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5:33  |  所属小说:苍雪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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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天亮的时候死了。

死之前醒了一次,睁着眼,四处看。看见黑脸,嘴唇动了动。

“那女的……带了多少人?”

黑脸凑过去。

“多少?”

“一百多……不到二百……”

“往哪儿去了?”

“北……北边……”

说完这几个字,他眼睛就定住了。

黑脸伸手把他眼皮抹下来。

站起来,看着北边。

北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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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城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把能找着的活人全找着了。

不多,十来个。

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浑身是伤,躺在那儿只剩一口气。黑脸让人把他们抬到一起,喂水,喂粮,能救的救,救不了的,陪着等死。

忘情跟着帮忙。

抬人的时候,她抬不动,就帮着抬腿。腿很沉,软绵绵的,像是没骨头。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挪。

有个人的腿断了,骨头从肉里戳出来,白的,上头沾着血。她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抬。

旁边那个年轻人看了她一眼。

“你不怕?”

忘情想了想。

“怕啥?”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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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他们把能埋的人都埋了。

不是全部,太多,埋不完。他们只埋了那些能找到的、认识的、还能认出来的。

薛镇山埋在最前头。

坟是黑脸亲手挖的,挖了一整天。地硬,冻上了,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子。他没让旁人帮忙,一个人挖。

挖完了,他把薛镇山从尸山上抱下来,放进坑里。

放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从薛镇山脖子上摘下一块东西。

是个牌子,铁的,巴掌大小,上头刻着字。

他看了看,揣进怀里。

然后把土填上。

填完了,他站在坟前,不说话。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站了很久。

然后黑脸忽然开口了。

“那丫头说的那个老周,是周大栓不?”

刀疤脸点点头。

“是他。”

“周大栓跟薛帅什么交情?”

“过命的。当年在北边,周大栓替薛帅挡过一刀。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眼睛就是从那时候坏了的。”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让这丫头来找薛帅,是什么意思?”

刀疤脸没说话。

黑脸转回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忘情。

她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在雪地上划拉。

划的是刀。

歪歪扭扭一把刀,刀身上有条纹路。

黑脸看了一会儿。

“这丫头什么来路?”

刀疤脸也看着她。

“不知道。周大栓让她来的,她就来了。”

黑脸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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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黑脸把她叫到火边上。

忘情走过去,蹲下。

黑脸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忘情。”

“姓什么?”

忘情想了想。

“不知道。”

黑脸愣了一下。

“不知道?”

“我爹没说。”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忘情没说话。

黑脸看着她,眼神变了变。

旁边那个年轻人忽然开口了。

“头儿,她身上有伤。”

黑脸这才想起来。

“伤口换药了没?”

忘情摇头。

黑脸叹了口气。

“脱衣服,我看看。”

忘情把衣服解开,露出肩膀上的伤口。

伤口比之前好点了,肿消了一些,周围不那么红了,但中间那块还是黑的,结着痂。

黑脸凑近了看。

“命硬。”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把药粉撒上去。

忘情浑身一抖,没出声。

撒完药,黑脸把布条重新缠上。

“再过几天,应该能好。”

忘情把衣服穿好。

黑脸看着她。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忘情想了想。

“不知道。”

黑脸又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老周让你来找薛帅,是什么?”

忘情摇头。

黑脸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他是想让你当兵。”

忘情愣了一下。

“当兵?”

“嗯。玄甲背水军,薛镇山的兵。”

忘情没说话。

黑脸继续说:“周大栓当年就是玄甲的。他儿子也是。他儿子死了,死在北边。他把儿子托给薛帅,薛帅没护住。”

忘情听着。

“他让你来,是觉得薛帅欠他的。欠他一条命。你得替他还。”

忘情想了想。

“那我当兵?”

黑脸看着她。

“你想当不?”

忘情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堆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眼睛里。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当兵管饭不?”

黑脸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比刚才大点,但还是很苦。

“管。”

“那我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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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离开绝塞关。

往北走。

黑脸说,那个姓燕的女人带着人往北边跑了,得去找。能找到就找,找不到……也得找。

“那是薛帅最后下的令。”他说,“让她活着。”

忘情骑着马,抱着马脖子,跟在队伍后头。

风很大,吹得眼睛睁不开。

她把脸埋进马鬃里。

走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木雕的小兔子,看了看。

小兔子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又揣回去。

旁边那个年轻人凑过来。

“你那是什么?”

“兔子。”

“我看看。”

忘情把兔子掏出来,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雕得挺细的。”

他把兔子还给她。

“谁给你的?”

“捡的。”

“在哪儿捡的?”

“路上。一个死人边上。”

年轻人愣了一下。

“死人?”

“嗯。女的。”

年轻人没再说话。

忘情把兔子揣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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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天。

什么也没找到。

路上全是雪,白茫茫一片,连个脚印都没有。那什么姓燕的,一百多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黑脸的眉头越皱越紧。

第四天傍晚,他们找到一具尸体。

是男的,穿着玄甲的破烂号衣,脸朝下趴在雪地里。已经冻硬了,搬都搬不动。

黑脸蹲下来,翻过来看。

身上有刀伤,不止一处。致命的是口那一刀,捅进去,往上挑的。

黑脸盯着那伤口看了很久。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也蹲下来看。

“这刀法……”

黑脸点点头。

“是当兵的的。”

“自己人?”

“不知道。”

他们站起来,四处看。

雪地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具尸体告诉了他们一件事。

有人往这边来过。

有人过人。

有人还活着。

黑脸看着北边。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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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两天。

第五天中午,他们看见了烟。

很细,很远,从山坳里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飘散。

黑脸勒住马。

“那边。”

他指了指。

“你们等着,我先去看看。”

他一个人骑马过去。

忘情趴在马背上,看着那缕烟。

烟越来越淡,快散了。

过了很久,黑脸回来了。

他骑得很慢,脸上看不出表情。

走到跟前,他勒住马。

“找着了。”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问:“多少人?”

“一百多。不到二百。”

“那个姓燕的呢?”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是个女的。”

他转过头,看着忘情。

“跟你差不多大。”

忘情愣了一下。

黑脸继续说:“戴着个铁面。看不见脸。但那一百多人,都听她的。”

他顿了顿。

“她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刀疤脸问:“什么话?”

黑脸看着她。

“她说,薛帅死了,玄甲没了。往后她走她的,我们走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刀疤脸愣了一下。

“她什么意思?”

黑脸没回答。

他看着忘情。

忘情也看着他。

“你想见她吗?”

忘情想了想。

“不知道。”

黑脸点点头。

“那就先不见。”

他调转马头。

“继续走。远远跟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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