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有人在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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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时候,雪化了。
化雪比下雪还冷。地上的雪变成水,水又冻成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一脚下去能湿半条腿。山里的路成了泥塘,走一步滑三步,没人愿意出门。
燕老疤却出门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把忘情摇起来。
“我出去一趟,三五天回来。”
忘情揉着眼睛看他。
“去哪儿?”
“镇上。”
“我也去。”
“你不能去。”
忘情没问为什么。
燕老疤从墙上摘下那把豁口长刀,用破布裹了,背在身上。走到门口又回头。
“灶房里有饼,省着吃。别乱跑,谁来也别开门。”
忘情坐在炕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门关上,屋里重新暗下来。
她躺回去,把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抱在怀里。
窗外的风声呜呜响。
她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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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她把饼分成五份。
早上吃一份,中午吃一份,晚上吃一份。
还剩两份。
第二天,她把那两份又各分成两半。
早上吃半份,中午吃半份,晚上吃半份。
还剩两份半份。
第三天,那两份半份又各分成两半。
早上吃半份的半份,嚼了半天,还是没吃饱。
她舔了舔手指上沾的饼渣,看了看外面。
太阳老高了,天瓦蓝瓦蓝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地。
她穿上鞋,揣着刀,推开门。
院子里没人。
栅栏门外的山路也没人。
她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到灶房门口,她忽然站住了。
灶房的门开着。
她记得前天关上的。
她站在那儿,手已经摸到刀柄上。
然后她听见灶房里有人说话。
“这丫头,警觉性倒是不差。”
是个陌生的声音。
忘情没动。
灶房里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出来吧,别藏了。”
忘情想了想,走进去。
灶房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一个矮。都穿着旧皮袄,都带着刀,都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高的那个坐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半块饼——她剩下的那两块半份里的其中半份。
矮的那个站在门口,正好堵住出去的路。
高的那个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你爹呢?”
忘情没说话。
高的那个又拿起一块饼。
“问你话呢。”
忘情看着他。
“不在。”
“去哪儿了?”
“不知道。”
高的那个和矮的那个对视了一眼。
高的那个站起来,走到忘情跟前,蹲下来。
他脸上的褶子像老树皮,眼睛眯成两条缝,嘴里的味儿隔着一丈都能闻见。
“小丫头,我跟你爹是老相识。他有东西落在我那儿了,我来还给他。你告诉我他去哪儿了,我把东西给他,完事就走。”
忘情看着他。
“什么老相识?”
高的那个笑了笑。
“一块扛过枪的老相识。”
忘情想了想。
“我没听他说过。”
高的那个的笑容收了收。
“他是燕老疤不?”
“是。”
“那就对了。他当兵那会儿的事儿,你不知道。”
忘情没说话。
高的那个站起来,往灶房外面走。
“那我们在这儿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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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等了两天。
高的那个叫老齐,矮的那个叫二牛。说是跟燕老疤一起在北边当过兵,后来各走各路,十几年没见了。
“这回是路过,顺便看看他。”老齐这么说。
忘情不信。
但她没吭声。
这两天里,她把剩下的饼吃完了。老齐和二牛也吃,吃他们的粮,也吃她的饼。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老齐把那块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她。
“吃吧,小孩不经饿。”
忘情接过来,没吃,揣进怀里。
老齐看见了,没说什么。
第二天夜里,她听见他们在说话。
灶房和外屋就隔一道墙,墙是老土坯的,到处都是缝,什么都能听见。
先是二牛的声音。
“老齐,咱还得等多久?”
“等着呗。”
“万一那老东西不回来呢?”
“会回来的。闺女在这儿呢。”
沉默了一会儿。
二牛又说:“上头那事儿,咱真要?”
老齐没回答。
二牛又说:“他当年救过咱的命。”
老齐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救过命是救过命,但上头让啥就啥。咱们当兵的,别想太多,想多了活不长。”
二牛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齐的声音又响起来。
“再说,那事儿也不一定就要命。就是把东西带回去,交差了事。他要是配合,啥事没有。”
二牛说:“他要是不配合呢?”
老齐没回答。
忘情躺在外屋的炕上,把那半块饼从怀里掏出来,就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把饼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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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燕老疤回来了。
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走得很慢,脚底下有点跛。推开栅栏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院子里晾着两件破皮袄,不是他的。
他站在那儿,手按到刀柄上。
灶房的门开了。
老齐走出来。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然后老齐笑了。
“老疤,十几年没见,你老了。”
燕老疤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齐。”
老齐往前走了一步。
“怎么,不请老兄弟进屋坐坐?”
燕老疤没动。
“你来啥?”
老齐的笑容收了收。
“叙叙旧。”
“叙旧不用带刀。”
老齐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门口,二牛站在那儿,手也按在刀柄上。
他转回头,又笑了。
“行,那我就直说了。有人让我给你带个话。”
“谁?”
“镇北侯。”
燕老疤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
老齐看见了,没动。
“侯爷说了,当年那事儿,他既往不咎。你只要回去,该给的饷银一分不少,该有的位置一个不落。”
燕老疤没说话。
老齐又说:“侯爷还说了,你那个闺女,要是愿意,可以跟着你一块儿回去。侯爷府里缺丫头,她去了,好歹是个正经差事,比在这山沟里吃土强。”
燕老疤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听见笑话的笑。
“老齐,你他妈是来我的吧。”
老齐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老疤,咱当过兵,我不想动手。”
“那你回去吧。”
“我回不去。”
燕老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麻袋放下,把刀抽出来。
“那就别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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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情趴在窗户缝上,看着院子里。
天快黑了,什么都是灰蒙蒙的,只能看见几个黑影在动。
燕老疤和老齐面对面站着。
二牛往旁边挪了几步,堵住栅栏门的方向。
风停了,连鸟叫都没有。
然后老齐动了。
他抽刀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刀光一闪,已经砍到燕老疤面前。
燕老疤侧身躲开,没躲利索,胳膊上被划了一道。
血溅出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看不出来,但忘情知道他流血了。
老齐第二刀又来了。
燕老疤这回没躲,直接迎上去,两把刀磕在一起,铛的一声,火星子迸出来。
二牛从旁边冲上来,一刀砍向燕老疤后脑勺。
燕老疤听见风声,往旁边一闪,那一刀砍在他肩膀上,砍进去半寸,卡在骨头上。
燕老疤闷哼一声,手里的刀没停,一刀捅进二牛肚子。
二牛叫了一声,往后一倒,躺在地上不动了。
老齐的刀又来了。
燕老疤拔不出肩膀上的刀,只能侧身躲,没躲开,那一刀砍在他肋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老齐的刀举起来。
忘情从屋里冲出去。
她跑得很快,快得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跑的。手里的刀攥得死紧,刀刃在暮色里反着一点光。
老齐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燕忘情已经冲到他跟前。
她一刀捅过去。
老齐往旁边一闪,那一刀捅在他腰上,没捅进去,划了道口子。
老齐骂了一声,一脚把她踹飞。
她摔出去一丈多远,后背撞在栅栏门上,整个后背都麻了,喘不上气。
她想爬起来,爬不起来。
老齐顾不上她,转回身,一刀砍向燕老疤的脖子。
燕老疤这时候已经站起来了。
他满身是血,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但他站起来了。
他一把攥住老齐砍下来的刀,刀刃割进他手指里,血顺着刀身往下淌。
老齐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工夫,燕老疤另一只手攥着的刀捅进了老齐口。
老齐低头看着那把刀,又抬头看着燕老疤。
燕老疤看着他,眼睛都不眨。
“老齐,下辈子,别给人当狗。”
他把刀抽出来。
老齐倒下去,仰面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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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情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燕老疤跟前。
燕老疤站在那儿,浑身是血,血还在往下淌,滴在地上,渗进泥里。
“爹。”
燕老疤低头看她。
“摔疼没?”
忘情摇头。
燕老疤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一闪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又看了看地上两具尸体。
“帮我把刀捡起来。”
忘情把掉在地上的刀捡起来,递给他。
燕老疤接过刀,用刀撑着地,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忘情。”
“嗯?”
“往后,谁来也别开门。”
他迈进门槛。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忘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天全黑了。
风吹起来,呜呜响。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地上的血开始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