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观云阁”坐落在半山，以清寂和昂贵著称。听雨轩是其中最僻静的包厢，推窗可见满山葱茏，远处城市轮廓淡如烟霭。午后三点，山间起了薄雾，空气湿润微凉。
谢明薇提前十分钟到达。她选了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亚麻西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也弱化了几分病气，多了些清冷疏离。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妆容极淡，只薄薄打了层底，点了些无色唇膏。她要的就是这份“劫后余生、强撑体面”的易碎感。
保镖被她坚决地留在了外面的茶室，只身进入听雨轩。
周文柏很准时。三点整，包厢的仿古木门被轻轻推开。他独自一人，依旧是那副儒雅温和的模样，金丝边眼镜，深灰色羊绒开衫，步履从容。看到谢明薇，他脸上立刻浮现恰到好处的、混杂着欣慰、怜惜与感慨的复杂神情。
“明薇，”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看到你能坐在这里，周叔叔这心里，真是……百感交集。”
谢明薇起身，微微欠身，动作间带出一丝刻意的僵硬和虚弱。“周叔叔，您来了。请坐。”
两人隔着宽大的老榆木茶台落座。穿着素雅茶服的侍者无声地进来，烫杯，温壶，冲泡顶级金骏眉。橙红透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香气氤氲。
“你父亲打电话给我，说你想见我，我立刻就推了下午所有安排。”周文柏端起茶杯，却不急喝，目光透过镜片，温和地落在谢明薇脸上，“孩子，受苦了。醒来就好，醒来就好啊。你爸妈这几个月，真是……唉。”
“让周叔叔挂心了。”谢明薇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努力压抑着的颤抖，“我刚醒，很多事……都模糊，也听说了不少。有时候觉得，好像睡了很久，一觉醒来，什么都变了。”
“世事无常啊。”周文柏叹息一声，抿了口茶，“尤其是商场，更是风云变幻。你父亲不容易，一个人撑着这么大个摊子，还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痛，“你出事，我们都很难过。尤其是，到现在也没查出个明确的说法，只说意外……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他在试探，也在诱导。
谢明薇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不是装的，是提起这事，心头真实的刺痛和愤怒。“意外？”她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冰凉，“我也希望只是意外。可有些事，由不得人不乱想。”
“哦？”周文柏身体微微前倾，神情专注，充满了倾听者的耐心和鼓励，“明薇，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
谢明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茶水在杯中漾开细小的涟漪。沉默了几秒，她才仿佛下定决心般，低声开口，语速很慢，带着回忆的艰难：“出事前……我收到过一封匿名邮件，只有一个词，‘礼物’。还有，在一些场合，总觉得……被人盯着。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想……”
她适时地停住，抬眼看向周文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惊惶、后怕，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属于谢明薇固有的锐利和不甘。“周叔叔，您见多识广，您说……这会只是巧合吗？”
周文柏眉头微蹙，神色凝重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礼物’……被人盯着……”他沉吟着，摇了摇头，“明薇，不是周叔叔吓你，但这听起来，确实不像是单纯的意外。商场如战场，为了利益，有些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尤其是，当一个人挡了别人的路的时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而意味深长：“谢氏树大深，这些年，难免会动了一些人的酪。你父亲为人正直，有些事不愿同流合污，有些人……恐怕早就怀恨在心。而你，明薇，你是谢氏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年轻，有能力，有冲劲。你挡着的，可能不止一两个人的路。”
他在暗示，也在挑拨。将矛头引向模糊的“竞争对手”，引向谢承昱可能得罪的人，唯独撇清自己。
谢明薇配合地露出更加惶惑和愤怒的表情，指尖掐进掌心。“就因为这样？就因为我姓谢，因为我是我爸的女儿？”
“有时候，理由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复杂。”周文柏叹了口气，靠回椅背，目光里带着长辈的怜惜和某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明薇，你醒来得正是时候，也……不是时候。谢氏现在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你父亲独木难支，一些老兄弟……心思也活了。”
他观察着谢明薇的反应，缓缓继续：“我知道，你心气高，醒来肯定想立刻回去，稳住局面，查出真相。但孩子，听周叔叔一句劝，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养好身体。至于公司的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或许，可以换个思路。有时候，退一步，引入真正有实力、有资源的伙伴，共度时艰，未必不是一条生路。总好过……被人生吞活剥，或者，拖着大家一起沉没。”
终于，图穷匕见。温和的劝解，包裹着冰冷的收购实质。
谢明薇的心脏在腔里沉沉跳动。她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挣扎、屈辱，以及一丝被现实迫的无奈。“周叔叔的意思是……谢氏，真的没救了吗？只能……任人宰割？”
“不是任人宰割，是战略。”周文柏纠正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可能会想到沈家那小子。他最近动作不小，看起来咄咄人。但明薇，沈确那个人，你比我更了解。他和他父亲一样，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现在看似在帮你父亲分担压力，焉知这不是沈家想要趁机吞并谢氏的前奏？与虎谋皮，下场可能更惨。”
他将沈确树为靶子，将自己置于“真正朋友”和“理性建议者”的位置。
谢明薇配合地抿紧了唇，眼底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阴郁和……怨恨？她需要让周文柏看到这份“怨恨”。
“沈确……”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冷意，“他确实没安好心。”
周文柏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满意。他趁热打铁：“所以，与其将来被沈家吃得骨头都不剩，不如现在主动选择可靠的盟友。我这些年在海外，也算积累了些人脉和资源。如果谢氏需要，我可以牵线搭桥，引入一些真正注重长期发展、尊重谢氏品牌和团队的资本。条件，可以慢慢谈。关键是要快，要在局势彻底恶化之前，稳住阵脚。”
他顿了顿，看着谢明薇，语气更加推心置腹：“明薇，周叔叔是看着你长大的，不忍心看你父亲一生的心血付诸东流，也不忍心看你刚捡回一条命，又要卷入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争斗里。有些事，让你父亲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去心。你如果信得过周叔叔，不妨……多听听我的建议。至少，在考虑伙伴的时候，多一个选择。”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极薄的、没有任何logo的银色平板电脑，推到谢明薇面前。
“这里面，是我初步整理的一些，可能对谢氏目前困境有帮助的资源和方意向，不涉及具体条款，只是一些方向和思路。你拿回去看看，不必有压力，就当多了解一些信息。”他笑容温和，带着长辈的关怀，“当然，这东西敏感，你知道就好。”
谢明薇看着那个冰冷的银色平板，心脏狂跳。这不是物理密钥，但这很可能是一个“饵”，一个测试，也是一个连接更深层机密的接口。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轻轻按在平板上。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谢谢周叔叔。”她低声说，将那平板小心地拿过来，放在自己手边，“我会……好好看的。”
“嗯，不急，身体要紧。”周文柏满意地点头，又闲谈了几句养生和休憩，便起身告辞，姿态依旧从容温和，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关心晚辈的普通茶叙。
谢明薇独自坐在听雨轩，薄雾从窗口漫入，带着山间的清寒。她看着手边那个银色平板，又看了看窗外苍茫的山色。
第一步，走出去了。
饵已吞下，线已搭上。
接下来，就是看这饵里，藏着的是通往真相的钥匙，还是更致命的毒药了。
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回甘微弱。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