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确的手指,就那么不轻不重地按在她毛茸茸的爪垫上,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制感。谢明薇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透过软垫传来的温度,比往常更高,带着酒精蒸腾后的余热,也带着一种让她浑身血液都要凝固的洞悉。
他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从一开始,还是……在她偷进书房的时候?那些“温柔”的梳毛,那一声“小坏蛋”,那些落在她脊背上的目光……全都是他冷眼旁观的戏码?
羞愤、恐惧,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的狼狈,瞬间冲垮了她摇摇欲坠的镇定。谢明薇猛地弓起背,全身的毛炸开,喉咙里挤出威胁的低吼,另一只自由的爪子本能地挥出,尖利的指甲在昏黄光线下闪过寒光,直冲沈确近在咫尺的脸。
沈确没躲。
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那带着十足猫科动物野性的一爪,擦着他的下颌划过,留下三道清晰的、迅速渗出血珠的红痕。
轻微的刺痛让他眼睫颤了颤,眼底那点血色似乎更浓了些。他看着怀里这只瞬间竖起所有防御、蓝眼睛(她现在是只漂亮的狮子猫,有着和他记忆里谢明薇相似的、桀骜又漂亮的蓝色眼珠)里喷着火,却又因身体本能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的小东西,非但没有怒意,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弧度。像是苦笑,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混杂着沉沉的疲惫。
“挠人这习惯,”他开口,声音依旧低哑,按着她爪子的手没松,另一只手却抬起来,用指腹轻轻抹去下颌的血迹,动作慢条斯理,“倒是一点没变。”
谢明薇僵住,挥出去的爪子停在半空。他语气里那种熟稔的、甚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比直接的拆穿更让她心惊肉跳。
“别怕,”沈确看着她警惕瞪圆的眼,指腹移开,没再去碰伤口,反而用那只染了点血的手,极其轻柔地,顺了顺她炸开的背毛,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不会伤害你。至少……”他顿了顿,眼底情绪翻涌,“不会伤害‘你’。”
这话里的深意让谢明薇更加混乱。她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到戏谑、算计,或者任何符合“沈确”人设的情绪。可她只看到那片沉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暗色,以及他泛红的眼角,那抹红在冷白的肤色上,竟显出一种诡异的脆弱感。
他刚才说“包括我的命”,是认真的吗?
不,这一定是圈套。是沈确为了得到谢家、为了彻底击垮她而设下的、更残忍、更诡异的圈套!先麻痹她,再给她致命一击,这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沈确似乎看出了她眼中剧烈闪烁的怀疑和抗拒。他没再多解释,只是将她小心地、却不容挣脱地拢在怀里,站起身。
突如其来的悬空感让谢明薇下意识地扒紧了他的手臂。他抱着她,走向书房。
书房里只开了桌上一盏阅读灯,光线集中在桌面上,正好照亮那份刺眼的《谢氏集团并购方案(初稿)》和旁边摊开的、印着她“讣告”般的报纸。
沈确在书桌前坐下,将她放在那份文件旁边。谢明薇立刻想跳开,离那东西远远的,却被他一只手轻轻按住背。
“看看这个。”他用另一只手,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袋,推到谢明薇面前,然后,松开了按住她的手。
谢明薇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纸袋。沈确已经靠回椅背,闭上了眼,手指揉着眉心,似乎累极了,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
犹豫了几秒,强烈的不安和求知欲压倒了一切。她伸出爪子,有些笨拙地扒拉开没封口的纸袋边缘。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叠文件。
最上面的照片,是车祸现场。她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扭曲变形,另一辆重型货车的车头也损毁严重。角度像是监控截图,不甚清晰,但足以辨认。
第二张,是货车司机的照片,一个面相普通的中年男人,但拍摄地点似乎是在某个地下停车场,男人正和另一个人交接什么,背对镜头的人只露出小半个模糊的背影和一只手,那只手的虎口处,似乎有一块深色印记。
第三张……是医院病房外的走廊。她的父母,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母亲正靠墙无声流泪,父亲紧抿着唇,眉头深锁。而稍远一些,沈确靠在窗边,侧脸线条紧绷,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是那份“并购计划书”的其中一页。他的眼神,没有谢明薇预想中的算计或得意,而是一种沉重的、近乎凝滞的阴郁。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确。
他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相触,他没有回避。
“货车司机抓到了,酒驾,全责,家境普通,赔不起,判了。”沈确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但他在里面突然改口,说是收了钱,故意撞的。没等问出更多,当天晚上就‘突发急病’,没救过来。”
谢明薇的爪子抠紧了桌面,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你父亲,”沈确继续道,目光落到那份刺眼的并购计划上,“车祸后不久,在董事会被宫,几个老股东联合发难,说他年事已高,独女又出事,心力交瘁,不适合再领导谢氏应对目前的‘危机’。他们推举了新的代理CEO。”
谢明薇知道,父亲虽然年纪大了,但在谢氏威信犹在,是什么“危机”能让他们这么迫不及待?
沈确的手指,点在了“并购方案”下方的几行小字上——那是谢氏旗下一个核心子公司的名字,近期陷入严重的环保丑闻和巨额债务,股价暴跌,而这子公司的一部分关键技术和渠道,正是沈确所在集团急需的。
“这消息被有心人提前泄露,又被人为放大,导致谢氏股价连续跌停,银行收紧信贷,供应商挤兑。”沈确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这份东西,”他敲了敲那份计划书,“是我放出去的饵,也是我拿到你父亲默许的。只有让躲在暗处的人相信沈家要趁火打劫,彻底吞掉谢氏,他们才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他抬起眼,看向谢明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她小小的、毛茸茸的、惊愕的倒影。
“你的车祸,谢氏的‘危机’,是同一只手在幕后推动。目标不是你父亲,也不是谢氏,”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冰冷,“目标是你,谢明薇。他们要你消失,彻底地、合理地消失,然后趁乱肢解、吞噬谢家。你父亲和我父亲,”他提到了沈家那位同样深居简出的掌舵人,“都察觉到了不对,但对方藏得很深,动作更狠。你出事,打乱了一切,也出了线索。”
谢明薇觉得自己的猫脑子快不够用了。信息量太大,太过颠覆。沈确不是敌人?他和父亲……在联手做局?那沈确之前那些针对谢家的动作,那些他们之间十几年的针锋相对……
“我们是对手,明薇。”沈确像是看穿了她的思绪,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带着戏谑的“谢大小姐”,而是“明薇”,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从来都是。商场如战场,沈家和谢家在某些领域是竞合关系,我和你,争了十几年,也是真的。”
他身体前倾,靠近了一些,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但有人想把这场比赛变成你死我活的围猎,想把沈谢两家都当成猎物吞下去。这,不行。”
“你父亲同意我以‘恶意并购’的姿态介入,一方面是制造混乱和保护性隔离,另一方面,”他目光锐利如刀,“是用我做靶子,吸引火力,同时让我有机会从内部切入调查。那份计划书里,三分是真,七分是假,真的部分足够迷惑对手,假的部分和留下的后门,是给你父亲和你将来回归时,反戈一击用的。”
谢明薇怔住了。商场上的虚虚实实她懂,但……
“你……怎么知道我……”她艰难地想发出声音,却还是只能“喵”。
“一开始不知道。”沈确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那份疲惫再次浮现,“只是觉得那只猫……看我的眼神,不像猫。太像一个人。”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像我认识的那个,骄傲又倔强,就算落到泥里也要用眼神骂人的谢明薇。”
“后来,你在书房外偷听我打电话,对着财经新闻发呆,试图用爪子扒拉平板电脑看曲线……”他列举着,语气甚至带了点奇异的荒谬感,“还有,你昏迷的医院,是我安排的。你的身体情况,我最清楚。脑死亡?”他嗤笑一声,冰冷而笃定,“是某种药物导致的深度抑制,类似假死,但神经活性并未消失,只是极其微弱。对方要你‘合理’地消失,但又不敢真的在众目睽睽下立刻要你的命。这给了我时间。”
“我找了最顶尖的、信得过的神经学和神秘学专家——是的,神秘学,你这种情况,科学暂时无法完全解释。他们提出一个假设,强烈的精神体,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可能因为自我保护本能而‘逃离’濒死的躯体,寻找临时的‘锚点’。”他的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身体上,“附近恰好有刚死去、躯壳尚存的流浪猫,而你强烈的求生意志,或者说,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死掉的怨念,让你锚定了它。”
谢明薇听得浑身发冷,又感到一种离奇的灼热。她变成猫,不是意外,是谋未遂的后遗症?而沈确,不仅查着真相,还试图用这种玄乎的方式解释她的现状?
“所以,你把我带回来,是……”她无法准确表达,只能死死盯着他。
“确认,和保护。”沈确回答得简洁,“我需要确认我的猜测。而把你放在眼皮底下,是最安全的方式。对方能对你下手一次,就可能对‘谢明薇的猫’下手第二次,如果你真的特殊。”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沉重,有她不敢深究的其他东西。“看着你每天活蹦乱跳,虽然是以这种方式,至少证明你的‘本体’还存在着苏醒的可能。专家说,锚定的精神体如果稳定,或许能反向本体……”
所以他那些看似“温柔”的举动,喂食,梳毛,甚至纵容她的“坏脾气”,都是在观察她,确认她的精神状态,同时……也是在维持这个“锚点”的稳定?
谢明薇忽然想起,每次他给她梳毛时,看似随意,其实手法很有规律,指尖偶尔会停留在她的头顶或脊背特定位置,当时只觉得怪异,现在想来,那是不是也是某种“”或“安抚”?
“那现在,”谢明薇用爪子,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那份并购计划,蓝眼睛里充满了疑问和未消的警惕,“你拆穿我,想怎么样?”
沈确沉默了片刻。书房里静得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他下颌那三道抓痕已经不再渗血,留下清晰的印子,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有些刺目。
“不怎么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告诉你真相,是因为你有权知道谁想害你,谢家现在面临什么。而装不知道,”他看着她,“看着你每天一边享受罐头一边腹诽我,一边想挠我又不敢的样子,”他嘴角似乎又弯了一下,这次真切了些,却很快淡去,“挺有意思,但没必要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高大的身影在灯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有些孤寂。
“对手很谨慎,线索在司机那里断了。但我顺着那几条暗线,已经摸到了一些东西。很快,就会收网。”他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恢复了平那种冷静锐利,却又似乎多了点什么,“在这之前,你待在这里,是最安全的。以猫的身份。”
“等事情了结,我会想办法……”他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慎重,“帮你回来。”
谢明薇蹲坐在冰冷的桌面上,看着灯光下的男人。他说了这么多,解释了他的计划,他的调查,甚至那玄乎的“精神锚点”说。逻辑似乎能自洽,动机也勉强说得通——为了对抗共同的、更危险的敌人,沈谢两家暂时联手,沈确保护她,是为了最终的胜利和……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旧识的情分?
可是,他是沈确。那个从小到大,抢她风头,坏她好事,在谈判桌上让她吃过闷亏的沈确。他的话,能全信吗?这份“坦诚”背后,会不会是更深、更难以察觉的算计?把她当猫养着,掌控在手里,是不是比对付谢家大小姐更容易?
而且,他刚才那句“包括我的命”,那泛红的眼眶……又算什么?演戏需要这么全套吗?
“你可以不信我,明薇。”沈确像是再次看穿了她的犹豫和挣扎,他走回桌前,没有试图碰她,只是隔着一步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桌上小小的一团。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力。“但你得信你自己。信你不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睡’下去,信谢家需要你,信那些想让你消失、想吞掉谢家的人,此刻正在暗处举杯庆祝。”
他弯下腰,平视着她湛蓝的猫眼,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和他眼底不容错辨的决绝。
“以猫的身份,活下去,看清楚。然后,”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诱人坠落的魔力,“和我一起,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谢明薇的心脏,在毛茸茸的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书桌上的文件,灯光下的男人,还有她自己这具荒诞的猫的躯壳……一切都透着诡异和危险。
但沈确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火种,投进了她这些子以来被恐惧、迷茫和虚弱所覆盖的心底深处。
不甘心。
是的,她谢明薇,怎么会甘心?
她缓缓地,抬起一只前爪,没有伸出指甲,只是用柔软的肉垫,按在了那份《谢氏集团并购方案》上,印下一个小小的、梅花似的痕迹。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沈确的目光,用尽这具猫的身体所能表达的全部力量,点了下头。
不是信任,是暂时结盟。
为了真相,为了谢家,也为了……回去。
沈确看着她郑重的动作,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微光。他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那么,愉快,谢小姐。”他语气恢复了平素的疏淡,仿佛刚才的深沉与剖白都是幻觉,“首先,从学习如何用猫的身体,不引起怀疑地,收集信息开始。”
他指了指她刚刚按过文件的爪子:“比如,下次如果想留下记号,最好别用墨水没透的印台旁边那杯水蘸爪子。”
谢明薇:“……喵?!” 她猛地扭头,果然看到自己原本的肉垫,边缘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蓝色墨渍。
沈确已经转身往书房外走去,声音远远传来,听不出情绪:“还有,我脸上这道,算工伤。记得你欠我一次,谢明薇。”
谢明薇僵在原地,看着自己染色的爪子,又看看男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一种熟悉的、想挠花点什么(这次是他的背!)的冲动,混合着荒诞至极的感受,再次汹涌而来。
这该死的、莫名其妙的重生,和这更加该死的、让她完全看不透的沈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