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月亮圆得像一轮玉盘,悬在慈宁宫正殿的飞檐上。
白月华今夜当值。
太后晚膳后说要赏月,让宫女们把软榻搬到廊下,又点了熏香,摆了茶点。白月华跪坐在榻边,替太后斟茶,动作轻缓,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太后靠在软枕上,看着月亮,忽然说:“今是十五吧?”
“回太后娘娘,是十五。”
太后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嬷嬷走了半个月了。”
白月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是。”
“她在哀家跟前伺候了三十年。”太后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三十年,比哀家那些儿女都亲。说没就没了。”
白月华低着头,没有说话。
太后偏过头来,看着她。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却让白月华的脊背微微发紧。
“你那个院里,新添了个人?”
白月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回太后娘娘,是臣收留的一个孤女。在街上被人欺负,受了伤,臣瞧着可怜,就带回去养着。”
“哦?”太后笑了笑,“白女官倒是心善。”
白月华低着头,不敢接话。
太后又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说:“那姑娘叫什么?”
“叫阿蘅。”
太后沉默了一瞬。
“哪个蘅?”
“杜蘅的蘅。”
太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周嬷嬷那个孙女,好像也叫这个名儿。”
白月华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太后迟早会知道。可她没想到,太后会这么快,这么直接地点破。
她抬起头,迎上太后的目光。
那目光很淡,看不出喜怒,却让白月华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蛇盯住了。
“太后娘娘明鉴。”她说,“周嬷嬷的孙女,臣没见过。那个孤女,是臣在街上捡的,若与周嬷嬷有什么系,臣也不知道。”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让白月华的后背渗出冷汗。
“不知道就好。”太后说,“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白月华叩首。
“臣谨遵太后教诲。”
太后没有再说话。
月亮渐渐升高,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白月华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太后说乏了,让人扶进去歇息。
她站起身,腿已经跪得有些麻了。
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的门。
周嬷嬷在里面待了三十年。
最后死得不明不白,可惜了。
她攥紧了袖子里的手,转身往自己院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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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周蘅正坐在廊下等她。
见她回来,周蘅站起来,迎上去:“姑娘,太后那边——”
“她知道你了。”白月华打断她。
周蘅的脸色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白月华看着她。
这姑娘半个月前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如今站在月光下,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惧色。
“你怕吗?”
周蘅摇摇头。
“不怕。我这条命是姑娘救的,姑娘让我做什么都行。”
白月华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要你去死呢?”
周蘅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笑。
笑得很浅,却让白月华想起另一个人。
周嬷嬷笑起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姑娘让我去死,那一定有让我去死的道理。”周蘅说,“我祖母信姑娘,我也信。”
白月华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周蘅,”她说,“你祖母的死,我大概知道是谁下的手了。”
周蘅的身子微微一震。
“谁?”
“当今太后。”
周蘅没有说话。
白月华回过头,看着她。
“你不问为什么?”
周蘅摇摇头。
“姑娘说是谁,就是谁。”
白月华忽然有些想笑。
这姑娘,比她想象的要聪明。
也比她想象的要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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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月华去了东宫。
萧珩正在书房里看书,见她来了,放下书,挥退了左右。
“太后知道了?”他问。
白月华点点头。
“知道她叫周蘅?”
“知道。”
萧珩沉默了一瞬。
“那你打算怎么办?”
白月华看着他,忽然问:“当今太后为什么要周嬷嬷?”
萧珩的目光微微一闪。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萧珩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自从你跟我说了你是先皇后我母妃的女儿,我就派了去调查。
真相是,当年的淑妃也是当今太后和先皇后我们的母妃斗了十几年,一直不分胜负。
斗来斗去,她还是输了一局,被先皇后压得喘不过气来。”
白月华等着他往下说。
“你知道她为什么输吗?”
“不知道。”
萧珩回过头,看着她。
“因为她儿子死去后,她再也生不出儿子。”
白月华愣了一下。
“当今太后生过一个皇子,三岁那年夭折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怀上过。太医说是早年伤了身子,很难再有了。”
白月华皱起眉头。
“这跟周嬷嬷有什么关系?”
萧珩的目光幽深如潭。
“当今太后生的那个皇子,是周嬷嬷接生的。”
白月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
“当今太后一直觉得那孩子死得蹊跷。”萧珩说,“她怀疑是接生的时候被人动了手脚。可她没有证据,查不到。”
“所以她等了多年,看到周嬷嬷与你亲近,怕弄出更多事,更怕周嬷嬷泄露她更多秘密,所以就了她。”
萧珩静静看着她。
白月华忽然想起太后的话。
知道得太多,活不长。
可她已经在路上了。
回不了头了。
萧珩沉默地看着她,等她说话,等了很久,见她仍沉默。
最后,他开口了。
萧珩的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那支玉簪。”
白月华的心沉了下去。
萧珩说,“那支玉簪,是先帝赐给你嫡母邀月公主的。”
先帝死后,当今太后一直在找那支玉簪。因为那支玉簪里,藏着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萧珩看着她。
“你的身世。”
白月华的指尖掐进掌心。
“你不是你嫡母邀月公主的女儿。
你和我是同一个亲生母亲,你是先皇后生的孩子。”
萧珩又接一字一字道,“你是先皇后的孩子,外界传你是先皇后与人私通生的孩子。
但是先皇上却不介意,先皇上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宠着,让自己的女儿邀月公主养着。
先皇后然后把你的身世写好藏在玉簪,交给了邀月公主,让她传承给你,让你知道真相。
可先皇上及先皇后,邀月公主死后,当年的淑妃,也是当今的太后她想了你,以免我们相认。”
白月华的腿有些发软。
“太后……”
“太后想你,只是为了斩草除。她恨我母亲,恨你,也恨我。”
那支玉簪,被你嫡母藏了起来。里面有证据,能证明你身世。”
萧珩顿了顿,看着她的表情。
白月华愣住了。
“当今太后曾是先皇后的陪嫁丫鬟。”萧珩的声音很轻。
先皇后生病后,当今太后勾引了皇上,被封为淑妃。
先皇后死后,她被扶正,成了皇后。
之后先皇上死了,她扶持了我的二哥成为了皇上。
二哥是成妃的儿子,成妃被当今太后死,弄成去母留子,她就把二哥一直放在她宫里养着,二哥登基了皇帝后,她成了当今太后。”
白月华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反问。
“你既然是先皇上亲封的太子,先皇后的嫡出的皇子,为什么不能继承皇位?”
“为了什么?”
“为了我母后先皇后。”
白月华忽然明白了。
太后想用那支玉簪,证明我是先皇后私通外男生的,让先皇后她名声受损,先皇后就范。
所以她一直在暗中查那支玉簪的下落。
所以她派人盯着周嬷嬷,盯着每一个可能知道玉簪下落的人。
所以子,那天夜里去周蘅的人,一定是太后派去的。
白月华的心彻底凉了。
那周嬷嬷的死——
“周嬷嬷知道的事情太多。”
萧珩说,“她不仅知道那支玉簪的下落,还知道当今太后生的那个皇子是怎么死的。”
白月华的呼吸顿住了。
“当今太后生的那个皇子——”
“是你嫡母邀月公主,我的姑母动的手,她与你亲生母亲元皇后是好朋友。”
萧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多年前,当年的淑妃,如今太后,在皇上跟前得宠,生了皇子,压了我母亲先皇后一头。
我姑母邀月公主不想让淑妃坐大,就借着周嬷嬷的手,在那孩子接生的时候做了手脚。
周嬷嬷其实是邀月公主的人,所以,多年后,当今太后知道了真相,一直想找到玉簪才对她下手。
至于你说的,当今太后怎么可能扶我上皇位。
她还想找到你是我母亲先皇后的私生子证据。
好利用这个污点把我太子的头衔也撤掉。
经过调查,我也终于相信你说的,其实我们真的是同母亲生的兄妹关系。
当今太后与先皇后一直斗,她怎么会扶持我,这里面的关系我跟你说清,你要小心她害你。”萧珩说。
白月华站在那里,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