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五分钟。
陈安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他把军大衣的扣子三下两下解开,蹲下去,双手探进破草垛底下,把那具蜷缩的身体捞了出来。
轻。
轻得不像话。
整个人搁手上,估摸着不到九十斤。
骨头架子硌得他手臂生疼,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能摸到一一的肋骨。
衬衫早就湿透了,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跟裹了一层冰壳子没区别。
手腕上那块手表还在,表盘上结了层薄霜,秒针已经不走了。
这姑娘在这破牛棚里待了多久?
陈安来不及想这些。
他把军大衣展开,直接将人整个裹进去。
大衣里还残存他的体温,厚实的棉层把寒风挡在外面。
他用力收紧衣襟,把她箍在自己口上。
皮肤贴着皮肤。
他的体温从膛传过去,热量沿着接触面一点一点往她身体里灌。
改造过的身体,体温比普通人高出将近一度,搁在这种时候,就是现成的暖炉。
牛棚里四面透风,这地方待不住。
陈安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腿弯,把人横抱起来,缩进牛棚最里面还剩半面墙的角落。
风小了一点,但也有限。
他靠墙坐下,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个小口透气。
贴得很近。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锁骨上,若有若无的,跟游丝一样。
每一口气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吸进去的是冰,吐出来的还是冰。
体温在慢慢倒灌。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跟蝴蝶翅膀扇了半下差不多。
但陈安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这点动静逃不过他的眼睛。
有反应了。
但也仅此而已。
她没有醒。
眼皮没抬,嘴唇还是发紫的,身体的僵硬程度只缓解了一丁点。
内脏受寒太深,光靠体温导热,速度太慢。
脑子里的系统又跳出来了。
【目标体温回升至34.2℃,脱离死亡临界线。】
【但内脏温度仍处于危险区间,心肺功能持续衰减。】
【建议使用灵泉水进行紧急救治。用量:三滴。】
三滴。
陈安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灵泉水一共二十滴,给秀秀用了一滴,还剩十九滴。
三滴下去,还有十六。
够用。
但问题来了。
灵泉水怎么喂?
她现在处于深度昏迷,嘴巴半张着,嘴唇冻得发僵,下巴的肌肉完全松弛。
就算把水滴进去,她的吞咽反射未必能起作用,水大概率会顺着嘴角流出来。
陈安扫了一圈牛棚。
什么都没有。
没有碗,没有勺子,连片能接水的叶子都找不到。
外面暴风雪还在刮,风从塌了的那面墙灌进来,卷着雪花在牛棚里打旋。
时间不等人。
他意念一动,三滴灵泉水从空间里被引出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拇指盖大小的液体,在指尖微微颤动。
陈安试着掰开她的嘴,把灵泉水往里送。
第一滴进去了,但她的喉咙没有吞咽动作。水在舌处停了两秒,开始往外淌。
不行。
这么喂下去,三滴全得浪费。
陈安盯着她那张冻得惨白的脸,脑子飞速转了两圈。
然后他骂了自己一句。
没别的办法了。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两滴灵泉水含在自己嘴里。
连同刚才那一滴的残余,舌尖拢住,没有咽下去。
然后他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掰开。
嘴唇贴了上去。
她的嘴唇冰凉,裂,嘴角还有被冻出来的细小裂口。
陈安把含着灵泉水的舌尖探进去,抵住她的上颚,让液体顺着舌面缓缓淌下去。
三滴灵泉水,裹着他口腔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流进她的喉咙。
这个姿势保持了大概七八秒。
陈安能感觉到她的喉结终于动了一下。
吞咽反射被激活了。
灵泉水顺着食道往下走,他松开嘴,退开半寸,盯着她的脸。
三秒。五秒。十秒。
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陈安以为剂量不够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不是濒死的痉挛,是从内而外的震颤。
像一台报废的机器被人强行接上电源,零件咔咔响着重新运转。
陈安的手按在她的背上,隔着军大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脊柱两侧的肌肉在一波一波地收缩、放松、再收缩。
体温在升。
肉眼可见的速度。
她脸上那层青灰色正在褪去,血色从脖颈开始,一路往上爬,爬过下巴,爬过脸颊,最后停在耳垂上,变成浅浅的粉。
嘴唇的颜色也在变。
从死气沉沉的紫,慢慢过渡到正常的淡粉。
唇线的弧度在恢复血色之后变得清晰,饱满得恰到好处。
脑子里的系统疯了一样地刷屏。
【灵泉水修复启动中……】
【目标体温:34.2℃→35.8℃……正在回升。】
【心率恢复:22次/分→48次/分→62次/分……趋于稳定。】
【内脏损伤修复中……肺部冻伤修复40%……60%……85%……】
【颜值评分实时更新:冻伤状态72→修复中88→92→96→98。确认无误。】
98分的颜值是什么概念,陈安这会儿算是亲眼见证了。
冻伤褪去之后,她的五官像被人一笔一笔擦掉了蒙在上面的灰。
眉骨的弧度精致,鼻梁挺而不锐,下颌线收得净利落。
皮肤是那种冷调的白,不是秀秀那种暖白,是瓷器上釉之后的质感,光滑、细腻,透着一层冷光。
睫毛很长,浓密,微微上翘,投在眼睑下面一小片阴影。
哪怕躺在破牛棚里,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头发乱糟糟地沾着草屑,这张脸放到任何地方都是人群中最扎眼的那一个。
跟秀秀的美不一样。
秀秀是烈火,是山间的野杏花,扑面而来的鲜活泼辣。
这个姑娘是雪。
是冬天结冰的湖面,安静、疏离,让人想靠近又不敢伸手。
陈安正想着,怀里的人咳了一声。
"咳……"
涩的、沙哑的咳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嗓子被冻伤后特有的粗粝感。
她的眼皮颤了两下。
然后,睁开了。
一双眼睛。
瞳色很深,近乎纯黑,但眼白净得没有一丝血丝。
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三分凌厉。
这双眼睛刚睁开的时候是茫然的,瞳孔涣散,焦距对不上,像刚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被拽出来。
视线晃了几秒。
然后聚焦了。
她看到的是一张男人的脸。
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细微的胡茬,能闻到他身上军大衣特有的棉布味和淡淡的烤肉余香。
她的瞳孔骤缩。
紧接着她意识到更多的事情。
自己被他抱在怀里。
整个人被一件军大衣裹着,后背贴着他的膛,双腿横搭在他大腿上。
他的一只手还扣在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肩。
几乎是整个人嵌在他怀里。
而她的嘴唇上,残留一种湿润的触感。
那不是雪水。
她的瞳孔里掠过一道光。
恐惧、愤怒、羞耻、戒备,所有情绪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搅不到一秒钟,化成一个动作。
她双手撑住陈安的口,用了全身力气,猛地把他推开。
陈安没挡。
灵泉水刚修复完她的身体,这一推的力道不算小,但对他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
他主动往后退了退,给她留出空间。
她从军大衣里挣脱出来,踉跄着往后退两步,后背撞上牛棚的土墙。
寒风立刻包裹住她单薄的身体,她打了个哆嗦,但眼睛没有离开陈安半分。
然后她的余光扫到了地上。
墙底下,一把生了锈的弯镰刀,半截柄在乱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