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晨雾未散，锦官城西的官道尚显清冷。临川准时来到观星苑门口，李恢已等在那里。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皮质软甲，腰间除了佩剑，还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皮囊和符袋，背上负着一面造型古朴的青铜小盾，整个人显得精悍练。
看到临川依旧是那身淡青便服，腰间只别着一把短匕，李恢皱了皱眉：“你就这样去？没准备些符箓、丹药？雾隐山那地方，虽说任务等级不高，但地形复杂，说不定会碰到什么。”
临川平静道：“多谢师兄关心，我身上带了些许应急之物。”他并未多言，实际上，除了秦宓给予的星光玉简和观星令，以及怀中的山河社稷令，他确实身无长物。昨夜他尝试以混元灵力简单温养了短匕，发现匕身对灵力传导性略有提升，也算聊胜于无。至于符箓丹药，他贡献点为零，暂时无法兑换。
李恢见状，也不再多说，只是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扔给临川：“里面有几张‘驱邪符’和‘轻身符’，还有两粒‘回气丹’。先用着，算借你的，贡献点以后还我。”语气虽硬，却透着关照。
临川接过，真诚道谢：“多谢李师兄。”
“走吧，早去早回。”李恢一挥手，当先迈步。两人出了苑门，并未使用飞行法器（李恢似乎没有，或者觉得没必要），而是施展身法，沿着官道向西疾行。李恢的身法大开大合，速度不慢，显然久经锻炼。临川则运转混元灵力，步伐轻盈，气息绵长，竟也能稳稳跟上，未露疲态。这让他对混元灵力在持久和适应性方面的优势，有了初步体会。
李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
百里路程，对于修士而言不算遥远。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已远离锦官城的繁华，眼前出现一片连绵的、被淡淡白雾笼罩的丘陵。山势不高，但林木茂密，怪石嶙峋，雾气在山林间缓缓流动，使得视线受阻，平添几分神秘与幽深。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泥土腥味，灵气浓度比锦官城稀薄许多，且属性混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这里就是雾隐山外围了。”李恢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罗盘，注入灵力。罗盘指针微微转动，指向雾气深处某个方向。“据村民报告和苑内初步监测，异常波动最频繁的区域，在前方约五里处，一个叫‘老鸦涧’的地方。那里有一处废弃的矿洞，几十年前曾开采过一种低阶的‘寒铁矿’，后来矿脉枯竭，便荒废了。”
两人循着罗盘指引，小心进入山林。雾气比外面更浓，能见度不足十丈。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堆积的落叶，林中异常寂静，连鸟鸣声都很少听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李恢经验丰富，一边前行，一边低声向临川传授着野外探查的经验：“注意脚下痕迹，看是否有新鲜的兽踪或人为足迹；留意四周气息变化，尤其是血腥味、腐臭味或异常的灵力残留；耳朵放灵光些，不寻常的声响往往是预警……”
临川凝神倾听，同时将一丝混元灵力缓缓运至双目双耳。顿时，视野清晰了一些，雾气带来的阻碍感减弱，能勉强看清二十丈外的树木轮廓；耳中的声音也变得更加分明，他甚至能分辨出不同方向风吹过不同种类树叶的细微差别，以及地下极深处隐约传来的、水流冲刷岩层的沉闷回响。
混元灵力对感官的增强，似乎比单一属性灵力更加全面和柔和。
走了约三里地，前方出现一条狭窄的山涧。涧水浑浊，水流湍急，撞击着两岸黝黑的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山涧一侧，靠近崖壁的地方，有一个被藤蔓和杂草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约莫一人多高，里面不断有带着寒意的湿气涌出。
“就是这里，老鸦涧废矿洞。”李恢停下，警惕地打量着洞口四周。洞口附近的岩石上有几处明显的、新鲜的刮擦痕迹，像是某种大型兽类利爪所留。地面上也有一些散乱的、大小不一的足迹，有人类的靴印，也有兽类的爪印，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具体数量和种类。
“看来不止我们来过。”李恢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足迹，“人类的足迹较新，不超过三，靴底花纹粗糙，像是普通山民或低阶散修。兽类的足迹……种类不少，有狼、野猪，还有……这个爪印，前端分叉，带蹼，像是水栖或两栖类妖兽，但雾隐山深处并无大型水域……”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幽深的矿洞：“异常灵力的源头，就在这里面。进去看看，跟紧我，保持警惕。”
李恢从怀中取出一颗照明用的荧光石，握在手中，另一手按在剑柄上，率先弯腰钻入矿洞。临川紧随其后，也取出了李恢给的荧光石照亮。
矿洞内比外面更加阴冷湿，空气流通不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霉味和某种淡淡的腥气。洞壁是粗糙开凿的痕迹，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和湿滑的苔藓。脚下坑洼不平，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洞道蜿蜒向下，岔路不多，但黑暗仿佛有实质般吞噬着荧光石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数步。
李恢的罗盘在这里似乎受到了扰，指针微微颤动，方向不定。他皱了皱眉，低声道：“地磁混乱，灵力波动也变得更加紊乱。小心点，这里可能不止是废矿那么简单。”
两人又前行了约百丈，矿洞逐渐开阔，出现了一个类似矿工休息处的、较为宽敞的洞窟。洞窟一角，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架和生锈的铁镐，地面上堆积着不少开采出来的、颜色暗淡的寒铁矿石碎块。
然而，吸引两人目光的，却是洞窟中央。
那里有一个直径约一丈、明显是新挖掘不久的不规则坑洞！坑洞边缘的泥土和碎石还很新鲜，散发着浓郁的土腥气。坑洞斜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一股更加明显、带着阴寒与微弱煞气的灵力波动，正从坑洞深处隐隐传来。
“就是这里了！”李恢眼神一凝，走到坑洞边缘，将荧光石向下照去。光芒只能照亮下方几丈，可见坑洞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但手法粗糙，不像专业矿工所为。更深处则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有人挖开了这里……为什么？”临川蹲下身，仔细观察坑洞边缘的痕迹，忽然，他目光一凝，在几块翻出的碎石上，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荧光残留，如同某种苔藓或菌类的孢子，正缓缓黯淡下去。“这是……”
“腐萤苔的孢子。”李恢也看到了，脸色微变，“这种东西通常生长在极阴湿、死气浓郁的地方，比如古墓深处、万人坑底，或者……某些阴属性妖兽的巢附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下面……”
话音未落，坑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
紧接着，一股更加浓郁的阴寒煞气，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如同喷泉般从坑洞中涌出！
“退后！”李恢低喝一声，瞬间拔剑，剑身上亮起土黄色的灵光，同时将青铜小盾挡在身前。
临川也立刻后撤数步，短匕出鞘，混元灵力灌注其中，匕刃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蒙蒙光泽，精神高度集中，感官提升到极致。
“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下一刻，数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坑洞中激射而出！
那是一种外形极其怪异的生物！它们大小如家猫，身体扁平，覆盖着湿滑粘腻的暗绿色鳞片，四肢短小却生着锋利的钩爪，头部尖细，口器外露，布满细密的倒齿，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最奇特的是它们的尾巴，细长分叉，如同蝎尾，末端闪烁着一点蓝汪汪的、显然带有剧毒的幽光！
“是‘腐骨蜥’！群居，喜阴煞，带剧毒！小心它们的尾巴和喷吐的酸液！”李恢经验丰富，立刻认出了这种妖兽，沉声提醒。他挥剑斩出一道厚重的土黄色剑罡，劈向冲在最前面的两只腐骨蜥。
剑罡与腐骨蜥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腐骨蜥的鳞片异常坚硬滑腻，剑罡竟未能将其斩断，只是将它们劈得翻滚出去，发出尖锐的嘶叫，身上留下深深的斩痕，流出暗绿色的腥臭血液。
另外几只腐骨蜥则灵巧地避开剑罡，从两侧扑向李恢和临川！它们速度极快，口中喷出腥臭的绿色酸液，尾巴如同毒鞭般狠狠抽来！
临川眼神一凝，体内混元气旋急速旋转，灰蒙蒙的灵力瞬间流遍全身。他脚步一错，身形如同风中柳絮，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避开了正面袭来的酸液和蝎尾抽击！同时，手中短匕划出一道黯淡却精准的弧光，刺向一只腐骨蜥相对柔软的脖颈侧面！
“噗嗤！”
短匕入肉！混元灵力顺着匕刃侵入腐骨蜥体内！那腐骨蜥身体猛地一僵，幽绿的眼睛里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随即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嘶叫，伤口处没有流出多少血液，反而冒起一股淡淡的、被中和消融般的灰黑色烟气，挣扎了几下，便瘫软下去。
临川一击得手，心中微定。混元灵力似乎对腐骨蜥这种阴煞属性的妖兽，有着不错的克制效果！不仅破防更容易，侵入后还能快速消融其体内的阴煞妖力。
另一边，李恢也展现出了结丹境修士的实力。他剑法沉稳，大开大合，土黄色剑罡纵横捭阖，将扑来的腐骨蜥一一劈退或斩伤，同时小盾左遮右挡，将酸液和蝎尾攻击尽数格开。他的灵力属性偏向土行，厚重防御，正好克制腐骨蜥的阴毒敏捷。
但腐骨蜥数量不少，而且似乎被激怒，攻击更加疯狂。坑洞中还在不断有新的腐骨蜥爬出，嘶叫着加入战团。洞窟内空间有限，两人渐渐被得有些捉襟见肘。
“不能纠缠！这些东西之不尽，下面可能还有更多！”李恢挥剑退两只，对临川吼道，“用‘驱邪符’开路，我们冲出去！”
临川点头，立刻取出李恢给的驱邪符，注入灵力激发！符箓化作数道金光，射向前方的腐骨蜥群。金光对阴邪之物确有克制，被击中的腐骨蜥发出痛苦的嘶叫，动作明显迟缓。
两人趁机向前猛冲！李恢在前，剑盾开道，临川在后，短匕护住侧翼，混元灵力不断点出，精准地刺向腐骨蜥的要害或格挡袭来的攻击。
眼看就要冲到洞口，突然，坑洞深处传来一声更加低沉、更加暴戾的嘶吼！一股远超普通腐骨蜥的阴寒妖气冲天而起！
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猛地从坑洞中窜出！
那是一只体型远超同类的腐骨蜥！身长近丈，鳞片呈暗紫色，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头顶甚至隆起两个小小的肉瘤，口中獠牙外露，滴落着腐蚀性极强的涎液，尾巴粗壮如钢鞭，末端的毒钩蓝得发黑！
“腐骨蜥王！至少是二阶巅峰，相当于成丹境圆满！”李恢脸色大变，“快走！”
然而，那腐骨蜥王速度极快，四肢一蹬，庞大的身躯如同炮弹般撞向李恢！李恢举盾硬抗！
“轰！”
一声巨响，李恢连人带盾被撞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洞壁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青铜小盾上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腐骨蜥王一击得手，幽绿的眼睛残忍地盯上了看起来更弱的临川，粗壮的尾巴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来！尾钩上的剧毒蓝光，在昏暗的洞窟中显得格外刺眼！
临川瞳孔骤缩！这一击速度太快，力量太强，以他练气期的修为和身法，几乎避无可避！
生死关头，他福至心灵，不再试图闪避，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气海，疯狂催动混元气旋！同时，左手猛地按向怀中！
山河社稷令！
并非要激发其力量，而是试图以自身混元灵力为引，沟通铁牌中那浩瀚厚重的“母胎”般的气息，将其一丝余韵引导出来，护持己身！
“嗡——！”
就在毒尾即将临身的刹那，临川周身，一层极其淡薄、却仿佛蕴含着大地般沉凝厚重意蕴的灰黄色光晕，骤然浮现！
“啪！”
毒尾狠狠抽在光晕之上！光晕剧烈荡漾，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破碎，但却顽强地抵挡住了这致命一击！毒尾上附带的阴寒煞气和剧毒，在触及光晕时，竟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中和了大半！剩余的力道透过光晕传来，依旧让临川口如遭重击，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但他终究是扛住了！没有被一击毙命，也没有被剧毒侵蚀！
腐骨蜥王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弱小的人类竟然能挡住自己全力一击。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被击飞的李恢怒吼一声，不顾伤势，全身土黄色灵光暴涨，手中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凝实无比的黄色流光，如同流星坠地，狠狠刺向腐骨蜥王相对脆弱的眼睛！
“噗！”
长剑精准地贯入腐骨蜥王左眼！腐骨蜥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尾巴胡乱抽打，将洞壁岩石抽得碎石飞溅！
“走！”李恢趁机冲到临川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一张“神行符”拍在两人身上，灵力狂催，头也不回地朝着矿洞外亡命奔逃！
身后，腐骨蜥王痛苦的嘶吼和其他腐骨蜥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在幽深的矿洞中久久回荡，但它们似乎忌惮洞口的光线，或是首领重伤无暇他顾，并未追出太远。
两人一口气冲出矿洞，冲过山涧，直到远离老鸦涧，进入相对安全的林区，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下剧烈喘息。
李恢脸色苍白，显然内伤不轻，他看了一眼临川，尤其是临川周身那已经消散、但气息尚未平复的灰黄色光晕残留，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你……刚才那是……什么功法？竟能挡住二阶巅峰妖兽的全力一击？”
临川擦去嘴角血迹，平复着翻腾的气血，苦笑道：“一点保命的粗浅法门，侥幸而已。若非师兄及时重创那蜥王，我们恐怕难以脱身。”
李恢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道：“这次任务，看来远非简单的灵气异常。腐骨蜥群，腐骨蜥王，新挖的坑洞，腐萤苔……这下面，恐怕藏着不小的秘密，甚至可能……连通着某个我们不知道的阴煞之地或古遗迹。此事必须立刻上报！”
他挣扎着站起身：“我的伤势需要调息，你也消耗不小。我们先回观星苑，将情况详细禀报。这次任务虽然凶险，但探查到关键信息，贡献点不会少你的。”
临川点头，心中却思绪翻腾。雾隐山废矿下的异变，腐骨蜥群的异常出现，还有那新挖的坑洞……这一切，是巧合，还是与锦官城内外的暗流有关？与那即将到来的“赤壁烽烟”，又是否存在着某种隐晦的联系？
他回头望了一眼雾气笼罩的老鸦涧方向，那里仿佛隐藏着更多未知的谜团与危险。
回程的路上，两人沉默了许多。李恢似乎在消化刚才的惊险与临川身上显露的异常，而临川则在默默复盘战斗，体会混元灵力与山河社稷令在实战中的表现，同时思考着雾隐山之行的种种疑点。
观星苑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飞檐斗拱在夕阳下泛着宁静的光泽。但临川知道，这座看似超然世外的苑落，其内部与外界一样，暗流从未停歇。而这次雾隐山之行，或许只是他卷入更深漩涡的一个小小开端。
当两人带着一身狼狈与重要的情报，踏入观星苑大门时，远处执事堂的钟声，正悠悠响起，仿佛在昭示着，新的风波，即将在这古老的都城中荡开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