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点渐近,化作九艘漆黑巨舰。
舰身似玄铁铸造,却泛着幽幽蓝光,船帆无风自动,绘满扭曲符文。舰首雕刻着狰狞鬼面,眼窝处燃着绿焰,远远便散发出一股阴冷死寂的气息。
“幽冥舰!”主看台上,北海剑主霍然起身,脸色难看,“幽冥海那群鬼修,竟敢离开死域?”
“恐怕来者不善。”金无极眯眼,袖中剑符已悄然扣在掌心。
九艘巨舰悬停在天阙峰外十里,舰首绿焰暴涨,化作一道通天光柱。光柱中,一道身影缓步踏出——
是个身着玄黑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苍白如尸,眼眶深陷,瞳孔竟是纯粹的墨色,不见眼白。他负手立于虚空,声音沙哑如磨石:
“幽冥海,墨无殇,特来拜会天阙学宫金宫主。”
声浪滚滚,震得修为稍弱的弟子耳膜渗血。
“墨无殇...”金无极眼中寒光一闪,“三千年前,你师尊墨幽冥偷袭我学宫先辈,被老夫斩于剑下。今你来,是要报仇?”
“不敢。”墨无殇咧嘴,露出口中细密的尖牙,“晚辈此来,是为两件事。第一,接回我幽冥海遗落在外的圣物——‘幽冥鉴’。”
他目光扫过云知意:“此物,应在这位云姑娘手中。”
云知意蹙眉。她从未听过什么幽冥鉴。
“第二,”墨无殇继续道,“我幽冥海愿与天阙学宫结盟,共探‘太古战场’。作为诚意,可献上‘阳钥’线索。”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阳钥!封印混沌的第二把钥匙,竟在幽冥海手中?
“胡言乱语!”北海剑主厉喝,“阳钥乃剑尊云涯所留,岂会落入你等鬼修之手!”
“剑主不信?”墨无殇抬手,掌心浮现一枚残缺的玉佩虚影——玉佩呈暗金色,形如半轮烈,散发的气息,竟与云知意掌心阴钥隐隐共鸣!
真是阳钥!至少是部分碎片。
云知意能感到,怀中那半块黑色弯月在发烫,渴望与那虚影合一。她强行压制,看向金无极。
老宫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幽冥海。先是勾结宇文拓,图谋阴钥;如今又持阳钥碎片,上门要挟。墨无殇,你师尊当年若有你一半心机,也不至于死得那么惨。”
墨无殇笑容一僵。
“幽冥鉴不在她手中。”金无极话锋一转,“但阳钥碎片,学宫要了。至于结盟...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宫主请讲。”
“你幽冥海派三人,参加三年后天阙论道。若夺前十,结盟可成;若不能,留下阳钥碎片,滚回你的死域。”
这是阳谋。若幽冥海拒绝,便是心虚;若同意,便要暴露实力,更要与五域天骄正面碰撞。
墨无殇盯着金无极看了许久,最终点头:“可。不过,我要云姑娘身上一物作为信物。”
“何物?”
“她的一滴心头血。”墨无殇眼中闪过诡光,“放心,不要多,一滴即可。有此血为引,我可确保幽冥海在论道期间,绝不与她为敌。”
心头血,蕴含修士本源,若落入鬼修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若我不给呢?”云知意冷声。
“那就可惜了。”墨无殇叹息,“我幽冥海虽不强,可若与宇文家残余势力联手,再加上混沌那边的几位朋友...想必够学宫头疼一阵了。”
他在威胁。若不给血,幽冥海便倒向混沌。
“给他。”金无极忽然传音。
云知意一怔。
“丫头,信老夫。”老宫主声音沉稳,“一滴血而已,老夫保他动不了手脚。况且...阳钥碎片必须拿到,那是你父亲遗物,也是封印关键。”
云知意沉默片刻,抬手,指尖在心口一划,一滴殷红中带着金丝的血珠飘出,飞向墨无殇。
墨无殇小心接过,封入一只玉瓶,满意点头:“三年后,天阙论道,我幽冥海必到。告辞。”
九艘巨舰调转,驶入云海,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场中压抑的气氛,许久未散。
“都散了。”金无极挥手,转身走向主殿,“云丫头,随我来。”
主殿 密室
金无极开启重重禁制,这才转身看向云知意,神色凝重:“丫头,你可知幽冥海是什么地方?”
“鬼修聚集的死域。”
“不止。”老宫主摇头,“三千年前,混沌第一次入侵,有部分人族修士投靠混沌,修炼魔功,化为半人半鬼的‘幽冥族’。他们被赶出大陆,逃入北海深处的幽冥海,以死气为生,伺机复仇。”
“墨无殇是幽冥族?”
“他是纯血幽冥族,生来便是鬼体。”金无极沉声道,“他要你心头血,绝非为信物那么简单。幽冥族有门禁术,名‘血魂咒’,可通过至亲血脉,追溯先祖魂魄,甚至...控生死。”
云知意脸色一变:“他想控我父母?!”
“不,你父母神魂已散,他控不了。”金无极顿了顿,“但还有一种可能...他想通过你的血,找到剑尊云涯的埋骨地。因为阳钥碎片,就来自那里。”
“前辈的意思是...”
“幽冥海可能已经找到了你父亲的陨落之处,但进不去,需要你的血脉为引。”金无极眼中闪过厉色,“他们想借你之手,开启剑尊传承,夺取完整的阳钥。”
“那为何还让我给血?”
“因为我们也需要。”老宫主苦笑,“你父亲陨落之地,唯有他血脉可进。这三千年来,老夫试了无数方法,都打不开入口。如今幽冥海既然找到线索,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们带路,我们...黄雀在后。”
云知意明白了。这是一场博弈,看谁棋高一着。
“三年,我们只有三年时间。”金无极看着她,“这三年,你要做三件事:一,突破剑魄境;二,练成《九韶天音诀》第三重;三,培养自己的势力。学宫内部,宇文拓虽被禁足,可党羽仍在。外部,幽冥海虎视眈眈,混沌棋子更不知凡几。你孤立无援,走不远。”
“晚辈明白。”云知意点头,“秦家已与我结盟。”
“不够。”金无极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漆黑,正面刻“暗”字,“这是学宫‘暗部’令牌,可调动三百暗卫,皆是琴心五阶以上死士。从今起,他们归你统辖。”
云知意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如山。
“暗卫首领名‘影’,他会联系你。”金无极又取出一卷地图,“这是老夫三千年探查所绘的‘混沌势力分布图’,虽不全,可也标注了五域十七处可疑据点。三年内,你要带暗卫,拔掉其中至少五处。”
“这是历练,也是威慑。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知道,学宫新一代的刀...已出鞘了。”
云知意展开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东荒葬神谷、西漠魔佛寺、南疆万毒窟、北海幽冥海、中州...宇文家祖地。
“先从宇文家开始。”她指尖点在中州那处标记。
金无极笑了:“有魄力。不过宇文家经营千年,深蒂固,动他们要等时机。先从外围开始——东荒葬神谷,那里镇压着一具古魔尸骸,近苏醒,你去斩了。顺便,会会东荒蛮族。”
“拓跋野?”
“那小子是蛮族下任蛮王,若能得他支持,东荒可稳。”老宫主意味深长,“丫头,有些盟友,是打出来的。”
三后 东荒 葬神谷外
黄沙漫天,朔风如刀。云知意一袭黑衣,腰悬天音剑,站在谷口。身后三百暗卫如幽灵般静立,皆着黑甲,面覆铁具,气息融为一体,肃如林。
“小姐,谷内魔气浓度是外界百倍。”暗卫首领“影”是位身形瘦削的中年,声音嘶哑,“据探子报,那具古魔尸骸已苏醒七,吞噬了附近三个部落,修为估计在琴心九阶巅峰,半步剑魄。”
“蛮族的人呢?”
“拓跋野带三百蛮族勇士在谷内布阵,已困住古魔三,但死伤过半。”影顿了顿,“他传讯求援,指明要小姐您亲自出手。”
云知意挑眉。看来拓跋野是想借机试探她的实力。
“进谷。”
葬神谷内,景象凄惨。遍地白骨,有人有兽,血肉已被吸,只剩森森骨架。谷中央,一座血色祭坛矗立,坛上锁着一具三丈高的巨人尸骸。
尸骸皮肤漆黑,覆盖着破碎的鳞甲,头生独角,口有个透明窟窿,窟窿内一颗漆黑的心脏缓慢跳动。每跳一下,就有粘稠的黑血涌出,腐蚀得祭坛“滋滋”作响。
祭坛四周,拓跋野和残余的蛮族勇士结成战阵,气血狼烟化作血色锁链,捆缚着古魔。可锁链已断裂大半,古魔正在挣扎脱困。
“云师妹!”拓跋野浑身浴血,看见她时眼中闪过喜色,“这鬼东西皮糙肉厚,蛮力惊人,我的‘破山拳’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云知意跃上祭坛,天音剑出鞘。古魔似有所感,转头看向她,漆黑的眼眶中燃起绿焰,发出嘶哑的咆哮:
“帝...脉...血...好...”
它竟能说话!
“小心,它灵智不低!”拓跋野急喝。
古魔已挣脱最后一条锁链,利爪撕裂空气,抓向云知意心口!爪风阴冷,带着腐蚀万物的死气。
云知意不闪不避,天音剑直刺,苍白火焰与利爪对撞——
“轰!!”
气浪炸开,祭坛崩碎!古魔利爪焦黑一片,踉跄后退。可云知意也被震飞,落地时连退十步,喉间腥甜。
好强的肉身!她的寂灭火竟只能烧伤表皮。
“一起上!”拓跋野怒吼,率领蛮族勇士冲上。气血狼烟化作巨拳,轰在古魔后背,打得它一个趔趄。
古魔暴怒,转身一爪拍飞三名蛮族,血肉横飞。它口那颗漆黑心脏跳动加速,涌出的黑血在空中凝聚成无数细小的血虫,扑向众人!
“是蚀骨虫!沾之即化!”影厉喝,暗卫们结阵撑起灵力护盾,可血虫腐蚀性极强,护盾迅速黯淡。
云知意咬牙,双手结印。天音剑悬浮身前,她以指为笔,在剑身上急速刻画——是《九韶天音诀》第三重的禁术“天音镇魂”。
每画一道符文,脸色就白一分。当最后一笔画完,她喷出一口精血,洒在剑身。
“以我之血,唤九韶天音——镇!”
剑身炸开刺目金芒,化作一柄百丈巨剑虚影,对着古魔斩落!剑未至,音波已到,谷中所有血虫在音波中炸成血雾。
古魔惊恐尖叫,双手托天,竟想硬接这一剑。
“轰隆——!!!”
剑落,地裂。
以祭坛为中心,地面塌陷出十丈深坑。古魔被斩成两半,漆黑心脏炸裂,污血如雨洒落。可它上半身仍在蠕动,嘶吼着扑向云知意:
“混沌...大人...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拓跋野已至,一拳轰爆它的头颅。
魔气溃散,尸骸化作飞灰。只留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核,悬浮在空中,散发精纯的魔元。
“魔核...”拓跋野捡起,递给云知意,“师妹,这是你的战利品。”
云知意摇头:“若无蛮族勇士消耗,我斩不了它。魔核归你,算是阵亡勇士的抚恤。”
拓跋野怔住,深深看她一眼,重重点头:“这情,蛮族记下了。”
他收起魔核,看向深坑,忽然“咦”了一声:“下面有东西。”
坑底,露出一角青铜棺椁。棺盖已开,棺内空空,唯棺底刻着一行古字:
“瑶光泣血,云涯折剑。混沌不死,幽冥不灭。——墨幽冥 留”
墨幽冥!三千年前被金无极斩的幽冥海之主,墨无殇的师尊!
“这古魔...是墨幽冥炼制的尸傀?”拓跋野倒吸凉气。
云知意盯着那行字,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瑶光泣血,云涯折剑...这说的,是她父母陨落时的场景。墨幽冥怎会知道?除非...
他当时在场。
甚至,他就是凶手之一。
“影,”她声音发冷,“查三千年前瑶光帝君陨落那一战,所有参与者的名单。特别是...幽冥海的人。”
“是。”
拓跋野看着她冰冷的侧脸,犹豫道:“云师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我蛮族古籍记载,三千年前混沌入侵,有五方势力背叛人族,投靠混沌。分别是:中州宇文氏、北海幽冥海、西漠魔佛寺、南疆蛊族叛部,以及...”他顿了顿,“东荒某个已灭族的古国。”
“宇文家是叛徒,学宫已知。幽冥海也是,如今证实。剩下三方...”云知意握紧剑,“看来这潭水,比我想的还浑。”
“师妹打算如何?”
“一家一家,过去。”她转身,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先从西漠开始。影,传讯给玄难,就说...我云知意,要拜访魔佛寺。”
影躬身:“遵命。”
拓跋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云师妹,三年后天阙论道,我蛮族...站你这边。”
“为何?”
“因为你看那些叛徒的眼神,”蛮族圣子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和我看猎物的眼神,一模一样。”
云知意也笑了。
那是她自第九层归来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那就,愉快。”
她望向西方,那里黄沙尽头,隐约可见佛寺金顶。
魔佛寺。西漠叛徒。
该清理门户了。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