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执事堂内,灯火通明。
李恢和临川的回归,尤其是两人略显狼狈的模样和带回来的消息,很快引起了值守执事的重视。不多时,一位面容严肃、气息沉稳、身着深蓝色星纹长袍的中年修士匆匆赶来,正是执事堂的轮值主事,姓费名祎。
费祎听完李恢的详细禀报,又仔细查看了临川补充的细节(主要是坑洞边缘的腐萤苔孢子和那特殊灰黄色光晕的残留气息描述),眉头渐渐锁紧,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腐骨蜥王,二阶巅峰……新掘坑洞……腐萤苔……”费祎低声重复着关键信息,眼中闪过思索之色,“雾隐山老鸦涧,早年寒铁矿洞,地气虽偏阴寒,但从未有过如此浓郁的阴煞之气,更不可能孕育腐骨蜥这等群居的阴毒妖兽。此事确有蹊跷。”
他看向李恢:“李师侄,你的伤势如何?”
“已服下丹药调息,无大碍,只是脏腑有些震荡,休养几便可。”李恢答道。
“嗯。”费祎点头,又看向临川,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临川师侄,你初入观星苑,首次出任务便遭遇此等险情,表现沉稳,且能协助李师侄重创蜥王,平安返回,实属不易。你最后抵挡蜥王一击所用的法门……似乎并非苑中常见之术?”
来了。临川心中早有准备,平静道:“回费主事,晚辈所修功法较为特殊,乃家传粗浅法门,旨在固本培元,于防御一道略有奇效。此次侥幸挡住一击,实属侥幸,也多亏李师兄吸引了那妖兽大半注意。”
他刻意将山河社稷令的异动归为“家传功法”的效果,既模糊了焦点,也勉强说得通。毕竟修士各有奇遇,家传秘法种类繁多,只要不涉及本禁忌,观星苑一般不会深究。
费祎深深看了临川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道:“既是家传,便好生修习。不过,观星苑藏星阁中典籍浩如烟海,若有需要,亦可寻适合的功法借鉴补益,夯实基。”
“多谢主事提点。”临川应道。
费祎不再多言,转向正题:“此事已超出普通巡查任务范畴。腐骨蜥群与蜥王出现,意味着雾隐山地脉或地下可能出现了我们未知的变化,甚至可能连通了某处阴煞秘境或古遗迹。新掘坑洞更表明,可能已有其他势力或散修先我们一步发现了什么,并试图探索,这才惊动了蜥群。”
他沉吟片刻,果断道:“此事需立刻上报秦宓大人及诸位长老。李师侄,你且去丹房领取‘养元丹’好生休养。临川师侄,你此次任务表现上佳,贡献点会按探查到关键信息并协助击退妖兽的标准记录。另外,关于你最后抵挡攻击的细节,以及坑洞处的具体发现,还需你详细记录一份卷宗,稍后交予我。”
“是。”两人齐声应道。
“至于雾隐山后续……”费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待上峰定夺后,或许会组织更精锐的人手前往查探。你们二人既已熟悉情况,届时可能还需你们协助引路或提供信息。这几便在苑中待命,莫要远行。”
交代完毕,费祎便匆匆离去,显然是去向秦宓及长老们禀报。
李恢和临川也离开执事堂。走到僻静处,李恢停下脚步,看向临川,神色复杂:“临川师弟,今多亏了你。若非你挡住那蜥王一击,为我创造机会,我恐怕难以脱身,更别说重创它了。你那‘家传功法’……很不简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费主事没有深究,是给你面子,也是给秦宓大人面子。但苑中人多眼杂,你这手本事,以后还是尽量少用,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有些人……未必乐见苑中多出你这样的‘变数’。”
临川心中一动,听出李恢话中有话,拱手道:“多谢李师兄提醒。临川初来,许多规矩不懂,后还请师兄多多指点。”
李恢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指点谈不上。你救我一命,我记下了。以后在苑中若遇到什么难处,或有人刻意刁难,可来寻我。我李恢虽然修为不高,但在外勤弟子中还算有几分人面。”说完,他拍了拍临川的肩膀,转身朝自己住处方向走去。
临川目送他离开,心中对这位看似粗豪、实则心细且恩怨分明的师兄,多了几分好感。李恢最后的提醒,显然意有所指,暗示观星苑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回到听竹轩,临川先服下一粒李恢给的“回气丹”,调息片刻,恢复消耗的灵力和稳定伤势。虽然最后那一下被灰黄色光晕挡去大半威力,但震荡之力依旧让他内腑受了些轻伤。
调息完毕,他取出纸笔,开始按照费祎的要求,详细记录雾隐山之行的经过,尤其是坑洞处的细节和自己抵挡攻击时的感受。在描述那灰黄色光晕时,他措辞谨慎,只说是家传功法在危急关头激发的护体灵光,属性特异,对阴煞之气有克制之效。
写完卷宗,天色已完全暗下。窗外竹影婆娑,月光如水。临川没有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的战斗,尤其是最后关头沟通山河社稷令、引动那“母胎”般气息的瞬间。
那种感觉……仿佛铁牌深处,沉睡着某种与大地本源、甚至与天地初开时的混沌状态紧密相连的力量。自己那微弱的混元灵力,就像一把粗糙的钥匙,勉强能触动一丝门缝。而腐骨蜥王的阴煞攻击,则像是一个外来的、强烈的,促使钥匙与门锁产生了更紧密的共鸣。
“混元……包容……本源……”临川喃喃自语,对《混元初探》残篇和自身道路的理解,又深了一层。他意识到,自己的混元之道,或许不仅仅是要调和体内驳杂的力量,更可以尝试去沟通和借用山河社稷令中蕴含的那一丝“本源”之力,以此为基,演化万象。
只是,这需要更强大的心神掌控力和更精深的修为。目前而言,能被动触发一丝护体,已是极限。
他正沉思间,忽然,竹楼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触地的声响。
临川瞬间警觉,混元灵力悄然流转,感官提升。听竹轩位置僻静,此时已是深夜,寻常弟子不会来此。
“谁?”他低声问道,手已按在短匕柄上。
没有回应。但临川能感觉到,窗外竹林边,有一道极其微弱、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气息,静静存在。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月光下,竹林边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拂竹叶的摇曳影子。
然而,就在他目光扫过某处地面时,瞳孔微微一缩。
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片竹叶上,静静地放着一枚小小的、通体黝黑、没有任何纹路的铁牌。铁牌旁边,还有一小块折叠整齐的素白绢布。
临川心中警铃大作。他凝神感知四周,确认除了那残留的、正在迅速消散的微弱气息外,并无其他埋伏。犹豫片刻,他推开竹门,身形一闪,已来到那片竹叶旁,迅速将铁牌和绢布拿起,退回竹楼内,关紧门窗。
铁牌入手冰凉沉重,非金非铁,不知是何材质,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影像。绢布展开,上面只有一行以灵力书写的、娟秀中带着一丝锐利的小字:
“雾隐之事,水深莫测。藏星阁东角,‘乙字七排,洛书残解’,或有所得。勿信李恢,勿近徐庶,慎察诸葛。‘那个人’在看着。”
字迹在临川看完后,便如同被水浸过般迅速模糊、消散,最终绢布上空空如也,连一点墨迹残留都无。
临川握着那枚冰冷的无名铁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神秘的传信者是谁?为何要警告自己?ta如何知道自己参与了雾隐山之事?又为何要指引自己去藏星阁寻找那卷《洛书残解》?更让他心惊的是,ta竟直接点出李恢、徐庶、诸葛瞻(诸葛)三人,让自己勿信、勿近、慎察!
李恢今才与自己共历生死,虽然有些粗豪,但看起来恩怨分明,且最后还出言提醒。徐庶长老虽然孤僻,但在藏星阁中确有指点之恩。诸葛瞻更是秦宓心腹,对自己一直客气周到。这传信者为何对这三人都抱有如此明显的戒意?甚至直接说“勿信”、“勿近”?
而最后那句“‘那个人’在看着”,更是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那个人”指的是谁?是秦宓?还是观星苑中其他隐藏的、对自己不怀好意的存在?亦或是……锦官城中,乃至三国范围内,某个一直在暗中关注自己的势力?
这突如其来的警告,让临川刚刚对观星苑建立起的一丝归属感和安全感,瞬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他原本以为,这里是相对安全的避风港和修炼之地,但现在看来,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之汹涌,远超他的想象。
这枚无名铁牌,是信物?还是某种追踪或监视的器物?临川尝试着注入一丝混元灵力,铁牌毫无反应,依旧冰冷沉寂。他又试着以山河社稷令靠近,两者之间也没有任何共鸣。
将铁牌和已空白的绢布小心收好,临川坐回蒲团上,心绪难平。
去不去藏星阁东角,找那《洛书残解》?
去!必须去!这警告虽然诡异,但指向明确。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将东西送到听竹轩外,修为和隐匿手段必然极高,若真想害自己,恐怕不必如此麻烦。这更像是一种隐晦的提醒或交易。那《洛书残解》中,或许真的藏着与雾隐山异变、或与自身相关的线索。
但李恢、徐庶、诸葛瞻三人……真的需要如此戒备吗?临川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不会因为一纸来历不明的警告就全盘否定他人,但必要的警惕必须要有。或许,这三人本身并无问题,但他们身边,或者他们所处的“位置”,可能被某些势力渗透或利用?又或者,这警告本身,就是某种离间之计?
至于“那个人”……临川感到一阵寒意。自己就像一只闯入蛛网的飞蛾,四周看似空旷,实则布满了无声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和猜疑无济于事,只会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查明雾隐山真相,同时小心验证这警告中的信息。
明,便去藏星阁,寻那《洛书残解》!
做出决定后,临川不再多想,重新盘膝入定,运转混元灵力,开始疗伤和修炼。无论外界如何风浪,自身实力的增长,永远是应对一切变数的本。
夜色更深,观星苑笼罩在静谧的星光与月色之下。但在这静谧之中,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察,有多少心思在悄然流转,无人知晓。
听竹轩的灯光,直至后半夜才缓缓熄灭。而苑中另一处隐秘的楼阁内,一点灯火却彻夜未息。
窗前,一道模糊的身影负手而立,望着听竹轩的方向,手中把玩着一枚与临川收到的那枚颇为相似、却隐隐有血色纹路流转的黑色铁牌,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棋子已落,局已渐开……‘钥匙’,你可莫要让我失望啊。”
低语声随风消散,如同从未响起。
锦官城的夜,依旧漫长。而交织在临川身边的网,似乎正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