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暴风雪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陈安把军大衣从自己身上扒下来,重新把顾念裹严实,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面。
顾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别说话,风灌嗓子。”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安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能见度低得离谱,三米开外全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
顾念被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好几次差点栽倒,都被他一把薅住。
她的体力刚恢复了个半成,两条腿跟灌了铅水差不多,每迈一步都费劲。
陈安感觉到她的步子越来越拖沓,头也没回,直接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顾念整个人僵了。
“你——”
“省点力气。”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这人的胳膊跟钢筋箍的一样,纹丝不动。
顾念咬着牙不再动弹,脸埋进军大衣的领口里,耳朵尖红得发烫。
好在暴风雪里谁也看不见谁。
七八分钟的路,走得跟过了半辈子似的。
终于看见知青点那扇小木门的轮廓时,陈安长出了一口气。
屋里头。
林秀秀已经在地上来回走不知道多少趟。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屋子暖和得很,可她心里跟猫挠的一样。
说好的一刻钟。
她扭头看了眼窗户,外面黑压压的什么都瞧不见,风声跟鬼哭狼嚎似的,听着心发慌。
“说去看牛棚,牛棚有什么好看的……”
她嘴里嘟囔着,又走到门边竖着耳朵听了听,除了风,什么动静都没有。
手指头绞着麻花辫的辫梢,绞得紧紧的,辫子都快散了。
“陈安你要是冻死在外头,我明天就找个人改嫁,气死你。”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没绷住,鼻子酸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
“砰砰砰——”
门板被人从外面拍响。
林秀秀一个箭步蹿过去,伸手就去拔门栓。
“你可算——”
门拉开的一瞬间,风雪卷着冷气劈头盖脸灌进来。
陈安站在门口。
没穿大衣,棉袄上落了厚厚一层雪,眉毛和头发都结了霜,整个人跟从雪堆里刨出来的一样。
林秀秀的眼眶一热,笑容刚要挂上脸。
然后她看见了。
陈安的怀里,横着一个人。
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
苍白的、精致的、漂亮得过分的小半张脸。
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鼻梁高挺,嘴唇虽然没什么血色,但唇形饱满好看。
是个女的。
还是个长得比她好看的女的。
林秀秀脸上刚绽开一半的笑,跟被人掐灭的灯花一样,“啪”地碎了。
她的身体没有让开。
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搭在门栓上,整个人横在门口,把屋里和屋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她没说话。
陈安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两三秒。
风从林秀秀身后灌进屋里,灶膛的火苗晃了晃。
顾念被风一吹,缩了缩身子,闷闷地咳了两声。
陈安先开的口。
但他没急着往屋里进,也没解释为什么怀里抱了个女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顾念,然后抬头对着林秀秀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这是我媳妇,林秀秀。”
这句话是对顾念说的。
声音不大,但“媳妇”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第二句话是对林秀秀说的:“牛棚塌了,她差点死在里面。”
林秀秀的表情没有松动,嘴唇紧紧抿着,眼神从陈安的脸上移到他怀里那张脸上。
她认出来了。
知青点的高冷女知青,姓顾的。
平时话不多,走路腰板挺得笔直,跟谁都不亲近。
村里不少小伙子偷偷打她主意,全碰了一鼻子灰。
就这么个人,现在被她男人抱在怀里,裹着她男人的军大衣。
林秀秀的牙咬得咯吱响。
但她的眼睛是在看的。
顾念的嘴唇几乎没颜色,脸白得跟宣纸一样,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碴子,耳垂冻得发紫。
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瘦得皮包骨。
这模样,确实不像是装出来的。
心里头那股子醋意和女人天生的恻隐拧巴在一起,搅得她五脏六腑都不痛快。
陈安见她不动也不说话,也不硬闯。
他把怀里的顾念往上颠了颠,换了个省力的姿势,然后腾出一只手,拉住林秀秀的手腕,把她往屋里带。
林秀秀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脚步跟着往里退了两步。
陈安侧身进门,顺脚把门踢上,挡住外面的风雪。
他把顾念放在靠门边的长条凳上,让她靠着墙坐稳。
然后转过身来,凑到林秀秀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牛棚屋顶全塌了,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浑身冰凉,再晚半刻钟人就没了。”
“……”
“救人一命。”
三个字,简单利落。
林秀秀没吭声,眼睛盯着陈安棉袄肩膀上一块明显的破损处,棉花都露出来了,沾着灰和碎木屑。
她的喉结动一下。
再抬头的时候,脸上那股子咄咄人的劲儿散了大半,但嘴还是抿得紧紧的,一副“我知道了但我不高兴”的架势。
她扭身走到灶台边,拿起搪瓷碗,从锅里舀了大半碗热水。
碗在桌上放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
水晃了晃,差点泼出来。
陈安走过去,拿起碗。
林秀秀以为他要端过去,正要转开脸不看。
没想到陈安翻过手背,在碗壁上贴了一下,试了试温度。然后把碗递回到林秀秀手里。
“你来。”
林秀秀抬眼看他。
“你心细,你来。”
就这么六个字。
林秀秀盯着他看了三四秒,嘴角抽了一下,抽搐的嘴角里有气、有软、也有一点点被拿捏住的不甘心。
她接过碗,走到长条凳前,把热水递到顾念面前。
“喝吧。凉了就不暖和了。”
语气说不上热乎,也算不上冷淡,恰好卡在“我在做好事但你别得寸进尺”的那条线上。
顾念抬起头。
她看了看林秀秀,又看了看碗里冒着热气的水。
伸手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林秀秀的手是热的,她的手冰得跟从雪窝子里捞出来的一样。
林秀秀被她的手指激了一下,眉头皱了皱,没说什么。
转身翻箱子去了。
翻了半天,从箱底掏出一件旧棉袄,洗得发软但是净,还有一条粗布裤子。
都是她自己的旧衣裳,从林家带过来的,原本打算改改给陈安当换洗衣服的。
她把衣服搁在凳子旁边,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换上,湿衣服捂着该生病了。”
说完就走回灶台那头去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挑不出毛病,但脸上写满三个大字:不痛快。
陈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这会儿笑,他大概率会挨一搪瓷碗。
顾念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
热气从喉咙一路淌下去,五脏六腑都在复苏,被冻僵的手指也慢慢有了知觉。
她的目光越过碗沿,看着屋子里的两个人。
陈安蹲在灶台边,伸手帮林秀秀拨弄灶膛里的柴火。
林秀秀偏过头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自己衣服都湿了还管这个”之类的话,但没真推开他。
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个从容,一个别扭。
顾念端着碗,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
她已经想起来了。
这两天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话,她不是没听过。
知青点的病秧子陈安,一夜之间跟换了个人似的。
一拳打翻十几号人,掏出五十块当彩礼,把大队长的闺女娶到了手。
之前在知青点的时候,她见过陈安。
那时候他瘦得脱相,脸色蜡黄,咳嗽起来像要把肺吐出来。
她在心里给他判过。
这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现在这个男人,肩宽背厚,手臂上的肌肉把旧棉袄撑得紧绷绷的。
还是那张脸,但骨相变了,气质变了,连蹲在灶台边随手拨火的姿态都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笃定。
这人……真的是陈安?
顾念捧着碗,指尖感受碗壁上传来的温度。
嘴唇上,那一点残留的触感,还没有完全消退。
她垂下眼睫,把脸埋进碗口冒出来的白色水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