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险所内的短暂休整,被“影煞”的突袭和那场诡异的惊退彻底打断。队伍重新上路,气氛比之前更加紧绷。荧光石的光芒在岩壁上拖出摇曳的、如同鬼魅的影子,映照着队员们沉默而警惕的脸庞。甬道中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之前那场短暂交锋的阴寒煞气和古老威严的余韵,混合着地底特有的土腥与金属锈蚀味,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沉寂。
临川走在队伍中间,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赵骁和队员们投来的、带着复杂意味的余光。他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刚才那一刻,山河社稷令的异动和他自身灵力的特殊反应,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和茫然。那瞬间爆发的力量,似乎并非源于他自身,而是铁牌对“影煞”阴煞之气的一种本能反应,或者说……压制?
他摸了摸怀中再次恢复冰凉、却仿佛比之前沉重了几分的铁牌,又感受了一下气海中那缕明显消耗了不少、显得萎靡不振的气丝。刚才那一下,不仅铁牌异动,他自身也几乎被抽了所有灵力,此刻阵阵虚弱感传来。
“加快速度!我们必须赶在汐峰值前,通过前面那段‘裂谷区’!”赵骁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他脚步不停,手中的罗盘法器指针微微震颤,指向甬道深处某个方向。“地脉波动在加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队伍的速度再次提升。脚下的石阶开始变得湿滑,岩壁上的渗水越来越密集,滴滴答答的水声连成一片。空气中灵气的浓度和活跃度明显升高,但属性也变得极其驳杂和狂暴,土、金、水三种属性的灵气相互冲撞,形成肉眼可见的、色彩斑斓的细小乱流,如同地底无形的湍流。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甬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
这是一条真正的地下裂谷。
两侧是高达百丈、陡峭如削、布满了纵横交错裂缝和垂挂钟石的岩壁,向上望去,漆黑一片,不知顶端在何处。裂谷底部,是一条奔腾咆哮的地下暗河,河水浑浊,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撞击在河床的巨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溅起的水花带着浓郁的硫磺和铁锈气味。河面上方,弥漫着浓厚的、五彩斑斓的灵气雾霭,这些雾霭被地脉乱流裹挟,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在裂谷中狂乱舞动,发出“嘶嘶”的、仿佛能割裂灵魂的尖啸。
裂谷的这一侧,靠近甬道出口的地方,有一条人工开凿的、仅容一人贴壁而行的狭窄栈道。栈道由嵌入岩壁的铁索和腐朽的木板构成,许多地方已经残缺不全,在下方暗河咆哮的震动和上方灵气乱流的冲刷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
“这就是‘裂谷区’,秘径中最危险的一段,长约十里。”赵骁停下脚步,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指着下方狂舞的灵气乱流,“平时这些乱流虽然危险,但尚有规律可循,小心避开即可。但地脉汐期间,乱流会彻底失控,威力倍增,夹杂着地脉深处喷涌出的‘地煞阴火’和‘金锐罡风’,别说我们,就是化实境甚至伪仙境的修士,被卷入核心也凶多吉少。”
他看了一眼手中罗盘,指针的震颤幅度越来越大,几乎要跳出盘面。“汐峰值,快到了。我们必须立刻通过栈道,到达对岸的避险所!跟紧我,注意脚下,更要注意头顶和侧方的乱流!一旦失足,或者被乱流卷走,难救!”
说完,赵骁深吸一口气,身上再次亮起土黄色的厚重灵光,率先踏上了那摇摇欲坠的栈道。他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稳健,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低,同时分出一部分灵力,护住脚下的木板和连接处的铁索。
队员们紧随其后,两人一组,相互照应,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栈道。临川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是一名身材相对瘦小、但动作异常灵活的队员。
栈道比看上去更加危险。木板腐朽湿滑,许多地方已经断裂,只剩下光秃秃的铁索。铁索上布满了锈迹和湿滑的苔藓。下方暗河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带起的腥风和水汽不断拍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更可怕的是头顶和两侧岩壁间狂舞的灵气乱流,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彩色毒蛇,毫无规律地窜动、抽打、盘旋,偶尔擦过栈道,便在铁索或岩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黑或锋利的划痕,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临川紧贴着冰冷的岩壁,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他将仅存的微弱灵力全部调动起来,灌注到四肢,增加抓握力和稳定性,同时将感官提升到极致,努力捕捉着周围乱流运动的细微轨迹,提前做出规避。
“左侧!低头!”前方队员忽然低吼一声。
临川想也不想,猛地将头一低。一道混杂着暗红色火焰和淡金色锋芒的乱流,如同鞭子般从他头顶不到半尺的地方抽过,狠狠打在旁边的岩壁上,瞬间碎石迸溅,留下一道深达数寸、边缘焦黑熔融的沟壑!灼热的气浪和锋锐的余波扫过他的后背,衣衫顿时出现几道焦痕和破口,皮肤传来辣的刺痛。
好险!
他不敢停留,立刻跟上前面队员的步伐。队伍在栈道上艰难而缓慢地移动着,如同在狂风暴雨中的钢丝上行走,每一步都生死攸关。
突然,整个裂谷猛地一震!仿佛有一头沉睡在地心深处的巨兽,翻了个身。
“轰隆隆——!”
更加沉闷、更加宏大的轰鸣声,从裂谷下方,从岩壁深处,从四面八方传来!暗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上涨,水流变得更加湍急狂暴,颜色也由暗红转向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深褐!岩壁上的裂缝中,开始喷涌出大股大股混杂着刺鼻硫磺味的灼热气体,以及星星点点的、暗红色的“地煞阴火”!
而头顶和四周的灵气乱流,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催化剂,瞬间膨胀、加速、变得更加混乱和无序!原本只是“嘶嘶”作响的尖啸,变成了如同万千厉鬼同时哭嚎的恐怖音浪!五颜六色的乱流互相碰撞、融合、爆炸,形成一个个小型的、充满毁灭性能量的漩涡!
地脉汐,开始了!
“快!不要停!冲过去!”赵骁的吼声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鬼哭狼嚎般的尖啸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身上的土黄色灵光暴涨,如同一个移动的堡垒,硬生生撞开前方几道较为薄弱的乱流,为队伍开路。
队员们也拼命催动灵力,护住自身和脚下的栈道,咬着牙,顶着越来越狂暴的冲击,奋力向前。
但汐的力量远超想象。栈道在剧烈的震动和乱流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接处的铁索开始崩断,腐朽的木板成片地脱落,坠入下方沸腾的暗河,瞬间消失不见。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从队伍后方传来!
临川猛地回头,只见跟在最后面的那名队员,脚下的一大段栈道连同岩壁固定处整个崩碎!他整个人失去支撑,朝着下方翻滚的暗河和狂暴的乱流中坠去!他试图抓住什么,但周围只有狂舞的致命乱流和崩飞的碎石!
千钧一发之际,赵骁怒吼一声,反手甩出一道土黄色的灵力锁链,如同灵蛇般卷向那名队员!然而,一道格外粗大、混杂着暗红火焰和淡金罡风的乱流恰好横亘在锁链前方!
“嗤啦!”
灵力锁链与乱流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锁链瞬间被侵蚀、削弱了大半,虽然勉强卷住了那名队员的腰,却无法将他拉回,反而被下坠的力量和乱流的冲击带得赵骁自己也是一个趔趄,差点从栈道上滑落!
“队长!”旁边两名队员惊骇欲绝,想要救援,却被几道袭来的乱流得自身难保。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下方那沸腾的、颜色深褐的暗河之中,靠近崩碎栈道下方的位置,河水猛地向上隆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鼓包!紧接着,鼓包破裂,一个难以形容的、布满了暗褐色厚重鳞片、直径超过一丈的狰狞头颅,破水而出!
那头颅似蛇非蛇,似蜥非蜥,头顶有两支短小却锋锐的骨角,巨口张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如同锉刀般的利齿,喉咙深处闪烁着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的光芒!一股比地煞阴火更加灼热、更加狂暴、带着浓郁土腥和硫磺恶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火蜥龙!成年体!”赵骁瞳孔骤缩,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它被汐惊动了!”
这头突然出现的巨兽,显然将坠落的队员和正在拉扯的赵骁,当成了送到嘴边的猎物!它那冰冷的、竖瞳中闪烁着残忍贪婪的光芒,粗壮有力的脖颈一摆,巨口带着腥风,朝着空中无处借力的队员和岌岌可危的赵骁噬咬而去!
就在这生死一线、所有人都以为在劫难逃的瞬间——
临川怀中的山河社稷令,再次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这一次,并非爆发威严气息驱散阴煞,而是传递出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大地脉动共鸣的灼热!
与此同时,临川气海中那缕萎靡的气丝,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疯狂地躁动起来!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伴随着铁牌的灼热,瞬间席卷全身!
他的双眼,在无人察觉的刹那,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土黄色的光芒。
他的脚下,那残存栈道所依附的岩壁,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那并非地脉汐的震动,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力量,在回应着铁牌和他血脉的呼唤!
临川福至心灵,几乎是本能地,将右手猛地按在了身旁湿滑冰冷的岩壁上!
“嗡——!”
以他的手掌为中心,一圈极其黯淡、却凝实无比的土黄色光晕,瞬间扩散开来,融入岩壁之中!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那狰狞噬咬而来的地火蜥龙,巨大的头颅在距离赵骁和那名队员不足三尺的地方,猛地顿住了!它那冰冷的竖瞳中,第一次出现了人性化的、难以理解的惊疑和……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并不是临川的攻击阻止了它。而是它身下的暗河,以及两侧的岩壁,在那一圈土黄色光晕融入的瞬间,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短暂的、凝固般的“意志”!暗河汹涌的波涛在蜥龙身下诡异地平复了一瞬,形成一小片相对稳定的水域托住了它;两侧岩壁更是轻微震颤,几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岩石突兀地凸出,如同无声的警告,抵在了蜥龙头颅和脖颈的脆弱部位!
虽然这“凝固”和“警告”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但对于赵骁而言,已经足够了!
他爆发出全部的潜力,土黄色灵光再次暴涨,硬生生将那名队员从乱流和蜥龙巨口之间拉了回来,同时借力向后一跃,稳稳落回残存的栈道上!
而那头地火蜥龙,在短暂的惊愕和那股令它灵魂战栗的古老威压(源自山河社稷令和临川血脉的共鸣)震慑下,竟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困惑和畏惧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下一沉,重新没入沸腾的暗河之中,只留下一圈迅速扩散的漩涡和逐渐远去的、沉闷的划水声。
它……退走了?
栈道上,死里逃生的赵骁和那名队员剧烈喘息着,脸上毫无血色。其他队员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做梦。
刚才那瞬间,岩壁和暗河的异动,还有地火蜥龙那莫名其妙的惊退……难道又是这个叫临川的少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临川身上。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按在岩壁上的右手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心神。他缓缓收回手,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走……”临川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快走……汐……还没到顶峰……”
赵骁猛地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手中疯狂震颤的罗盘,又望了一眼对岸隐约可见的避险所轮廓,一咬牙:“走!扶着他!全速前进!”
两名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虚脱的临川。队伍不再保留,爆发出最后的潜能,在愈发狂暴的汐乱流和不断崩塌的栈道上,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朝着对岸亡命冲刺!
当最后一人跌跌撞撞冲进对岸避险所那相对稳固的阵法防护范围时,身后那段长达十里的栈道,终于在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中,连同大片岩壁,彻底崩塌、滑落,被下方沸腾的暗河和狂暴的乱流吞噬得无影无踪。
避险所内,众人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心有余悸。
赵骁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对面依旧汹涌的裂谷,又看了看被队员搀扶着、闭目调息的临川,眼神中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裂谷涌,地龙惊退。
这个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他怀中那半块铁牌,又连接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赵骁知道,自己护送的这个“任务”,其复杂和危险程度,恐怕远超他最初的想象。而前路,还有一千多里的秘径,以及更多未知的险阻,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