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坑里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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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道,人不如狗。
燕忘情后来常想起这句话。不是谁教的,是自个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蹲在绝塞关外三十里的乱葬岗子上,手里捏着半块硬的饼,嚼一口,嘎嘣一声,硌牙。饼是三天前从一个死人怀里摸出来的,那人口开了个大洞,血早就冻成了冰碴子,饼贴着肉,也冻得梆硬。
她不嫌。
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商量事儿。
燕忘情没抬头,继续嚼饼。狼这玩意儿她熟,比人好懂。狼要吃的,要活的,要地盘,明着来。人要的太多,还尽藏着掖着。
风刮过来,卷着雪沫子往脖子里灌。她缩了缩脖子,脖子上的疤跟着扯动——从左耳一直拉到锁骨,是十二岁那年被马匪砍的,当时差点把整条胳膊卸下来。
没死成。
命硬。
她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身。膝盖咯嘣响了两声,像生锈的门轴。她今年撑死二十出头,骨头里却像住着个七八十的老头子。
山下有火光。
星星点点,沿着山脚蜿蜒,像一条发瘟的蜈蚣。那是官兵的营寨,火把连成串,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又来了。”她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旁边有块半截的石碑,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被风吹得看不清了。她伸手摸了摸,手指碰到石面上一个浅浅的凹痕——那是小时候拿石头刻的,刻的是“爹”字,刻歪了,像只趴着的王八。
她站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荡荡的。
然后她转身,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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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
燕老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左肩胛上着半截断枪,血已经流了,伤口翻着白,像死鱼的肚皮。他趴在地上喘了半炷香的工夫,才攒够力气把那截枪。
他没急着走。
当兵二十年,他见过太多死人。有的死了还能瞪着眼看你,有的死了还攥着刀,有的死了就死了,跟路边的野狗没两样。
但他没见过这个——
一个坑。
准确说,是雪地里塌下去的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外拱。他凑过去一看,是个女人。已经硬了,身上被捅了七八个窟窿,血把周围的雪染成黑红色。女人怀里抱着个东西,抱得太紧,掰都掰不开。
燕老疤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手臂掰开。
是个孩子。
活的。
那小东西缩成一团,浑身青紫,连哭都哭不出声,只剩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只快死的猫。女人的血淌下来,在她身上结了层薄薄的冰壳,反倒帮她挡住了风雪。
燕老疤愣了半天。
他蹲在那儿,看着这个孩子,又看看那个死了的女人。
女人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或者说,看着抱着她孩子的这个人。
燕老疤活了四十三年,没怕过什么。阎王爷他见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他踹阎王爷一脚然后跑掉。但这会儿他有点怕。怕这女人的眼睛。
“行了行了,”他嘟囔着,伸手把女人的眼皮抹下来,“知道了。”
他把孩子从血坑里刨出来,用自己身上的破袄子裹住,塞进怀里。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雪又开始下,很快就把血迹盖住了,把那个女人也盖住了。
什么都没有了。
燕老疤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关内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那一团。
小东西居然在看他。
眼睛睁开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珠子黑得像两口井,里头什么也看不出来,又好像什么都有。
燕老疤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被个刚出娘胎的玩意儿盯得发毛。
“瞅啥瞅?”他没好气地说,“再瞅把你扔回去。”
那小东西当然听不懂,但还是盯着他看。
燕老疤认输了。
“行吧,算你命大。”他叹了口气,把那团东西往怀里又塞了塞,“跟老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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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小镇叫落雁集。
名字起得大,其实就是一条土街,两排破屋,几十户人家。白天勉强能见着几个人影,天一黑,连狗都不叫。
燕老疤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他一个老兵,没家没业,每月那点饷银还不够喝酒,能在这种地方活着,全靠大伙儿接济。今天张家给碗粥,明天李家塞块饼,就这么混过来的。
所以他抱着个孩子回来,全镇都炸了。
“老疤你疯了?自个儿都养不活,还捡个娃娃?”
“这玩意儿能活?你看她那脸,跟死人一个色儿!”
“送走吧送走吧,别到时候死在你这儿,晦气。”
燕老疤一概不理。
他把那孩子放在炕上,烧了锅热水,把她身上的血痂一点一点泡软了擦掉。擦到一半,他发现孩子后背上有个巴掌大的青记,形状怪得很,像只展翅的鹰。
“这玩意儿...”他咂了咂嘴,“有点意思。”
孩子全程没哭,就睁着眼看他。
擦完身子,燕老疤翻箱倒柜找出件旧衣裳,撕巴撕巴裹在她身上。裹完发现还漏风,又找了块羊皮,把她整个儿包起来,只露个脑袋。
孩子还是盯着他。
“饿了吧?”燕老疤挠了挠头,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从缸底摸出半块硬邦邦的窝头。他把窝头掰碎了,泡在热水里,搅成糊糊,用指头蘸着往孩子嘴里抹。
小东西咂了咂嘴,咽下去了。
然后又盯着他看。
燕老疤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脆把碗往旁边一放:“看啥看!老子脸上有花?”
孩子当然不会说话。
但燕老疤总觉得她在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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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燕老疤给孩子取名叫“忘情”。没什么讲究,就是那天从死人堆里把她刨出来的时候,脑子忽然蹦出这俩字。
“忘了前头的,往后好好活着。”他这么解释的。
忘情不挑食。米糊糊也喝,野菜汤也喝,实在什么都没得喝,喝凉水也成。燕老疤抱着她去镇上转悠,她就窝在他怀里,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就是不出声。
“老疤,你这闺女是不是哑巴?”卖豆腐的刘婆问。
“不是。”燕老疤斩钉截铁。
“那她咋不哭?”
“哭啥哭?又没啥好哭的。”
刘婆摇摇头,往他怀里塞了块热豆腐:“拿着,给孩子垫垫。”
忘情五个月的时候,燕老疤发现一件事。
这孩子,见血不哭。
那天他在院里鸡,一刀下去,鸡脖子上的血喷出来,溅了他一手。他正要拿水冲,一低头,发现炕上的忘情正盯着他看。
不是害怕,不是好奇,就是...看。
盯着他手上的血,眼睛一眨不眨。
燕老疤把手伸过去,血还往下滴。忘情伸出小手,在他手指上摸了一把,然后把手缩回去,看着自己手心那摊红。
她闻了闻。
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
燕老疤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鸡在地上扑腾,血淌了一地,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炕上那个舔血的小东西,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后来他跟隔壁的瘸子老周提起这事儿。
老周嘬着旱烟,慢悠悠地说:“这娃儿,怕是见过太多了。”
“见过啥?”
“血呗。”
燕老疤没吭声。
他想起了那个雪坑,那个身上被捅了七八个窟窿的女人,还有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的手,掰都掰不开。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炕上,忘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羊皮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燕老疤看着她的后背,那条鹰一样的青记若隐若现。
他突然有点怕。
不是怕这娃儿,是怕往后。
这世道,他一个糟老头子,能护她到几时?
窗外,风停了。
雪又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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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燕老疤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不是一匹两匹,是很多匹,震得地皮都在抖。
他一把抄起炕边的刀,把忘情往怀里一塞,贴到窗户儿往外看。
土街上,一队人马正疾驰而过。黑色的甲,黑色的旗,旗上绣着个血红的“玄”字。
是玄甲背水军。
但领头的不是薛镇山。
燕老疤认得那个人——曹川,镇北侯的人,专脏活的。
马队后面拖着个人,用绳子拴着,一路在雪地里翻滚。那人浑身是血,看不清脸,只剩两只手还在抓挠,指甲在冻硬的土地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停下...求求你们...停下...”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弱。
没人停。
马队卷起漫天雪沫,很快消失在土街尽头。
雪地上留下长长一道血迹,和那个被拖得不成人形的东西。
镇上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探出几颗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没人出去。
燕老疤站在窗户后面,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怀里,忘情醒了。
她没哭,也没闹,就伸出一只手,指向窗外那道血迹,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啊。”
燕老疤低头看她。
那孩子的眼睛,比昨天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