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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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
忘情趴在马背上,一夜没睡。马停下来的时候,她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旁边那个年轻人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抬起头。
愣住了。
面前是一道城墙。
很高,很高,高得她脖子仰到最酸也看不见顶。城墙是黑色的,不是刷的黑漆,是那种被烟熏火燎、被血浸透了之后,再也洗不出来的黑。
但城墙不是最扎眼的。
最扎眼的是城墙上挂着的东西。
一串一串的。
忘情看了半天,才看清那是什么。
是人。
死人。
有的穿着黑甲,有的光着身子,有的只剩一半。绳子从他们脖子上绕过去,拴在城墙的垛口上,一串一串垂下来,像晾着的腊肉。
风吹过来,那些尸体轻轻晃动,碰在城墙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咚。咚。咚。
忘情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些晃动的人。
旁边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黑脸的声音响起来。
“别看了。”
忘情低下头。
她发现地上也有。
很多。
横七竖八,一层叠一层,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有的穿着甲,有的没穿,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被砍得只剩一半,有的还算完整。
她站在那儿,脚边就有一只人手。
手指伸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动了一下。
她往后一退。
不是手在动,是手下面有东西在动。
她蹲下来,把那只手掀开。
底下有张脸。
还活着。
是个年轻男人,眼睛半睁半闭,嘴唇裂,口微微起伏。他的甲上全是血,已经了,结成黑红色的硬壳。
忘情回头看了一眼黑脸。
黑脸已经走过来了。
他蹲下,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还活着。”
旁边几个人围过来,把那人的甲解开,往他嘴里灌水。
那人呛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看见黑脸,嘴唇动了动。
“薛……薛帅……”
黑脸的手顿了一下。
“薛帅在哪儿?”
那人眼睛又闭上了。
黑脸晃了晃他。
“薛帅在哪儿?!”
那人的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头一歪。
不动了。
黑脸蹲在那儿,看着那张脸。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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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往里走。
脚下全是死人。
没地方下脚,只能踩着空当走,踩着踩着,还是踩到。软的,硬的,有的踩上去还会响,噗嗤一声,不知道是什么。
忘情踩到一只手。
那只手的手指弯了一下。
她低头看。
手的主人已经死了,脸歪到一边,眼睛还睁着。
她挪开脚,继续走。
走到城门洞口,她停下来。
城门洞两边也挂着人。
这回是挂着一排。
脑袋穿在枪尖上,枪杆在地上,一排脑袋,有的闭着眼,有的张着嘴,有的只剩半边脸。
她从那排脑袋中间走过去。
有的眼睛还看着她。
她也看着它们。
走过去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脑袋还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枪杆轻轻晃动,脑袋也跟着晃,有的碰在一起,发出骨头碰撞的声音。
咯咯。咯咯。
她转回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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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城。
城里更惨。
街上全是死人,一个挨一个,本走不动。有的叠在一起,有的抱在一起,有的趴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
墙上全是血。
黑红的,褐红的,发黑的,喷上去的,抹上去的,淌下来的。有些地方血太厚,了之后裂开,像龟裂的泥地。
空气里一股味儿。
腥的,臭的,甜的,说不清是什么。闻多了恶心,想吐,吐又吐不出来。
那个年轻人扶着墙,哇的一声吐了。
吐完他靠着墙,脸惨白。
黑脸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忘情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广场。
广场上人更多。
堆成山。
是真的山。
尸体堆起来,一层一层,有四五个人那么高。有的姿势还看得清,伸着手,蹬着腿,张着嘴。有的已经分不清是谁,只是一堆肉。
最顶上着一旗杆。
旗已经烧没了,只剩一焦黑的杆子,立在那儿,像一烧火棍。
黑脸站在尸山前面,一动不动。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
忘情站在后面,看着那两个人,又看着那座尸山。
风刮过来,旗杆发出呜呜的响声。
呜——呜——
像是在哭。
又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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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脸忽然动了。
他往前走,走到尸山跟前,开始往上爬。
尸体软,踩不稳,爬两步滑一步。他抓着那些尸体的胳膊、腿、衣服,一点一点往上爬。
爬到半截,他停下来。
伸手从尸体堆里扒出一个人。
是个男的,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黑脸用手把他的脸擦净。
擦完了,他愣在那儿。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也爬上去了,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那张脸。
看了一会儿,黑脸把他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往上爬。
爬到顶上,他抱住那旗杆。
抱住就不动了。
忘情站在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个人。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响。
他抱着旗杆,一动不动。
抱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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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的时候,黑脸的脸是湿的。
不是汗。
他走到忘情跟前,蹲下来。
“丫头。”
忘情看着他。
“你找的薛镇山,就在那儿。”
他往尸山那边指了指。
忘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座尸山,最顶上,黑脸刚才扒出来的那个人,正躺在那儿。
脸朝着天。
一动不动。
忘情看了很久。
然后转回头,看着黑脸。
“他死了?”
黑脸点点头。
“嗯。”
忘情没说话。
黑脸看着她。
“你难过不?”
忘情想了想。
“不知道。”
黑脸盯着她,眼眶红红的。
“不知道是啥意思?”
忘情没回答。
她转回头,又看了那座尸山一眼。
那个人躺在那儿,跟旁边那些死人没什么两样。
她从来没见过他。
老周让她来找他,她来了。
他死了。
就这么回事。
她转回头。
“现在咋办?”
黑脸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眼泪跟着流下来。
“你他妈……真不是一般人。”
他站起来,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叫啥?”
“忘情。”
黑脸点点头。
“忘情,记住了。”
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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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没走。
就在广场边上扎了营。帐篷搭不起来,地太硬,桩打不进去。他们把几块门板卸下来,靠在墙上,搭了个能挡风的棚子。
火生起来。
没人说话。
那个年轻人还在吐,吐得脸都绿了,还在吐。旁边的人给他水喝,他喝一口吐一口。
黑脸坐在火边,盯着火苗,一动不动。
脸上有刀疤的那个人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
其他人各自找地方坐着,靠着,躺着。
忘情坐在火边上,从怀里掏出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粮硬,她慢慢嚼。
嚼着嚼着,她想起那个木雕的小兔子。
她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
火光映在小兔子身上,一闪一闪的,像它在眨眼睛。
她把小兔子举起来,对着火照了照。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忽然开口了。
“那是啥?”
忘情看着他。
“兔子。”
那人愣了一下。
“哪儿来的?”
“捡的。”
那人没再问。
忘情把小兔子揣回怀里,继续嚼粮。
嚼完了,她从怀里掏出那把豁口刀,开始磨。
嚓——嚓——嚓——
磨刀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
没人说话。
只有磨刀声,和风声。
嚓——嚓——嚓——
磨了很久。
她把刀收起来,揣回怀里。
靠着墙,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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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时候,她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吵醒的。
有人在喊。
很远,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喊什么。
她睁开眼,往黑暗里看。
黑脸已经站起来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也站起来了。
其他人也都醒了。
喊声越来越近。
“……有没有人——有没有活人——”
是人的声音。
沙哑,绝望,像快死的人喊出来的。
黑脸开口了。
“这儿!”
他往那个方向跑过去。
几个人跟上去。
忘情站起来,跟在后头。
跑了很远,跑到一个塌了半边的房子跟前。
喊声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黑脸冲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怀里抱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一条胳膊没了,伤口用破布缠着,还在往外渗。脸惨白,嘴唇发青,眼睛半睁半闭。
黑脸把他抱到火边上,放下来。
有人递水。
那人喝了一口,呛出来,咳了半天。
咳完了,他睁开眼,看着围着他的人。
看了一圈,最后盯着黑脸。
“你们……是玄甲的?”
黑脸点点头。
“是。”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里全是血。
“还有人……还有人活着……”
黑脸蹲下来。
“薛帅呢?薛帅在哪儿?”
那人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看着黑脸,看了很久。
“薛帅……没了。”
黑脸没说话。
那人又说:“他断后……让我们走……他一个人……一个人挡在城门洞……”
他说不下去了。
黑脸还是没说话。
那人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那只剩下的手,抓住黑脸的胳膊。
“有个女的……有个女的带着人跑了……”
黑脸盯着他。
“谁?”
那人眼睛开始涣散。
“姓……姓燕……燕……”
他的手松开,垂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黑脸蹲在那儿,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姓燕的?”
他转回头,看着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
那人也看着他。
“没听说过玄甲有姓燕的统领。”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是那个丫头?”
他们同时转过头,看着站在后面的忘情。
忘情也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把火苗吹得乱晃。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