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意识像从深海拼命挣扎上浮,每一次试图冲破厚重粘稠的黑暗,都伴随着窒息般的眩晕和躯体深处传来的、尖锐而钝痛的撕裂感。消毒水的气味,冰冷仪器单调的滴答,还有……人声,压抑的抽泣,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器械轻微的碰撞。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掀动都耗尽全力。模糊的光感,扭曲的光斑,逐渐凝聚成惨白的天花板,冰冷的顶灯。
手指……能动?
谢明薇猛地、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蜷缩指尖。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源自她自己身体的电流般的触感,从指尖窜向大脑。
不是猫的肉垫,是人手指的触感!
心脏在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却也带来了久违的、属于“活着”的实感。她贪婪地、几乎是本能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引起一阵剧烈的呛咳。
“咳咳……咳……”
咳嗽声嘶哑涩,像破旧的风箱,却瞬间引病房里的死寂。
“薇薇?!医生!医生!她咳了!她动了!”母亲林薇带着哭腔的尖叫,第一个炸开在耳边,近得仿佛就在枕边。
“薇薇?孩子?你能听见吗?”父亲谢承昱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小心翼翼,紧接着传来,他的手,温暖、粗糙、带着轻微颤抖,轻轻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
更多杂乱的脚步声涌进来,白大褂的身影在视野边缘晃动,仪器被挪动,各种检查的光束扫过她的眼睛。
“瞳孔对光有反应!”
“自主呼吸恢复!”
“脑电波活动剧烈!天哪,这简直是……”
“让开!都让开!进行全面检查!”
混乱,喧闹,身体被各种摆弄,刺痛从手臂传来(大概是抽血或输液),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那从灵魂深处炸开的、近乎轰鸣的认知——
她回来了。
谢明薇,回来了。
不是在沈确怀里那具脆弱猫身的禁锢视角,而是用她自己的眼睛,看这惨白的天花板;用她自己的耳朵,听这嘈杂却真实的人声;用她自己的喉咙,发出这嘶哑的咳嗽;用她自己的皮肤,感受父亲掌心那滚烫的温度。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混合着更庞大的、依旧盘踞不散的惊悸和疑惑,如同冰与火在她体内对冲,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沈确……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思绪。
码头的枪声,刺目的白光,暗袋里骤然消失的温暖和重量,还有……他染血的手臂,苍白却决绝的脸!
他怎么样了?!
剧烈的情绪波动牵动了虚弱的身体,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眼前阵阵发黑。医生似乎给她注射了什么,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蔓延,带来一阵强制性的昏沉,但恐惧和焦虑如同毒藤,死死缠绕着她的意识,让她拼命抵抗着那股下沉的力量。
“病人情绪太激动!需要镇定!”
“薇薇,别怕,妈妈在这里,爸爸在这里,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母亲泣不成声的安抚,父亲的低声劝慰,渐渐模糊,被拖入更深的黑暗。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周围安静了许多。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病房里光线调暗了,只留了一盏夜灯。
谢明薇费力地转动眼珠。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泪痕未。父亲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上,闭着眼,眉头紧锁,手里还捏着一份文件。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比之前更灵活了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被各种管线缠绕的手臂上,然后,缓缓上移,看向自己的口。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个……微型监测器的触感?不,那是猫的身体。现在,这里是属于谢明薇的、平坦的口,隔着病号服,只有心脏在沉稳地跳动。
沈确……她必须知道沈确怎么样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得冒火,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水……”
细微的响动立刻惊醒了谢承昱。他几乎是弹跳起来,几步跨到床边,动作轻捷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薇薇?要喝水?”
林薇也惊醒了,慌忙去倒水,用棉签小心地蘸湿她的嘴唇,然后才用吸管喂她喝了一小口温水。
温水滋润了涸的喉咙,谢明薇积聚起一点力气,目光急切地看向父亲,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却清晰:“爸……沈确……他……”
谢承昱和林薇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沈确那孩子……”谢承昱斟酌着开口,声音低沉,“他受了点伤,但没有生命危险,正在另一家医院治疗。警方已经介入,码头那边的事情,他处理得很……净。”
处理得很净。意思是,没有留下对沈确不利的证据,或者,没有让事情闹到不可收拾。这很符合沈确的风格。
但“没有生命危险”……伤得重不重?他吐血了吗?那诡异的白光和自己突然回归,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银色密码箱呢?周文柏呢?
无数问题在喉咙里翻滚,但她此刻虚弱的身体,连多说几个字都费力。
林薇轻轻握住她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眼眶又红了,但这次,除了悲伤,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情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其他的,以后再说。你刚醒,需要休息,别想那么多。”
谢明薇看着母亲欲言又止、充满担忧和后怕的眼神,又看了看父亲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沉睡”的这几个月,外面一定发生了许多事。而她的醒来,或许并不意味着麻烦的结束,反而是新一轮风暴的开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不再追问。身体依旧虚弱不堪,但意识却无比清醒。每一寸皮肤的感觉,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在告诉她——她是谢明薇,她活过来了。
而活过来,就意味着,有些账,该算了。
接下来的两天,在医生严密的监控和父母寸步不离的守候下,谢明薇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或许是在猫的身体里“寄存”时,某种奇异的能量维持了她本体的基本机能,也或许是强烈的求生意志起了作用,她很快就能在搀扶下坐起,能清晰说话,能处理一些简单的信息。
她从父母和偶尔前来探视的、父亲绝对信得过的助理口中,断断续续拼凑出了她“沉睡”期间发生的事。
谢氏的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环保丑闻和债务危机被对手利用媒体和资本无限放大,股价一泻千里,银行债,几个重要停滞,内部人心惶惶,以张董为首的一批“温和派”元老,明里暗里施压,要求引入“战略者”共度时艰,而他们倾向的对象,隐约指向与周文柏有关的资本。
她出事后,父亲遭受双重打击,精力不济,对方更是步步紧。直到沈确以“趁火打劫”的强势姿态介入,提出那份备受争议的“并购计划”,才暂时转移了部分火力,也让父亲得以喘息,暗中配合沈确调查。
“沈确那孩子……”谢承昱在单独与她谈话时,神色复杂,“他来找我,把怀疑和计划都和盘托出了。我一开始不信,但他拿出的部分证据,还有他查到的关于周文柏和那个‘暗河’的线索……由不得我不信。他说,只有他表现得越贪婪,越不择手段,躲在暗处的人才会越放心,也才会露出更多马脚。只是苦了他,要担这个恶名。”
“码头的事情之后呢?”谢明薇问,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清冷。
“警方赶到时,只发现一些打斗痕迹和零星血迹,还有几个昏迷的、身份不明的人,以及一辆空的面包车。沈确的人提前处理了现场,他本人‘因商业遭遇不明身份者袭击,受轻伤’。周文柏那边,毫无动静,甚至第二天还公开出席了某个慈善活动,对码头事件表示‘震惊和遗憾’。”谢承昱冷笑,“老狐狸,藏得深,也撇得净。那个银色箱子不见了,沈确没说去哪了,但他说,那是关键。”
“那个王明理,张董他们呢?”
“王明理在码头事件后第二天,就因‘突发疾病’住院了,谢绝一切探视。张董……态度暧昧,但最近安静了不少。沈确应该私下敲打过。”谢承昱看着女儿,目光深沉,“薇薇,沈确为我们家,做了很多,也担了很大风险。有些事,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还无法完全相信他,但至少,在对付周文柏这件事上,我们是同一战线。”
谢明薇沉默。她当然知道沈确做了很多。那些她以猫的身份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惊心动魄,比父亲口述的更真切百倍。可越是如此,沈确身上那些谜团——他诡异的“副作用”和药片,他远超寻常商人的身手和狠辣,他私藏的那些旧物,还有他偶尔流露的、复杂难辨的眼神——就越是让她无法全然安心。
他到底是谁?仅仅是一个为了家族利益、或者为了对抗共同敌人而暂时联手的“盟友”吗?
第三天下午,谢明薇已经能自己慢慢在病房里走几步。她坚持让父母回去休息,只留了一个保镖在外面。病房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人影,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码头最后那一刻——那团白光,那声仿佛响在灵魂深处的闷响,还有自己意识抽离时,仿佛“看”到的、沈确骤然抬头、望向自己口那空荡暗袋的、惊愕到近乎破碎的眼神……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不待她回应,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身影,侧着身,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然后反手轻轻关上门。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右臂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如同沉寂冰原下燃烧的幽火,直直地,钉在了站在窗边的谢明薇身上。
沈确。
他来了。
没有坐轮椅,没有拄拐,就这样带着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病房里。
两人隔着大半个病房的距离,静静对视。
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挺拔而略显孤峭的轮廓,也将他苍白的脸色映得有些透明。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缓缓移到她扶着窗台、还有些不稳的手,再移回她的眼睛。那目光太深,太沉,里面翻滚着谢明薇看不懂的、近乎汹涌的情绪,像是审视,像是确认,又像是别的什么更厚重的东西,几乎要将她吞没。
几秒钟,却漫长如一个世纪。
然后,沈确动了。他迈开步子,朝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紧绷的弦上。
直到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站定。
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他惯有的、清冽的雪松后调,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伤处的药味。能看清他下颌上新添的、一道浅浅的疤痕,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自己清晰的、有些怔然的倒影。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似乎想碰触什么,却在半空中顿住,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缓缓垂下。
“能站着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往常更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又仿佛每个字都浸满了什么。
谢明薇的心脏,在他开口的瞬间,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可千头万绪堵在喉咙,最终只挤出巴巴的一句:“你的手……”
“没事。”沈确回答得简洁,目光依旧锁着她,不曾移开半分,“你醒了,很好。”
又是沉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张力。那些共同经历的生死惊险,那些以猫身相处的荒诞夜,那些彼此心知肚明却未曾挑破的猜疑和算计,此刻在他们之间无声流淌,沉重得几乎能压垮呼吸。
谢明薇受不了这种沉默,也受不了他这种深不见底的目光。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声音尽量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码头……后来怎么样了?那个箱子?”
“在我这里。”沈确的回答依旧简短,“破解需要时间,加密方式很特别,和你之前那个U盘类似,但更复杂。周文柏那边,暂时没有新动作,很安静。”
“安静?”谢明薇猛地转回头看他,眼神锐利起来,“他损失了人手,丢了东西,会安静?”
“暴风雨前的安静。”沈确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眼神却冷了几分,“他在等,等我们下一步动作,或者,在准备更致命的一击。王明理‘病’了,张董缩了,但陈夫人那边,最近和她那位在投行的侄子走动很频繁。你父亲那边,压力并没有减轻多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还有些虚弱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别的:“你刚醒,这些事,暂时不用你心。先把身体养好。”
“不用我心?”谢明薇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连来积压的情绪,虚弱身体带来的烦躁,对现状的无力,还有对他这种看似保护实则掌控的态度莫名的不悦,瞬间冲了上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久违的、属于谢明薇的尖锐,“沈确,躺在医院里几个月,眼睁睁看着谢家被人算计、差点家破人亡的人是我!变成一只猫、被你捡回去、差点一起死在码头的人也是我!你现在告诉我不用我心?”
她上前一步,仰头视着他,即使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即使病弱,那眼神里的倔强和锋芒,却丝毫未减。“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那白光是什么?我怎么回来的?你吃的到底是什么药?你柜子里那些照片和旧东西,又算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般射出。病房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沈确垂眸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问的目光下,缓缓碎裂,又迅速冻结成更坚硬的冰层。他沉默了几秒,就在谢明薇以为他又要像以前那样,用沉默或转移话题来应对时,他却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残忍。
“你想知道白光是什么?”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距离近得呼吸可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她骤然紧缩的瞳孔,“那是我请的‘大师’,在我身上下的最后一个‘锚’,或者说,‘反向召唤阵’的触发媒介。代价是我的部分生命力和未来三年的健康运。药,是压制这种代价带来的即时性脏器衰竭和神经紊乱的。成功率不到三成。”
他每说一个字,谢明薇的脸色就白一分。
“至于那些旧东西……”沈确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漠然,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人心头发冷,“谢明薇,我们认识了二十年,争了二十年。有些东西,留着,不代表什么。或许只是提醒自己,对手是什么样子。也或许……”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瞬间失血的脸,最后定格在她震惊的眸子里,缓缓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只是还没到该扔的时候。”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朝着病房门口走去。脚步依旧很稳,背脊挺直,只有那只打着石膏的手臂,泄露出一丝狼狈。
走到门边,他握住门把手,没有回头。
“密码箱破解后,我会把结果给你。周文柏的事,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在这之前,谢明薇,”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别死。”
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谢明薇一个人,僵立在午后的阳光里,浑身冰冷。
他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她心脏最 unprepared 的地方。
别死。
不是“好好休息”,不是“保重身体”。
是“别死”。
仿佛在说,如果你再敢像上次那样,擅自涉险,擅自消失,那么……
谢明薇缓缓地、脱力般向后靠在了冰冷的玻璃窗上。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沈确的话,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冰雹,将她刚刚苏醒、尚未坚固的心防,砸得千疮百孔。
代价……生命力……健康运……成功率不到三成……
那些照片,旧贺卡,徽章……“只是还没到该扔的时候”……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或许存在的、微不足道的暖意和特别,在他那里,不过是可以冷静衡量、随时可以丢弃的“东西”?
而她的回归,竟是用他的一部分生命和健康换来的?
荒谬。可笑。还有一股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的、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涩然。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却真实的手指,阳光穿过指缝,留下清晰的阴影。
活着回来了。
可前路,似乎比沉睡在黑暗里时,更加迷雾重重,寒意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