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临川在赤水江畔的丘陵地带亡命狂奔,直到肺部炸裂般疼痛,双腿灌铅般沉重,才不得不踉跄着扑倒在一丛茂密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赤棘灌木后。他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耳朵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远处江面上传来的、愈发沉闷如雷的轰鸣。
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衫,紧贴在皮肤上,被丘陵间穿行的夜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顾不上冷,也顾不上累,心脏在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不是因为剧烈的奔跑,而是因为那纶巾文士轻描淡写的一指,因为那两句直接响在心底的话语,更因为那“身兼三家之血”、“山河社稷令”、“劫数”、“棋局”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灰扑扑的铁牌——山河社稷令。借着透过赤棘缝隙洒下的黯淡天光(不知何时,残阳已彻底沉入血色的江面,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只有江心方向不时爆闪的灵光映亮天际),他仔细端详。铁牌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沉重,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状,表面布满细密繁复、难以辨认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图,又像是封印的符文。之前两次莫名的灼热,此刻已无影无踪,它安静地躺在掌心,除了材质特异,与寻常破铁片无异。
可就是这东西,引来了黑松林的追,引来了江滩上那两个至少是成丹境修士的觊觎,更引来了那位神秘莫测、实力深不可测的纶巾文士。
“卧龙岗故人……”临川喃喃重复着这个称呼,脑子里乱糟糟的。三国,修仙,血脉,钥匙,赤壁,卧龙……这些词汇疯狂搅动。他穿越前对那段历史也算略知一二,可眼下这光怪陆离、仙法横行的世界,早已面目全非。那纶巾文士,羽扇纶巾,气度超然,弹指灭成丹修士……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却又让他不敢深想。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不管那文士是谁,至少暂时救了他,还指了条路——去蜀地锦官城,找一个叫秦宓的人。蜀地,在记忆中位于这片大陆的西南,与魏、吴鼎足而立。锦官城,似乎是蜀国的都城?而秦宓……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三国历史上蜀汉的一个文臣,以能言善辩、知晓天文著称。
在这个修仙版的三国,秦宓又会是什么身份?修士?官员?还是别的什么?
前途未卜,但赤水江边是绝对不能待了。绣衣、靖安司……听那土黄修士临死前的吼叫,魏吴两国的特殊机构已经盯上了这里,或者说,盯上了他,或者他手里的铁牌。必须立刻离开。
他挣扎着爬起来,先检查了一下从尸体上扯来的灰色布袋。布袋入手颇沉,上面沾着暗褐色的血迹。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刚刚因铁牌暖流而稍显活跃的气感探入布袋口——这是最基础的开启储物袋的方法,哪怕没有灵力,只要有一丝精神力引导,也能打开最低级的储物袋。
“噗”一声轻响,布袋口松开了。临川心中一喜,连忙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几块光泽暗淡、杂质颇多的下品灵石,大约七八块;两个粗糙的瓷瓶,一个里面是三颗黄豆大小、气味刺鼻的“辟谷丹”,另一个里面是两颗疗伤用的“止血散”;一卷磨损严重的皮质地图,上面用简陋的线条勾勒出赤水流域部分地形,以及几个标记点;最后,是一把锈迹斑斑、但刃口还算锋利的短匕。
寒酸得可怜。这大概就是一个底层散修的全部家当。但对比临川之前一穷二白的状态,这已经是笔“横财”了。他珍而重之地将灵石、丹药、地图、短匕收回储物袋,只留下一颗辟谷丹,塞进嘴里,费力地吞咽下去。丹药入腹,很快化开一股微弱的暖流,稍稍驱散了饥饿和部分疲惫。
他又摊开那皮质地图,借着越来越暗的天光辨认。地图很简略,中心是蜿蜒的赤水,标注了“赤水战场”、“赤水关”(魏军方向)、“赤矶渡”(吴军方向)等字样。他现在的位置,大概在赤水南岸,战场边缘的丘陵地带。地图西南方向,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指向一片模糊的山形,旁边标注着“蜀道入口?险!”再往西南,就是大片的空白,只在最边缘有个小小的城池标记,写着“雒县”,旁边有更小的字:“属蜀,边境,查验严。”
雒县,应该就是蜀国在边境上的一个县城。要去锦官城,看来得先想办法进入蜀境,到达雒县,再做打算。
临川收起地图,握紧短匕,又将那半块山河社稷令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气,辨明西南方向,再次动身。这一次,他不敢再狂奔,而是尽量利用地形和植被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丘陵深处潜行。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赤水江方向的灵光爆炸和喊声并未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映得天边一片诡异的红黄之色,仿佛那里正在熔炼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丘陵间并不平静,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近处草丛中常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是蛇虫还是别的什么。空气中除了血腥和焦糊味,开始弥漫起淡淡的、带着甜腥的瘴气,吸入肺中,微微有些眩晕。
临川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走出这片被大战波及、灵气紊乱、危机四伏的区域。他按照地图上模糊的指示,朝着大概是“蜀道入口”的方向跋涉。山路崎岖,荆棘密布,他的衣服被刮破了好几处,脸上手上也添了新伤。体力在快速消耗,辟谷丹提供的能量似乎只够维持最基本的行动。
下半夜,天空飘起了冰冷的雨丝,渐渐转大。雨水冲刷着丘陵,地面变得泥泞湿滑。临川又冷又饿,又累又怕,视线模糊,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好几次,他脚下一滑,差点滚下山坡。有一次,他踩到一片松软的泥土,那泥土突然塌陷,露出下面一个被雨水冲出的浅坑,坑底赫然有几截惨白的、属于人类的指骨。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远离。
就在他精神快要崩溃,几乎要放弃,想找个地方蜷缩起来等待天亮(或者死亡)的时候,前方雨幕中,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不是法术灵光,更像是……篝火?
临川精神一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警惕。他循着光亮,蹑手蹑脚地靠近。光亮来自一个背风的、天然形成的岩凹处。岩凹里,果然燃着一小堆篝火,火苗在风雨中顽强地跳跃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冷。篝火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破旧皮甲、满脸风霜之色、腰间挂着一把豁口铁刀的中年汉子,他正拿着一块粮在火上烤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岩凹外的黑暗。另一个则是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者,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厚布袍,靠坐在岩壁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长长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两人身上都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看起来像是凡人,或许是躲避战乱的流民,或者是穿越边境的商贩、樵夫?
临川犹豫了一下。他现在的样子肯定狼狈不堪,贸然出现可能会引起敌意。但他实在太需要一点温暖,一点食物,一点关于前路的信息了。
他咬了咬牙,故意加重了脚步,弄出些声响,然后从藏身的灌木后慢慢走了出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短匕藏在袖子里),用尽可能嘶哑疲惫的声音说道:“两位……行个方便,避避雨,讨口热水……”
岩凹里的中年汉子猛地站起,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临川。那闭眼的老者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浑浊却似乎异常平静的眼睛,目光在临川脸上、身上扫过,尤其在临川沾满泥泞、被荆棘划破的衣襟处停留了一瞬,那里,隐约透出贴身存放的山河社稷令的一角轮廓。
“哪里来的?”中年汉子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蜀地口音。
“从……从东边来的,”临川含糊道,“那边打仗,活不下去了,想往西边寻条活路。”
“东边?赤水?”中年汉子眼神更警惕了,“一个人?怎么穿过战场的?”
“运气好,躲躲藏藏……”临川编着借口,感觉喉咙发。
这时,那老者忽然开口了,声音苍老缓慢:“后生,你怀里那硬物,硌着不难受么?不妨拿出来,烤烤火,去去湿气。”
临川心中猛地一紧!这老者注意到了铁牌?他什么意思?
中年汉子也看向了临川的口,眉头皱起。
临川背脊发凉,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口。岩凹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篝火噼啪作响,外面的风雨声似乎更大了。
老者浑浊的眼睛看着临川紧张的样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带着看透世事的疲惫:“不用怕。老汉我活了这把年纪,见过些东西。你怀里那物事……有年头了,沾着血,也沾着运。往西去,路还长,藏好些,莫要轻易示人。”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皮质的水囊,扔给临川:“喝口酒吧,驱驱寒。这鬼天气,这世道……”
临川接住水囊,有些发愣。老者的话似是提醒,又似警告,却暂时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恶意。他拔开塞子,一股辛辣呛鼻的酒气冲出来。他抿了一小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倒是驱散了不少寒意。
“多谢老丈。”临川低声道谢,将水囊递回。
老者摆摆手,示意他留着,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口一提。
中年汉子见老者如此,按着刀柄的手稍微松了松,但眼神依旧警惕。他撕下半块烤得有些焦黑的粮,递给临川:“吃吧。吃完赶紧走,这地方也不太平。”
临川接过粮,道了谢,小口啃着。粗糙的谷物硌牙,但此刻却无比珍贵。他一边吃,一边小心地问道:“两位,也是要往西去?听说西边是蜀国?”
“嗯,”中年汉子简短地应了一声,“去雒县。”
“雒县……好走么?听说查验很严。”
“世道乱,哪里不严?”中年汉子哼了一声,“有路引,有货,就好说。什么都没有,就得看运气,看本事。”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临川一眼。
路引?货?临川心里一沉。他什么都没有。
老者又开口了,眼睛依旧闭着:“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说的不只是路险。后生,你若真想入蜀,前头三十里,有个废弃的山神祠,祠后有条被野藤遮住的小径,顺着走,能避开官道上的几处哨卡。不过……那路也不平顺,自己掂量。”
临川心中一动,连忙记下。这老者似乎对这片地形很熟悉。
“老丈,您可知,从雒县往锦官城去,该如何走?路上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临川试探着问。
“锦官城?”老者终于又睁开了眼,深深看了临川一下,“那可是蜀国都城,千里之遥。一路关隘重重,宗门林立,可不是你这般模样能轻易去的。”他摇摇头,“先去到雒县,站稳脚跟,再图后计吧。至于注意什么……少看,少问,少管闲事。尤其是,别让人知道你从赤水来,别让人看见你那怀里的东西。”
这话已经是极为明显的提醒和警告了。临川郑重地点点头:“多谢老丈指点。”
吃完粮,身上也暖和了些。雨势渐小,但还未停。临川知道不宜久留,起身再次道谢,将那水囊轻轻放在老者身边,然后转身,准备按照老者指点的方向,继续赶路。
就在他即将走出岩凹时,那一直抱着油布包裹的老者,忽然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赤壁的火又要烧起来了……这次,不知道又要祭掉多少英魂,烧尽多少山河气运……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临川脚步一顿,回头看去,老者已重新闭目,仿佛睡去。那中年汉子则对他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临川不再迟疑,快步没入岩凹外淅淅沥沥的雨夜和浓重的黑暗之中。老者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冰,砸在他的心头。
赤壁的火……又要烧起来了?
这修仙世界的“赤壁之战”,究竟会是怎样一副景象?而他这个身负所谓“三家血脉”、握着半块“山河社稷令”的变数,又会被卷向何方?
他摸了摸怀里冰凉坚硬的铁牌,又紧了紧手中的短匕和储物袋,朝着老者所说的“废弃山神祠”方向,艰难而坚定地迈开步伐。
前路迷茫,危机四伏。但至少,他有了一个方向,有了些许微末的补给,还有了一线渺茫的希望。
蜀道再难,他也必须去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