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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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天亮的时候死了。
死之前醒了一次,睁着眼,四处看。看见黑脸,嘴唇动了动。
“那女的……带了多少人?”
黑脸凑过去。
“多少?”
“一百多……不到二百……”
“往哪儿去了?”
“北……北边……”
说完这几个字,他眼睛就定住了。
黑脸伸手把他眼皮抹下来。
站起来,看着北边。
北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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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城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把能找着的活人全找着了。
不多,十来个。
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浑身是伤,躺在那儿只剩一口气。黑脸让人把他们抬到一起,喂水,喂粮,能救的救,救不了的,陪着等死。
忘情跟着帮忙。
抬人的时候,她抬不动,就帮着抬腿。腿很沉,软绵绵的,像是没骨头。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挪。
有个人的腿断了,骨头从肉里戳出来,白的,上头沾着血。她看了一眼,没吭声,继续抬。
旁边那个年轻人看了她一眼。
“你不怕?”
忘情想了想。
“怕啥?”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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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他们把能埋的人都埋了。
不是全部,太多,埋不完。他们只埋了那些能找到的、认识的、还能认出来的。
薛镇山埋在最前头。
坟是黑脸亲手挖的,挖了一整天。地硬,冻上了,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子。他没让旁人帮忙,一个人挖。
挖完了,他把薛镇山从尸山上抱下来,放进坑里。
放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从薛镇山脖子上摘下一块东西。
是个牌子,铁的,巴掌大小,上头刻着字。
他看了看,揣进怀里。
然后把土填上。
填完了,他站在坟前,不说话。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站了很久。
然后黑脸忽然开口了。
“那丫头说的那个老周,是周大栓不?”
刀疤脸点点头。
“是他。”
“周大栓跟薛帅什么交情?”
“过命的。当年在北边,周大栓替薛帅挡过一刀。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眼睛就是从那时候坏了的。”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让这丫头来找薛帅,是什么意思?”
刀疤脸没说话。
黑脸转回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忘情。
她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在雪地上划拉。
划的是刀。
歪歪扭扭一把刀,刀身上有条纹路。
黑脸看了一会儿。
“这丫头什么来路?”
刀疤脸也看着她。
“不知道。周大栓让她来的,她就来了。”
黑脸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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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黑脸把她叫到火边上。
忘情走过去,蹲下。
黑脸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忘情。”
“姓什么?”
忘情想了想。
“不知道。”
黑脸愣了一下。
“不知道?”
“我爹没说。”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忘情没说话。
黑脸看着她,眼神变了变。
旁边那个年轻人忽然开口了。
“头儿,她身上有伤。”
黑脸这才想起来。
“伤口换药了没?”
忘情摇头。
黑脸叹了口气。
“脱衣服,我看看。”
忘情把衣服解开,露出肩膀上的伤口。
伤口比之前好点了,肿消了一些,周围不那么红了,但中间那块还是黑的,结着痂。
黑脸凑近了看。
“命硬。”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把药粉撒上去。
忘情浑身一抖,没出声。
撒完药,黑脸把布条重新缠上。
“再过几天,应该能好。”
忘情把衣服穿好。
黑脸看着她。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忘情想了想。
“不知道。”
黑脸又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老周让你来找薛帅,是什么?”
忘情摇头。
黑脸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他是想让你当兵。”
忘情愣了一下。
“当兵?”
“嗯。玄甲背水军,薛镇山的兵。”
忘情没说话。
黑脸继续说:“周大栓当年就是玄甲的。他儿子也是。他儿子死了,死在北边。他把儿子托给薛帅,薛帅没护住。”
忘情听着。
“他让你来,是觉得薛帅欠他的。欠他一条命。你得替他还。”
忘情想了想。
“那我当兵?”
黑脸看着她。
“你想当不?”
忘情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堆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眼睛里。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当兵管饭不?”
黑脸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比刚才大点,但还是很苦。
“管。”
“那我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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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离开绝塞关。
往北走。
黑脸说,那个姓燕的女人带着人往北边跑了,得去找。能找到就找,找不到……也得找。
“那是薛帅最后下的令。”他说,“让她活着。”
忘情骑着马,抱着马脖子,跟在队伍后头。
风很大,吹得眼睛睁不开。
她把脸埋进马鬃里。
走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木雕的小兔子,看了看。
小兔子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又揣回去。
旁边那个年轻人凑过来。
“你那是什么?”
“兔子。”
“我看看。”
忘情把兔子掏出来,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雕得挺细的。”
他把兔子还给她。
“谁给你的?”
“捡的。”
“在哪儿捡的?”
“路上。一个死人边上。”
年轻人愣了一下。
“死人?”
“嗯。女的。”
年轻人没再说话。
忘情把兔子揣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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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三天。
什么也没找到。
路上全是雪,白茫茫一片,连个脚印都没有。那什么姓燕的,一百多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黑脸的眉头越皱越紧。
第四天傍晚,他们找到一具尸体。
是男的,穿着玄甲的破烂号衣,脸朝下趴在雪地里。已经冻硬了,搬都搬不动。
黑脸蹲下来,翻过来看。
身上有刀伤,不止一处。致命的是口那一刀,捅进去,往上挑的。
黑脸盯着那伤口看了很久。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也蹲下来看。
“这刀法……”
黑脸点点头。
“是当兵的的。”
“自己人?”
“不知道。”
他们站起来,四处看。
雪地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具尸体告诉了他们一件事。
有人往这边来过。
有人过人。
有人还活着。
黑脸看着北边。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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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两天。
第五天中午,他们看见了烟。
很细,很远,从山坳里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飘散。
黑脸勒住马。
“那边。”
他指了指。
“你们等着,我先去看看。”
他一个人骑马过去。
忘情趴在马背上,看着那缕烟。
烟越来越淡,快散了。
过了很久,黑脸回来了。
他骑得很慢,脸上看不出表情。
走到跟前,他勒住马。
“找着了。”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问:“多少人?”
“一百多。不到二百。”
“那个姓燕的呢?”
黑脸沉默了一会儿。
“是个女的。”
他转过头,看着忘情。
“跟你差不多大。”
忘情愣了一下。
黑脸继续说:“戴着个铁面。看不见脸。但那一百多人,都听她的。”
他顿了顿。
“她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刀疤脸问:“什么话?”
黑脸看着她。
“她说,薛帅死了,玄甲没了。往后她走她的,我们走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刀疤脸愣了一下。
“她什么意思?”
黑脸没回答。
他看着忘情。
忘情也看着他。
“你想见她吗?”
忘情想了想。
“不知道。”
黑脸点点头。
“那就先不见。”
他调转马头。
“继续走。远远跟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