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雪孤行

苍雪孤行

作者:手一抖发大财 分类:历史古代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3:22
主角叫燕忘情的小说《苍雪孤行》是由网文作者手一抖发大财所著。第一章 雪坑里捡来的---这世道,人不如狗。燕忘情后来常想起这句话。不是谁教的,是自个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蹲在绝塞关外三十里的乱葬岗子上,手里捏着半块硬的饼,嚼一口,嘎嘣一声,硌牙。饼是三天前从一...

第一章 雪坑里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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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道,人不如狗。

燕忘情后来常想起这句话。不是谁教的,是自个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蹲在绝塞关外三十里的乱葬岗子上,手里捏着半块硬的饼,嚼一口,嘎嘣一声,硌牙。饼是三天前从一个死人怀里摸出来的,那人口开了个大洞,血早就冻成了冰碴子,饼贴着肉,也冻得梆硬。

她不嫌。

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商量事儿。

燕忘情没抬头,继续嚼饼。狼这玩意儿她熟,比人好懂。狼要吃的,要活的,要地盘,明着来。人要的太多,还尽藏着掖着。

风刮过来,卷着雪沫子往脖子里灌。她缩了缩脖子,脖子上的疤跟着扯动——从左耳一直拉到锁骨,是十二岁那年被马匪砍的,当时差点把整条胳膊卸下来。

没死成。

命硬。

她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身。膝盖咯嘣响了两声,像生锈的门轴。她今年撑死二十出头,骨头里却像住着个七八十的老头子。

山下有火光。

星星点点,沿着山脚蜿蜒,像一条发瘟的蜈蚣。那是官兵的营寨,火把连成串,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又来了。”她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旁边有块半截的石碑,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被风吹得看不清了。她伸手摸了摸,手指碰到石面上一个浅浅的凹痕——那是小时候拿石头刻的,刻的是“爹”字,刻歪了,像只趴着的王八。

她站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荡荡的。

然后她转身,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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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

燕老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左肩胛上着半截断枪,血已经流了,伤口翻着白,像死鱼的肚皮。他趴在地上喘了半炷香的工夫,才攒够力气把那截枪。

他没急着走。

当兵二十年,他见过太多死人。有的死了还能瞪着眼看你,有的死了还攥着刀,有的死了就死了,跟路边的野狗没两样。

但他没见过这个——

一个坑。

准确说,是雪地里塌下去的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外拱。他凑过去一看,是个女人。已经硬了,身上被捅了七八个窟窿,血把周围的雪染成黑红色。女人怀里抱着个东西,抱得太紧,掰都掰不开。

燕老疤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手臂掰开。

是个孩子。

活的。

那小东西缩成一团,浑身青紫,连哭都哭不出声,只剩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只快死的猫。女人的血淌下来,在她身上结了层薄薄的冰壳,反倒帮她挡住了风雪。

燕老疤愣了半天。

他蹲在那儿,看着这个孩子,又看看那个死了的女人。

女人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或者说,看着抱着她孩子的这个人。

燕老疤活了四十三年,没怕过什么。阎王爷他见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他踹阎王爷一脚然后跑掉。但这会儿他有点怕。怕这女人的眼睛。

“行了行了,”他嘟囔着,伸手把女人的眼皮抹下来,“知道了。”

他把孩子从血坑里刨出来,用自己身上的破袄子裹住,塞进怀里。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雪又开始下,很快就把血迹盖住了,把那个女人也盖住了。

什么都没有了。

燕老疤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关内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那一团。

小东西居然在看他。

眼睛睁开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珠子黑得像两口井,里头什么也看不出来,又好像什么都有。

燕老疤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被个刚出娘胎的玩意儿盯得发毛。

“瞅啥瞅?”他没好气地说,“再瞅把你扔回去。”

那小东西当然听不懂,但还是盯着他看。

燕老疤认输了。

“行吧,算你命大。”他叹了口气,把那团东西往怀里又塞了塞,“跟老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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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小镇叫落雁集。

名字起得大,其实就是一条土街,两排破屋,几十户人家。白天勉强能见着几个人影,天一黑,连狗都不叫。

燕老疤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他一个老兵,没家没业,每月那点饷银还不够喝酒,能在这种地方活着,全靠大伙儿接济。今天张家给碗粥,明天李家塞块饼,就这么混过来的。

所以他抱着个孩子回来,全镇都炸了。

“老疤你疯了?自个儿都养不活,还捡个娃娃?”

“这玩意儿能活?你看她那脸,跟死人一个色儿!”

“送走吧送走吧,别到时候死在你这儿,晦气。”

燕老疤一概不理。

他把那孩子放在炕上,烧了锅热水,把她身上的血痂一点一点泡软了擦掉。擦到一半,他发现孩子后背上有个巴掌大的青记,形状怪得很,像只展翅的鹰。

“这玩意儿...”他咂了咂嘴,“有点意思。”

孩子全程没哭,就睁着眼看他。

擦完身子,燕老疤翻箱倒柜找出件旧衣裳,撕巴撕巴裹在她身上。裹完发现还漏风,又找了块羊皮,把她整个儿包起来,只露个脑袋。

孩子还是盯着他。

“饿了吧?”燕老疤挠了挠头,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从缸底摸出半块硬邦邦的窝头。他把窝头掰碎了,泡在热水里,搅成糊糊,用指头蘸着往孩子嘴里抹。

小东西咂了咂嘴,咽下去了。

然后又盯着他看。

燕老疤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脆把碗往旁边一放:“看啥看!老子脸上有花?”

孩子当然不会说话。

但燕老疤总觉得她在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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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燕老疤给孩子取名叫“忘情”。没什么讲究,就是那天从死人堆里把她刨出来的时候,脑子忽然蹦出这俩字。

“忘了前头的,往后好好活着。”他这么解释的。

忘情不挑食。米糊糊也喝,野菜汤也喝,实在什么都没得喝,喝凉水也成。燕老疤抱着她去镇上转悠,她就窝在他怀里,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就是不出声。

“老疤,你这闺女是不是哑巴?”卖豆腐的刘婆问。

“不是。”燕老疤斩钉截铁。

“那她咋不哭?”

“哭啥哭?又没啥好哭的。”

刘婆摇摇头,往他怀里塞了块热豆腐:“拿着,给孩子垫垫。”

忘情五个月的时候,燕老疤发现一件事。

这孩子,见血不哭。

那天他在院里鸡,一刀下去,鸡脖子上的血喷出来,溅了他一手。他正要拿水冲,一低头,发现炕上的忘情正盯着他看。

不是害怕,不是好奇,就是...看。

盯着他手上的血,眼睛一眨不眨。

燕老疤把手伸过去,血还往下滴。忘情伸出小手,在他手指上摸了一把,然后把手缩回去,看着自己手心那摊红。

她闻了闻。

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

燕老疤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鸡在地上扑腾,血淌了一地,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炕上那个舔血的小东西,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后来他跟隔壁的瘸子老周提起这事儿。

老周嘬着旱烟,慢悠悠地说:“这娃儿,怕是见过太多了。”

“见过啥?”

“血呗。”

燕老疤没吭声。

他想起了那个雪坑,那个身上被捅了七八个窟窿的女人,还有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的手,掰都掰不开。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炕上,忘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羊皮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燕老疤看着她的后背,那条鹰一样的青记若隐若现。

他突然有点怕。

不是怕这娃儿,是怕往后。

这世道,他一个糟老头子,能护她到几时?

窗外,风停了。

雪又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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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燕老疤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不是一匹两匹,是很多匹,震得地皮都在抖。

他一把抄起炕边的刀,把忘情往怀里一塞,贴到窗户儿往外看。

土街上,一队人马正疾驰而过。黑色的甲,黑色的旗,旗上绣着个血红的“玄”字。

是玄甲背水军。

但领头的不是薛镇山。

燕老疤认得那个人——曹川,镇北侯的人,专脏活的。

马队后面拖着个人,用绳子拴着,一路在雪地里翻滚。那人浑身是血,看不清脸,只剩两只手还在抓挠,指甲在冻硬的土地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停下...求求你们...停下...”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弱。

没人停。

马队卷起漫天雪沫,很快消失在土街尽头。

雪地上留下长长一道血迹,和那个被拖得不成人形的东西。

镇上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探出几颗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没人出去。

燕老疤站在窗户后面,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怀里,忘情醒了。

她没哭,也没闹,就伸出一只手,指向窗外那道血迹,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啊。”

燕老疤低头看她。

那孩子的眼睛,比昨天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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