼看秦灼就要殒命,一道苍白剑光自台下掠起!
“铛——!!”
分水刺被震开,赵狰踉跄退后三步,抬头看向擂台边缘。云知意不知何时已站在秦灼身前,天音剑斜指地面,剑身火焰未熄。
“云师妹这是何意?”赵狰眯眼,“问道台的规矩,旁人不得手。”
“规矩是生死不论,没说不能认输。”云知意侧头,“秦师姐,认输。”
秦灼嘴唇咬出血,盯着赵狰看了片刻,最终嘶声道:“我...认输。”
“这就对了嘛。”赵狰收起分水刺,笑容阴冷,“既然云师妹出面,这个面子我给。不过...”他话锋一转,“云师妹三番五次坏宇文师兄的事,师兄很不高兴。他让我带句话:三后‘五域茶会’,希望师妹准时到场。否则...”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秦灼:“有些不该死的人,可能会死得很惨。”
说完跃下擂台,扬长而去。
秦灼身子晃了晃,被赶来的秦家子弟扶住。秦厉冲上擂台,检查孙女伤势后,老眼通红地瞪向云知意:“多管闲事!”
“秦长老,”云知意收剑,“赵狰刚才那一刺,瞄准的是秦师姐的丹田。若中,修为尽废。你觉得,这只是寻常切磋?”
秦厉脸色一变,看向秦灼。少女艰难点头:“他...他招招致命。”
“宇文轩...”秦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最终颓然一叹,朝云知意拱手,“是老夫糊涂。云师侄,多谢。”
“不必。”云知意看向秦灼,“能走么?”
秦灼点头,在族人搀扶下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为什么救我?那论剑峰,我...”
“那你凭实力与我战,今赵狰是仗势欺人。”云知意打断,“两回事。”
秦灼怔了怔,忽然道:“小心宇文轩。他...他在查你身世,尤其是你母亲的事。”
云知意眸光一凝。
“三前,我无意中听见他与赵狰密谈,说要找什么...‘瑶光遗物’。”秦灼压低声音,“他说你母亲当年陨落时,有样东西流落在外,关乎混沌封印。若能找到,便可...”
“便可如何?”
秦灼摇头:“后面的话被禁制隔绝,我没听清。但宇文轩说,那样东西很可能在‘五域茶会’的某个人手里。”
五域茶会。云知意想起金无极留下的玉简中有记载:那是东荒、西漠、南疆、北海、中州五域年轻天骄三年一度的聚会,明为论道,实为试探各域实力。而今年,恰逢天阙学宫主办。
宇文轩邀她赴会,果然另有图谋。
“我知道了。”云知意颔首,“你好生养伤。”
她转身要走,秦灼忽然叫住她:“云师妹!”
“嗯?”
“那...对不起。”秦灼低头,声音很轻,“还有,谢谢你。”
云知意顿了顿,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走出人群,柳清霜跟上来,传音道:“丫头,秦灼的话不可全信。秦家与宇文家是世仇,她可能是想借你之手报复。”
“我知道。”云知意脚步不停,“但瑶光遗物的事,宁可信其有。前辈,我母亲当年,究竟留下了什么?”
柳清霜沉默片刻,叹道:“随我来。”
内院深处 禁地“思过崖”
崖如其名,是学宫弟子面壁思过之处。可柳清霜带她来的,是崖底一处隐蔽洞窟。洞内寒气刺骨,四壁结满冰霜,正中有一方冰台,台上静静躺着一物——
是一支玉簪。
簪身剔透,簪头雕成莲花,莲心嵌着一粒殷红如血的珠子。珠子内部,隐约可见细密的金色纹路流转。
“这是瑶光的本命发簪,‘赤莲镇魂簪’。”柳清霜轻抚簪身,眼中满是追忆,“当年她陨落前,将一缕分魂封入簪中,托我保管。她说...若有一她女儿找来,便将此簪交予,内有她留的一段话。”
云知意颤抖着手接过玉簪。触手温凉,可当她指尖触及那粒血珠时,掌心月印骤然发烫!赤莲簪光芒大盛,血珠中浮起一道虚影——
莲青襦裙,眉眼温柔,正是记忆碎片中的瑶光。她看着云知意,眼中含泪,却笑得欣慰:“意儿,你终于来了。”
“娘...”云知意哽咽。
“长话短说,娘的时间不多。”瑶光虚影渐淡,“这簪中封着娘三成神魂,可助你抵挡一次致命危机。但更重要的,是簪身内藏的地图——指向‘太古战场’深处,你父亲云涯的埋骨之地。”
“那里,有他留下的‘剑尊传承’,以及...封印混沌本源的‘阵眼’钥匙。”
云知意呼吸一窒。
“宇文拓父子要找的‘瑶光遗物’,就是这把钥匙。”瑶光神色凝重,“当年我与你父亲以身为阵,将混沌本体封印在太古战场深处。封印有两重钥匙:阴钥在你身上,阳钥...在你父亲陨落处。阴阳合一,方可加固封印,或...彻底释放混沌。”
“宇文拓他们以为,阳钥只是加强封印之物。实则不然——阳钥是‘锁’,阴钥是‘门’。只有阴阳同现,混沌才能破封而出。所以他们千方百计要寻齐两钥,却不知这是在自掘坟墓。”
“那该如何?”
“三年后的天阙论道,太古战场会开启一次。你要进去,找到你父亲的埋骨地,取走阳钥。”瑶光虚影开始消散,“切记,绝不能让阴阳双钥落入同一人之手。若事不可为...便毁了阴钥。封印松动,总好过混沌现世。”
“娘!”云知意急唤。
“意儿,对不起...”瑶光最后一笑,虚影彻底散去,“娘爱你,也爱...你师尊。告诉他,我不后悔。”
赤莲簪光芒熄灭,恢复如常。可云知意能感觉到,簪中多了一缕温暖的神魂,正缓缓滋养着她的识海。
“你母亲...一直是个傻丫头。”柳清霜抹了抹眼角,“到死都在为别人想。”
云知意握紧玉簪,将其小心入发间:“前辈,五域茶会,我必须去。”
“宇文轩定有埋伏。”
“那就踏平他的埋伏。”
“你伤势——”
“已无大碍。”
柳清霜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知道劝不住,只能叹气:“罢了。老身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但你记住,茶会上龙蛇混杂,五域天骄齐聚,切莫冲动。”
“晚辈明白。”
走出思过崖时,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血色。云知意仰头,看见第九层塔尖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
“师尊,”她轻声说,“你再不醒来,我可要...把天捅破了。”
塔尖寂静,唯有风声。
三后 五域茶会 天阙峰顶
茶会设在学宫最高的天阙峰,峰顶有座千年古亭,名曰“揽月”。此刻亭中已坐了不少人,个个气度不凡,修为最低也在琴心五阶。
云知意到的时候,亭中一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扫来,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也有...惊艳。
她今穿了柳清霜准备的月白长裙,裙摆绣着银线暗纹,腰间束着天音剑,发间赤莲簪在晨光下流转微光。虽面容尚显稚嫩,可那股沉静如渊的气质,让人不敢小觑。
“云师妹,这边。”宇文轩在亭中主位招手,笑容温润。他身侧坐着几位气度各异的年轻人,想必是各域天骄。
云知意步入亭中,目光扫过。东荒那位身着兽皮的魁梧青年,应是蛮族圣子拓跋野;西漠的白衣僧人,眉心一点朱砂,是佛国佛子玄难;南疆的紫衣少女,腕缠银铃,是蛊族圣女蓝灵儿;北海的青衫剑客,背负重剑,是剑岛传人叶孤舟。
再加上中州的宇文轩,五域天骄齐了。
“云师妹,久仰。”拓跋野声如洪钟,打量她的目光带着战意,“听说你三关甲上,还斩了混沌魔将?有机会切磋切磋。”
“拓跋兄说笑了。”宇文轩笑着打圆场,“今茶会,只为论道,不为争斗。来,云师妹坐。”
他指着身侧空位,那里正对亭外悬崖,是最显眼,也最危险的位置。
云知意坦然坐下。侍女奉上灵茶,茶香袅袅,可她左手剑骨微微发烫——茶中有毒,是慢性散功散。
她端起茶杯,苍白火焰在掌心一转,毒质尽化。面不改色地饮下,看向宇文轩:“宇文师兄今邀我,不只是喝茶吧?”
“师妹爽快。”宇文轩抚掌,“确实有件小事。听闻师妹身负瑶光帝君血脉,手中有一物,可感应混沌封印。正巧,近学宫附近有魔气异动,想借师妹之物一用,探查魔巢所在。”
图穷匕见。他要的不是赤莲簪,是簪中瑶光的分魂——唯有帝君血脉,才能精准感应混沌气息。
“若我不借呢?”云知意放下茶杯。
亭中气氛骤冷。
“那恐怕...”宇文轩笑容淡去,“今这茶会,就要见血了。”
话音未落,亭外阴影中,走出三道身影。皆着黑袍,气息晦涩,修为赫然都是琴心七阶!更诡异的是,他们口都绣着一枚扭曲的符文,与玄霄当年所用如出一辙。
混沌信徒。
“宇文轩,你竟敢勾结混沌!”拓跋野拍案而起。
“勾结?”宇文轩轻笑,“拓跋兄误会了。这三位是我宇文家客卿,专为除魔而来。云师妹若心无鬼胎,借物一用又何妨?除非...”
他看向云知意,眼神冰冷:“师妹与混沌,本就有所牵连?”
栽赃。若她拒交,便是心中有鬼;若交了,瑶光分魂被夺,阴阳双钥的秘密必暴露。
进退两难。
云知意缓缓起身,天音剑出鞘半寸:“宇文轩,不必演戏了。你想要赤莲簪,想要我娘的分魂,想要阳钥的下落...可以。”
她环视亭中众人,声音清晰:“打赢我,簪你拿走。打不赢...”
剑锋彻底出鞘,苍白火焰映亮她冷冽的眼:
“就把命留下。”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