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二早上七点半，林逸准时到ICU。
陈光远已经在办公室了，面前摊着一沓病历，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壁上印着"海军总医院"四个字，漆面都磕掉了好几块。
"走吧。"陈光远站起来，没废话。
全院会诊在行政楼的小会议室。林逸跟着陈光远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心内科、神内科、内分泌科、影像科，主治以上，白大褂都穿得整整齐齐。
陈光远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林逸站在他身后。
"陈主任，您还带学生来了？"心内科的李主任笑着问了一句。
"规培生，来听听。"陈光远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没什么表情，"开始吧。"
管床医生开始汇报病例。
患者女性，四十五岁，因"反复头痛、心悸、出汗半年，加重伴血压骤升一周"入院。半年来辗转多家医院，诊断为"原发性高血压"，但降压药效果极差——硝苯地平、卡托普利、美托洛尔，三联用药，血压还是忽高忽低，高的时候能到200/120，低的时候又正常。
"昨天凌晨，患者再次发作，血压飙到210/130，心率140，伴闷、呼吸困难。我们用了硝普钠静脉泵入，两小时后才控制住。"管床医生翻着病历，"目前查了高血压五项、肾动脉CTA、肾上腺CT，都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心内科李主任先开口："血压波动这么大，阵发性高血压，首先考虑嗜铬细胞瘤。但肾上腺CT是正常的，这个可能性就小了。"
神内科王主任说："患者头痛剧烈，伴自主神经症状，不排除特殊类型的偏头痛或者自主神经功能紊乱。"
内分泌科周主任摇头："血压这么高的波动，单纯功能紊乱解释不了。我建议复查一次高血压五项，特别是血、尿儿茶酚胺及其代谢产物。"
讨论了几轮，各说各话，没有结论。
陈光远一直没说话，端着搪瓷杯，听着。
然后他回头看了林逸一眼。
"你说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陈光远身后那个年轻人。
心内科李主任皱了皱眉："陈主任，这是——"
"规培生，让他说说。"陈光远打断了李主任的话，看着林逸，"别站着，过来说。"
林逸从墙边走过来，站在会议桌前。对面坐着的是各科的主治、副主任、主任，白大褂上别着的工作牌一个比一个title长。他一个规培生，站在这种场合，像是高中生误入了教授会议室。
他没有犹豫。
"患者四十五岁女性，阵发性高血压，头痛、心悸、出汗三联征典型，降压药效果差——这些表现高度怀疑嗜铬细胞瘤。"
内分泌科周主任打断他："肾上腺CT做了，没有发现肿瘤。你怎么解释？"
"CT阴性不代表没有。"林逸说，"约10%的嗜铬细胞瘤发生在肾上腺外，沿交感神经链分布——腹主动脉旁、膀胱、腔、颈部都可能。还有少数病例是肾上腺内微小的、CT无法分辨的肿瘤。"
他停了一下。
"我建议做一个嗜铬细胞瘤全身显像。"
会议室又安静了。不是被打动的安静，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心内科李主任咳嗽了一声："嗜铬细胞瘤全身显像？这个检查不便宜，而且需要有明确的临床指征。目前患者的儿茶酚胺水平还没出来，现在就做这个，是不是太激进了？"
陈光远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那就先查血、尿儿茶酚胺。结果出来再说。"他站起来，"讨论下一个病例。"
他没有说林逸说得对，也没有说不对。
但林逸注意到，陈光远站起来的时候，把搪瓷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意思是"帮我拿着"。
林逸接过杯子，跟在后面走出了会议室。
下午两点，内分泌科打电话来。
"嗜铬细胞瘤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对方的语气不太对，"血、尿儿茶酚胺显著升高，是正常上限的五倍。"
陈光远接过电话，听完，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看了林逸一眼。
"你那个全身显像，开吧。"
林逸开好检查单，患者被送去做核医学显像。两个小时后，结果传回来了。
影像科医生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肾上腺区域没有肿瘤，但腹主动脉旁有一个1.8厘米的病灶，MIBG摄取明显增高，考虑异位嗜铬细胞瘤。"
陈光远挂了电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了林逸一眼："你怎么知道CT看不出来？"
"约10%是肾上腺外。"林逸说，"CT阴性不能排除，得结合临床。"
陈光远没再问。
周三上午，患者被转到泌尿外科，准备手术切除那个1.8厘米的异位嗜铬细胞瘤。
转科之前，患者家属找到林逸，握住他的手："谢谢你啊医生，之前看了半年都没查出来，要不是你……"
林逸把手抽回来："不是我查出来的，是检查结果。您回去准备手术吧。"
家属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逸回到ICU办公室，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疑难病例诊断：异位嗜铬细胞瘤。经验值+250。】
【陈光远好感度：15/100。】
【当前好感度：20/100。】
他关掉面板，继续写病历。
下午，陈光远查房的时候，经过他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还有个全院会诊。"陈光远说，"还是疑难病例，你继续跟我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昨天讲的那个异位嗜铬细胞瘤的数据，回去查一下文献，整理成笔记，周五之前交给我。"
林逸愣了一下："是。"
陈光远走了。
林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交笔记。这不是批评，这是——指导？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去翻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