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丙午年正月初三 云澜国校场
雪后初霁,校场四周旌旗猎猎。能容纳万人的观礼台座无虚席,连廊下都站满了翘首的百姓。三年一度的皇室大比,本就是京城盛事,而今年因着除夕夜那场惊变,更添了无数揣测目光。
“听说了么?三公主前几手刃了国师!”
“胡扯!分明是国师勾结妖邪,被三公主请来的高人斩...”
“高人?我表哥在禁军当值,说那晚看见个青衣仙人,一剑就——”
“肃静!”
礼官敲响铜锣,嘈杂声渐息。高台上,皇帝端坐中央,左侧是眼圈红肿的德妃,右侧空着——太后称病未至,但派了心腹嬷嬷送来一柄玉如意,指名赐给“今魁首”。
云知意站在参赛者队列最末,一身素白劲装,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左手缠着绷带,是前夜练剑时被反震所伤——寂灭剑骨虽强,可她灵力控还欠火候。
“装模作样。”身旁传来嗤笑。
是二皇子云崇,皇后嫡出,年十八,琴心四阶,是本届大比夺魁热门。他斜睨云知意,压低声:“三妹,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待会儿刀剑无眼,你这细皮嫩肉要是破了相,将来可不好嫁人。”
云知意没理,目光扫过前方。
参赛者共三十六人,除皇室子弟,还有各世家推荐的旁系天才。云知月站在队列第三位,一袭天青色劲装,怀抱瑶琴,神色平静。自那夜后,这位长姐便闭门不出,直到今早才露面,气质沉静了许多。
“第一轮,测灵。”
礼官高唱,三十六人依次走向场中央的测灵碑。那是块三人高的墨玉巨碑,表面光滑如镜,可映出测试者的灵力属性与等阶。
“云崇,十八岁,金火双灵,琴心四阶中品!”
“云知月,十六岁,水木双灵,琴心三阶巅峰!”
“赵家赵衡,土灵,琴心三阶下品...”
欢呼与叹息交替。云澜国以音律为尊,琴心分九阶,每阶又分上中下三品。寻常修士二十岁前能入三阶便是天才,像云崇这般十八岁入四阶的,已是十年一遇。
很快轮到云知意。
场中一静。所有人都想起三年前那场测灵,水晶炸裂的巨响,和“琴心零共鸣”的判决。无数道目光钉子般钉在她背上,有怜悯,有嘲弄,更多是看好戏的兴奋。
“三公主,请。”主持测灵的老者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紧张——他亲眼见过除夕夜那道苍白剑光。
云知意抬手,按在碑上。
一秒。两秒。三秒。
碑面毫无反应。
“果然还是废柴...”
“前几天的传闻肯定是假的...”
“啧,白期待了——”
议论声未落,异变陡生!
测灵碑表面,忽然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不是炸裂,是某种玄奥的纹路,从她掌心处蔓延,瞬息布满整块巨碑。紧接着,碑面如水波荡漾,映出的不是灵力光芒,而是一幅画面:
悬崖。白衣。染血的琴。
与地宫记忆碎片一模一样的场景,但更清晰——能看见白衣男子指尖在琴弦上翻飞,每一指都带起金色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崩裂。而他对面,是无边无际的、蠕动的黑暗。
画面只持续了三息,便轰然破碎。
一同破碎的,还有整块测灵碑。
“咔嚓...轰隆!”
墨玉巨碑炸成万千碎片,暴雨般四溅!观礼台尖叫四起,侍卫们慌忙撑起灵力护盾。而站在碑前的云知意,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罩,所有碎片在触及光罩的瞬间化为齑粉。
她缓缓收手,掌心月印一闪而逝。
“这...”主持老者呆若木鸡。
“测灵碑碎了?”高台上,皇帝猛地起身,“这碑是开国先祖所立,可测琴心九阶巅峰!怎么会...”
“因为她超出了‘琴心’的范畴。”
苍老的声音从入口传来。众人转头,只见一队白衣人鱼贯而入,为首是位鹤发童颜的老妪,手持青玉杖,杖头挂着一串铜铃,行走间叮当作响。
“天阙学宫,外院执事柳清霜,奉宫主之命,特来观礼。”老妪朝高台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云知意身上,眼中闪过惊异,“小姑娘,你练的,可是《九韶天音诀》?”
全场哗然!
九韶天音,那是传说中的太古帝经,早已失传三千年!这废柴公主怎么可能——
“是残卷。”云知意坦然承认,“敢问前辈,测灵碑碎裂,可算通过?”
柳清霜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笑了:“自然算。不仅算通过,老身还可做主,直接许你一个天阙学宫外院名额。”
“什么?!”
“这不公平!”
“执事大人,大比规矩——”
抗议声被柳清霜一杖顿地打断:“规矩?天阙学宫的规矩就是——遇帝脉者,破格录取。”她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小姑娘身负上古音帝血脉,方才测灵碑映出的,是她血脉记忆中的‘法则烙印’。琴心体系本测不出她的深浅,碑碎是必然。”
死寂。
上古音帝血脉?那个传说中一曲可定乾坤、再曲可逆生死的太古帝族?
无数道目光重新聚焦在云知意身上,这一次,再无嘲弄,只有震撼、嫉妒、以及...恐惧。
“即便如此,大比仍需继续。”皇帝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意儿,你可愿按流程走完?”
“儿臣愿意。”云知意躬身。她需要这场大比来磨炼实战,更需要那个“魁首”的奖励——可入皇室宝库任选一物。她早就看中了宝库深处那截“养魂木”,是温养残魂的圣物。
“好!”柳清霜抚掌,“那老身便添个彩头——此次大比前三,除原有奖励外,皆可入天阙学宫外院。魁首额外获赠‘洗髓丹’一枚,可重塑灵!”
这下连云崇都呼吸急促了。洗髓丹,那可是能提升灵品质的稀世丹药,整个云澜国库存不超过三枚!
“第二轮,混战!”
礼官高唱,校场地面升起三十六座石台,每座三丈见方,彼此间隔十丈。“一炷香内,留在台上者晋级。可伤人,不可致死,落下石台或认输即判负。”
云知意跃上九号台。几乎同时,三道身影从不同方向扑来——是赵家、王家和林家的旁系子弟,显然在开场前就结成了同盟。
“三公主,得罪了!”赵衡狞笑,双手结印,地面窜出数石刺,“知道你剑法厉害,可我们三人联手,你——”
话音未落,云知意动了。
不是拔剑,只是抬脚,轻轻一踏。
“咚。”
脚落石台的瞬间,以她为中心荡开一圈金色涟漪。涟漪过处,石刺寸寸碎裂,扑来的三人如遭重击,闷哼着倒飞出去,直接摔下石台!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九号台,清场。
周围石台上正在交手的选手们动作一滞,看向云知意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是侥幸,不是取巧,是绝对的实力碾压——她甚至没出剑!
“法则共鸣...”柳清霜眯起眼,“小小年纪,竟已触摸到‘言出法随’的门槛。瑶光帝君当年在她这年纪,也不过如此。”
接下来半柱香,成了云知意的个人表演。
但凡有人敢靠近九号台三十丈内,无论是一人还是数人联手,都会被那诡异的金色涟漪震飞。到后来,她周围竟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其他石台打得热火朝天,唯独她这里无人敢近。
“废物!”云崇在五号台一剑劈飞对手,朝这边怒吼,“有本事与我一战!”
云知意闭目调息,理都没理。
香燃尽时,台上还剩十八人。礼官刚要宣布第三轮规则,观礼台西侧忽然传来动。
“让开!紧急军情!”
一骑绝尘冲入校场,马背上的传令兵浑身浴血,滚鞍下马时几乎站立不稳:“陛下!北境急报!黑雾...黑雾涌出天裂谷,已吞没三镇!镇北军全军覆没,守将临死传讯说...说谷中有天门将开!”
“什么?!”皇帝霍然起身。
几乎同时,校场地底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苏醒。地面开裂,裂缝中涌出粘稠的黑雾,与传令兵描述的一模一样!
“混沌魔气!”柳清霜脸色剧变,青玉杖重重顿地,“所有琴心三阶以下者,立刻撤离!”
晚了。
黑雾如活物般蔓延,触碰到几个躲闪不及的侍卫,那几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融化成一滩黑水,被雾气吸收。雾气更浓了,隐约可见其中翻滚着扭曲的触手和猩红的眼睛。
“结阵!”禁军统领高喝,幸存的侍卫们勉强撑起灵力护盾,可护盾在雾气侵蚀下迅速黯淡。
“保护陛下!”德妃扑到皇帝身前,被嬷嬷死死拉住。
混乱中,云知意跃下石台,天音剑出鞘,苍白火焰斩开一片雾气。可雾气无穷无尽,斩开一道立刻有十道补上,更糟的是,雾气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型。
“是天门提前开启了。”柳清霜闪到她身边,脸色铁青,“玄霄虽死,但他布下的阵法仍在运转。如今阵法失控,混沌魔气倒灌,若让‘门’彻底打开,此地方圆千里都将化为死域!”
“怎么阻止?”
“找到阵眼,毁掉阵基!”老妪语速极快,“阵眼必在地脉交汇处。校场之下是前朝祭坛,很可能就在——”
话音未落,地面轰然塌陷!
不是局部塌陷,是整个校场中心向下塌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底隐约可见血色符文闪烁,构成一个覆盖百丈的庞大阵法。而阵法中央,悬浮着一扇门。
一扇由无数骸骨拼接而成的、高达十丈的骨门。
门扉正在缓缓打开,缝隙中透出令人窒息的恶意,以及...无数双贪婪的眼睛。
“是万魂门的进阶,‘百鬼天门’。”柳清霜倒吸一口凉气,“玄霄那疯子,竟想以整个京城生魂为祭,接引混沌本体降临!”
骨门已开三寸。门内伸出数十条漆黑触手,抓住坑边几个来不及逃的百姓,拖入门内。咀嚼声大作,门扉又开一寸。
“必须关上它!”云知意咬牙,纵身跃入深坑。
“公主不可!”德妃尖叫。
“让她去。”柳清霜拦住要跟下的侍卫,目光复杂,“此地唯有她的寂灭火能克制魔气。我们守住坑口,别让魔物冲出来祸害百姓!”
坑底。
云知意落地瞬间,苍白火焰护住全身。四周全是蠕动的黑泥,泥中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臂,试图将她拖入深渊。她挥剑斩断,可手臂断而不死,落地后扭曲着变成小型的魔物扑来。
斩之不尽。
更麻烦的是骨门——距离越近,门内散发的威压越强。那不仅仅是力量上的压制,更是精神层面的侵蚀,无数嘶吼、诅咒、怨念如水冲击识海:
“开门...”
“放我们出去...”
“饿...好饿...”
云知意咬牙前行,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左手剑骨滚烫,帝印疯狂闪烁,与门内某物产生剧烈共鸣——是瑶光的魂魄碎片!玄霄果然将她炼成了阵眼的一部分!
“娘...”她眼眶发红,剑势却愈发凌厉。
距离骨门十丈时,门扉已开五寸。门内景象清晰可见:那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无数魔物在其中沉浮,而最深处,盘踞着一团无法形容的、由亿万张痛苦面孔组成的肉瘤。
混沌本体的一缕分神。
肉瘤上睁开一只眼睛,瞳孔是旋转的漩涡。目光触及云知意的刹那,她如坠冰窟,全身血液几乎冻结。
“帝...脉...”肉瘤发出含糊的呓语,门内所有魔物齐声嘶吼:
“钥匙!”
“钥匙!”
“钥匙!”
骨门轰然洞开!不是五寸,是彻底敞开!漆黑触手如决堤洪流涌出,直扑云知意!
避无可避。
她横剑于,准备硬接。可就在这时,怀中那截养魂木忽然发烫——是出发前太后硬塞给她的,说“或许有用”。
来不及多想,她掏出养魂木,本能地按在眉心。
“嗡——”
养魂木炸裂,化作漫天青色光点。光点汇聚,竟凝成一道半透明的青衣虚影,背对她而立,挡在触手洪流之前。
虚影抬手,轻轻一按。
没有声响,没有爆炸,那些触手在触及虚影手掌的瞬间,如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连带整个骨门的开启进程都为之一滞。
“师...师尊?”云知意颤声。
虚影没回头,但熟悉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响起:“这是我留在养魂木中的最后一道神念,只能出手一次。听着,阵眼在你脚下三丈,是瑶光的本命琴弦。拔了它,阵法自破。”
“那你——”
“我会暂时封住这道门,但最多十息。”虚影开始淡化,“十息内,你若拔不出琴弦,就逃。让柳清霜带你去天阙学宫,那里的护山大阵可挡混沌三年。”
“我不逃!”
“听话。”虚影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知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话落,虚影彻底凝实,化作一堵青色光墙,将涌出的触手全部推回门内,甚至反推得骨门闭合了一寸!门内肉瘤发出愤怒的咆哮,可无论它如何冲击,光墙岿然不动。
“一。”虚影开始倒数。
云知意红着眼,天音剑狠狠刺入脚下地面!苍白火焰顺着剑身灌入,烧穿岩石土壤,露出下方三丈处——那里静静躺着一晶莹的琴弦,弦身缠绕着黑气,可核心处一点灵光不灭。
瑶光最后的神魂碎片。
“二。”
她以手挖土,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可触碰到琴弦的刹那,黑气如毒蛇缠上手臂,疯狂侵蚀!剑骨燃起苍焰对抗,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厮,疼得她几乎晕厥。
“三、四、五...”
倒数在继续。青色光墙已出现裂痕,骨门重新开始张开。门内肉瘤狂笑:“谢无妄!一缕神念也想阻我?待我吞了这丫头,定将你残魂揪出来,炼成灯油点天灯!”
“六、七!”
云知意嘶吼,双手握住琴弦,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拔!琴弦扎极深,每拔出一寸,就有更多黑气涌出,甚至浮现出瑶光痛苦的脸:“了我...意儿...了我...”
“不!”她泪流满面,却死死不松手,“娘,我带你回家!”
“八!”
琴弦松动。
“九——”
琴弦离地三寸!
青色光墙轰然破碎,骨门大开,触手洪流再次涌出!可就在触及云知意的瞬间,她终于将整琴弦拔出地面!
“给我...断!!”
双手握弦,狠狠一扯!
“铮——!!!”
不是琴弦断裂声,是天地间响起的、清越到极致的琴鸣!以琴弦为中心,金色音波如海啸般炸开,所过之处黑雾消融,触手湮灭,连那扇骨门都剧烈震颤,表面骸骨寸寸龟裂!
“不——!”肉瘤尖叫,“我的门——”
“轰隆!!!”
骨门炸成漫天骨粉。门内黑暗虚空急速收缩,最终化作一个黑点,消失不见。坑底阵法符文逐一熄灭,黑泥失去活性,变成普通泥土。
尘埃落定。
云知意瘫坐在地,双手血肉模糊,却死死握着那琴弦。弦身黑气已散,露出晶莹本质,在她掌心微微发烫,传递着温柔的情绪。
“娘...”她将琴弦贴在口,泣不成声。
坑口传来急促脚步声。柳清霜第一个跃下,看见满地狼藉和那琴弦,老眼瞪大:“你竟然...竟然真了?”
“侥幸。”云知意抹去泪,撑着剑站起,“前辈,天门...”
“暂时封住了。但阵基被毁,此地地脉已污,十年内不能再举办大比。”柳清霜复杂地看着她,“小姑娘,你可知刚才那神念是谁?”
“是我师尊。”
“谢无妄...”老妪喃喃,“难怪宫主下令,无论如何要带你回学宫。你这丫头,身上牵扯的因果太大了。”
她扶起云知意,朝坑口走去:“不过这些稍后再说。先疗伤,然后...我们谈谈你去天阙学宫的事。”
“大比还没结束。”
“已经结束了。”柳清霜回头,指了指空荡荡的坑底,又指了指上方隐约传来的哭声,“经历这种变故,谁还有心思比试?况且你拯救了京城,魁首之名,实至名归。”
云知意沉默,最后看了一眼坑底。
那里还残留着青色光墙的碎片,在尘埃中微微发亮,像某个人温柔的目光。
“师尊,”她轻声说,“等我。”
碎片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