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两个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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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山包上的尸体开始发硬。
忘情蹲在那儿,看着二狗的脸。
他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刺眼。有几只鸟从天上飞过去,叫了几声,飞远了。
她伸手想把他眼皮抹下来。
抹了一下,没抹动。冻上了。
她又抹了一下。
还是没动。
黑脸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我来吧。”
他用拇指按在二狗眼睛上,按了一会儿,然后往上抹。
抹下来了。
忘情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
“他叫啥?”
“二狗。大名不知道。”
忘情点点头。
黑脸站起来。
“帮忙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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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二狗抬到山包边上,挖了个坑。
坑不深,地太硬,挖不动。挖了半个时辰,也就挖了半人深。
黑脸说:“够了。”
他们把二狗放进去。
放下去的时候,二狗的头歪了一下,脸朝着一边。黑脸伸手把他的头摆正。
然后开始填土。
土冻成一坨一坨的,扔下去砸在二狗身上,咚咚响。
填完了,黑脸站在那儿,不说话。
忘情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站了一会儿,黑脸转身走了。
忘情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土包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风刮过来,把土包上的雪吹起来,一点一点扬散。
她转回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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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包上的人在清点人数。
活着的,死了的,受了伤的。
忘情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报数。
“……死了三十七个。伤了二十一个。还剩……还剩六十三个。”
没人说话。
那个戴铁面的女人站在人群中间,听着。
听完了,她开口。
“把死了的埋了。伤的先包扎,能走的带着,不能走的……”
她顿了顿。
“不能走的,留下粮和水,等伤好了自己追上来。”
有人问:“要是好不了呢?”
那女的没回答。
那人也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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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情站在不远处,看着那边。
那个女的正在给一个伤员包扎。伤员腿上一大道口子,肉翻着,血还在流。她蹲在那儿,用布条一圈一圈缠,动作很快,很熟练。
缠完了,她站起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见忘情。
两个人又对上了眼。
这回那女的没走。
她走过来。
走到忘情跟前,站住。
忘情仰着头看她。
她戴着铁面,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只眼睛。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
“你叫什么?”
“忘情。”
那女的沉默了一会儿。
“姓什么?”
“不知道。”
那女的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从哪儿来的?”
“南边。”
“南边哪儿?”
“落雁集。”
那女的眼神动了一下。
“落雁集?”
“嗯。”
那女的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认不认识一个姓燕的老兵?”
忘情愣了一下。
“姓燕?”
“嗯。脸上有疤,左手少指头。”
忘情想了想。
“不认识。”
那女的点点头。
转身走了。
忘情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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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们把死人都埋了。
挖了几十个坑,有大有小。有的坑里埋一个人,有的坑里埋两三个。埋不下的,就堆在一起,盖上雪。
忘情帮着挖坑。
挖得手都磨破了,虎口裂开,血糊在镐把上,了之后黏黏的。
她没停。
旁边有个人在挖,挖着挖着忽然停下来,把镐往地上一扔,蹲在那儿不动了。
忘情看了一眼。
是猴儿。
她继续挖。
过了一会儿,猴儿站起来,又拿起镐,继续挖。
挖到天黑,总算挖完了。
活着的人聚在火边上,烤着火,谁也不说话。
忘情蹲在那儿,把手伸到火上烤。
虎口裂开的地方被火一烤,疼得钻心。她没缩手,就那么烤着。
黑脸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手伸出来。”
忘情把手伸过去。
黑脸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点药粉,撒在她手上。
“这几天别用这只手。”
忘情点点头。
黑脸把瓷瓶收起来,看着火。
“那个女的,你跟她说话了?”
“嗯。”
“说什么了?”
“她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姓燕的老兵。”
黑脸愣了一下。
“姓燕的老兵?”
“嗯。脸上有疤,左手少指头。”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不认识?”
“不认识。”
黑脸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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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时候,忘情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吵醒的。
有人在哭。
很远,断断续续的,压着声音哭。
她躺在那儿,听着那哭声。
哭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还大点。
她坐起来,往那边看。
火光已经灭了,只有一点炭红,照不出多远。看不清是谁在哭。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哭声响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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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那女的又来找她。
这回手里拿着块饼。
“吃吧。”
忘情接过来,没吃,看着她。
那女的在她旁边坐下。
“你多大了?”
忘情想了想。
“不知道。”
那女的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忘情没说话。
那女的也不问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
远处是白茫茫的雪,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很久,那女的忽然开口。
“我叫燕忘情。”
忘情转过头看她。
“我知道。”
那女的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猴儿说的。”
那女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认识猴儿?”
“昨天认识的。”
那女的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
“这个名字,是我娘起的。”
忘情没说话。
那女的继续说。
“她说,忘了情分,才能活下去。”
忘情听着。
“她死的时候,我不到一岁。”
忘情还是没说话。
那女的看着她。
“你呢?谁给你起的?”
忘情想了想。
“我娘。”
那女的眼神变了变。
“你娘呢?”
“死了。”
那女的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风刮过来,把雪吹起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那女的站起来。
“我该走了。”
忘情看着她。
“去哪儿?”
那女的往北看了一眼。
“北边。”
“那边有啥?”
那女的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走了。
忘情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走远了,变成一个黑点,然后消失在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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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黑脸他们也准备走了。
往哪儿去,不知道。
但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尸体埋了,伤员能走的走了,不能走的留下粮和水,躺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等着伤好。
黑脸临走前去看了他们一眼。
没说话。
忘情站在棚子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
她转回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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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天。
又回到那个废弃的村子。
房子还在,空荡荡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响。
黑脸让人把之前住的那几间收拾出来,重新住下。
忘情回到原来那间,躺下。
炕还是那个炕,硬邦邦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刀,放在枕头边上。
又从怀里掏出那个木雕的小兔子,看了看。
小兔子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把小兔子放在刀旁边。
闭上眼睛。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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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雪地里,到处都是雪,白茫茫一片。前面有个人,背对着她,站着。
她往前走。
走一步,那人远一步。
再走一步,那人更远了。
她跑起来。
跑得很快,但那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雪里。
她停下来。
站在那儿,喘着气。
雪落在她身上,越落越多,快把她埋住了。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
刀在,小兔子在。
她攥着刀,又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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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黑脸把她叫起来。
“走,练刀。”
她爬起来,跟着他走到那片空地。
雪又下了一层,把原来的脚印全盖住了。
黑脸站在那儿,把刀抽出来。
“昨天的,还记得多少?”
忘情想了想。
“一点。”
“练给我看。”
忘情把刀抽出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动。
一刀,两刀,三刀。
转,劈,撩,刺。
练完,她站在那儿,喘着气。
黑脸看着她。
“还行。”
忘情没说话。
黑脸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握住她拿刀的手。
“这一刀,腰转得不够。再来。”
她再来一次。
“还是不够。再来。”
再来一次。
“再来。”
……
练了一个时辰。
胳膊又酸了,腿又在抖。
黑脸说:“今天就到这儿。”
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丫头。”
“嗯?”
“你认识那个女的,那个也姓燕的,你觉得她咋样?”
忘情想了想。
“不知道。”
黑脸看着她。
“我想去投奔她。”
忘情愣了一下。
黑脸继续说:“她是薛帅的人。薛帅让她活着,她活着。薛帅的兵,应该跟着她。”
忘情没说话。
黑脸看着她。
“你跟我去不?”
忘情想了想。
“她去哪儿?”
“北边。”
“那边有啥?”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忘情站在雪地里,看着他。
风刮过来,把雪吹起来,落在她身上。
她没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