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白月华的手倏地攥紧。
“不见了?”
“对。”萧珩点头,“我查过当年的旧档,仵作验尸时记录的你嫡母的遗物里,没有那支玉簪。”
海棠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白月华的心跳得很快,可她面上依旧平静。
“殿下如何知道,我嫡母有那支玉簪?”
萧珩看着她,目光复杂。
“因为我见过。”
白月华微微一怔。
“那是二十年前的春天,”萧珩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沉入了久远的回忆里,“我才五岁,刚被送到太后身边不久。
有一天,先皇后入宫给太后请安,她和你母亲——那时候,你母亲是先皇后的闺蜜,清丽秀美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那是我第一次见你嫡母。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头上戴着那支玉簪,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当年是淑妃的当今邹太太说:“邀月公主,你上来给我看看,你越发长得美丽了。”
邀月公主笑而不前。
先皇后见状,就笑,说公主怕生,往后要多进你的宫走动走动,熟了就好了。”
白月华静静地听着。
“后来,”萧珩继续道,“你嫡母确实常常入宫。
每次来,都戴着那支玉簪。太后有一次还打趣她,说那玉簪都快长在她头上了,她脸红得跟什么似的。”
他说着,忽然看向白月华。
“你嫡母那个人,心思单纯,喜怒都写在脸上。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撅着嘴,谁都能看出来。
太后常说,她这样的性子,往后嫁了人,怕是要吃亏。”
白月华的心猛地抽紧。
母亲那样的性子,嫁了人,果然吃了亏。
吃了天大的亏。
她最后就惨死在这场皇权的斗争中!
“可就是那样一个人,”萧珩的声音沉沉的,“最后却被人说成是与人私通、浸了猪笼,你信吗?”
白月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信吗?”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海棠花落了一地。
良久,白月华开口:“我不信。”
白月华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让人看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萧珩继续道,“那支玉簪的下落,是关键。
若是能找到那支玉簪,就能知道,你嫡母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月华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可是,二十年过去了,那支玉簪……”
“还在。”萧珩打断她,“一定还在。那样好的玉簪,没有人舍得毁掉。
要么被谁藏起来了,要么被谁戴在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今太后突然提起那支玉簪,你不觉得奇怪吗?”
白月华沉吟道:“殿下的意思是,太后在试探我?”
“试探你,也在试探那支玉簪的下落。”萧珩道,“若那支玉簪落到旁人手里,对太后就是威胁。她必须知道,那玉簪在哪儿,在谁手里。”
白月华脑中飞快地转着。
邹太后今提起玉簪时的神情,说话的语气,还有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确实像是在试探。
可邹太后在试探什么?
试探她知不知道玉簪的下落?
还是试探她是不是……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心中猛地一寒。
“殿下,”她压低声音,“太后会不会以为,我嫡母把那支玉簪留给了我?”
萧珩看着她,缓缓点头。
“我就是这个意思。太后今提起玉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若你神色有异,或者知道些什么,她就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白月华明白。
若她神色有异,太后就会立刻下手。
可她方才应对得极好,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那玉簪,真的不在你这儿?”萧珩问。
白月华摇头:“嫡母给我的,只有一封信和一枚玉佩。那信……留给我的。”
萧珩的神色动了动:“信上说什么?”
白月华沉默了一瞬,才道:“嫡母说,她察觉到了危险,有人要害她。
她把那枚玉佩留给我,说那是先皇后当年送给她的,让我若有朝一遇到难处,就拿着那枚玉佩,去找先皇后。”
萧珩的脸色变了。
“可先皇后,在你嫡母死之前就已经……”
“对。”白月华点头,“我嫡母写下那封信的时候,先皇后已经死了。
她心里清楚,先皇后不可能帮她了。可她还是在信里那样写——”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想,她是不知道该把那玉佩留给谁。
她信不过父亲,信不过任何人。只能……只能那样写,骗骗自己。”
萧珩沉默了。
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人肩头。
“那封信呢?”他问。
“烧了。”白月华道,“我看完之后就烧了。那玉佩,我缝在贴身的小衣里,一直带着。”
萧珩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就这么站着,各自想着心事。
良久,萧珩忽然开口。
“太后今对你如何?”
“很好。”白月华道,“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像亲祖母一样。”
萧珩冷笑一声:“她对谁都是这样。越是想的人,她笑得越亲热。”
白月华没有说话。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上一世,她到死才看透这一点。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被骗。
“你要小心,”萧珩看着她,“太后不会轻易放过你。
她让你入宫,一定有她的盘算。我虽然能保你一时,但若她真要动手……”
“殿下放心。”白月华打断他,“民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萧珩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女子,明明柔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站在他面前,却让他觉得,她比任何人都要坚韧。
“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顿了顿,他又道:“那支玉簪的事,我会继续查。
你在宫里,也多留意。若有消息,就让阿蘅去东宫传信。”
白月华点点头。
萧珩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脚步。
“月华。”
“嗯?”
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若有一,你发现你嫡母的死,和我有关——”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会恨我吗?”
白月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殿下会吗?”
萧珩没有回答。
良久,他抬步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白月华站在海棠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阿蘅悄悄走过来,轻声道:“姑娘,太子殿下他……对姑娘好像……”
“阿蘅。”白月华打断她,“去把那些海棠花瓣扫一扫吧。落了满地,看着怪可惜的。”
阿蘅愣了愣,应了声“是”,转身去拿扫帚。
白月华抬起头,看着那株海棠树。
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
可她知道,这花开不了多久了。
春风一过,就全落了。
就像这深宫里的人,今还在笑,明可能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看着它在掌心静静躺着。
先皇后我的亲生母亲,女儿进宫了。
女儿离那个人,只有一墙之隔了。
您在天上,看着女儿,怎么为你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