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顿饭吃完，外面的风雪声更大了。
窗户纸被风压得往里鼓，灶膛里的火苗被吹得直晃。
陈安把碗筷收拾到锅里，加水泡着。
林秀秀去添了几柴，把灶膛烧旺。
顾念帮着把桌子擦了擦，动作轻手轻脚的。
三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提那个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
直到林秀秀把灶口的柴火拨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看了一眼那张窄床。
屋子就这么大，床占了四分之一。
一米二的宽度，挤两个人都嫌挤。
她的目光从床上挪到顾念身上，又挪到陈安身上。
“睡觉。”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调拧巴得厉害。
顾念也看到了那张床，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她扫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灶台旁边那片空地上。
“我睡灶坑旁边就行，地上铺点草。”
“不行。”
是陈安开的口。
林秀秀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陈安没看她，而是指了指顾念的脸色。
“灶坑边上看着暖和，后半夜火灭了，地上的凉气往上窜。”“她体温刚回来不到两个时辰，要是再受一次寒，我那三……我折腾那半天就全白费了。到时候她要出了事，你心里也过不去。”
最后那半句话，是说给林秀秀听的。
林秀秀的嘴张了张，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堵了回去。
她确实不是看着人出事能当没看见的人。
但要让顾念上床……
“那你说怎么着？”她把球踢了回去。
陈安走到床边，把薄被子抖开铺好，又把军大衣和林秀秀的旧棉袄搭在上面。
“她睡最里面靠墙，你睡中间，我睡最外头。中间隔着你，谁也碰不着谁。”
“我在外头还能挡风，后半夜灶火灭了冷气从门缝进来，先到我这儿。”
他说完看着林秀秀。
“行不行？”
林秀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这人脑子转得是真快。
让她睡中间，等于让她当隔板。
既不让那个女人挨着陈安，又显得是她在中间镇着。
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
她哼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直接走过去躺在床中间的位置。
这就是行了。
顾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看了看床，又看了看灶台边的地面。
陈安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
顾念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脱了鞋，侧身躺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她把身体蜷成一团，尽量往墙边靠，和林秀秀之间留出两个拳头的距离。
陈安最后上床，躺在最外侧。
一米二的床挤三个人，翻身是不可能翻身了。
他伸手把军大衣盖在林秀秀和顾念身上，自己只搭了半截薄被子。
林秀秀往他那边挪了挪，后背贴上他的口。
“冷。”她只说了一个字。
陈安伸出胳膊，搭在她腰上。
林秀秀的身体松了一下，像是卸了什么防线。
屋子陷入黑暗，只剩下风声和三个人的呼吸。
林秀秀闭着眼睛，后背贴着陈安滚烫的膛，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男人的胳膊环在她腰上，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服传过来。
安心，是安心的。
但她睡不着。
因为她身后，不到两拳远的地方，还躺着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林秀秀知道她醒着，因为身后的空气里有一种绷紧的感觉，不敢动弹的僵硬。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凭什么啊，结婚头几晚上就跟别的女人同床共枕？
虽然中间隔着她，但这事儿传出去，她林秀秀的脸往哪搁？
可转念又想，这个女人是陈安救回来的。
外头那暴风雪，扔哪儿都是死路一条。她要是拦着不让进门，跟人有什么区别？
她不是那种人。
而且陈安把她放在中间，把自己摆在最外边吹冷风，全程没跟顾念多说一句废话。
这态度，挑不出毛病。
林秀秀闭着眼，身子不安分地往陈安怀里拱了拱，脑袋从枕头上挪开，埋进他的脖颈窝里。
陈安下巴上冒出来的短茬子扎着她的额头，又痒又刺，她却不躲，反倒把脸往里又蹭了蹭。
陈安搂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几分，掌心顺着她后腰往上滑了一截，隔着棉袄按住她的后背。
林秀秀哼了一声，鼻息喷在他锁骨上，热乎乎的。
她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缠了上去，小腿搭在他的腿面上，脚趾头冰凉，隔着裤腿贴上他的小腿肚子。
陈安的身体僵了一瞬，旋即放松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被角往她身上又裹了裹，下巴抵在她头顶，腔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叹息。
林秀秀的嘴角弯了一下，埋在他脖子里没让任何人看见。
这才是我男人。
最里面。
顾念面朝墙壁，眼睛睁着。
土墙上的裂缝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身体僵得跟木板似的，两条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前。
从小到大，她没跟任何异性同处一室过夜。
今天不光同处一室，还同床。
中间虽然隔了一个人，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热气。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透过被褥传过来，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那个姑娘闷在被子里、含混不清的哼声。
顾念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
她把脸往军大衣的领口里使劲埋了埋，恨不得把整个脑袋塞进去。
那种热量，和墙壁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咬着下唇，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今天发生的事。
废牛棚里的苏醒，嘴唇上残留的触感，头顶砸下来的房梁，暴风雪里被横抱在怀中的七八分钟。
还有那一碗热水，一筷子腌白菜炒肉，和这张虽然窄小却足够温暖的床。
她在知青点住了大半年，从来没有人给过她这些。
三个人各怀心思，在暴风雪的夜里，谁都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