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上午的课,我依然是靠熬过去的。
黑板上粉笔字写了一遍又擦掉,老师在讲台上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外面打进来,把课桌烤得温热。
同桌递了张纸条过来,上面写着“你昨晚没睡?眼圈都是黑的”。
我没回,把纸条揉了,塞进抽屉里。
脑子里全是那七个字。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李清照的词,写的是一种躲不掉、化不开的愁。
她把自己比作什么不好,偏偏选了这句。
我一整个上午都在琢磨这几个字的分量,琢磨她发这句状态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什么语气,是叹息,还是认命。
第四节课的铃响之前,我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
“去哪儿啊?不吃饭了?”同桌在身后喊。
“有事。”我头也没回。
学校的图书馆在老教学楼的四楼,平时午休没什么人去。
管理员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太太,两点之前基本都在隔壁的休息室里打盹。
我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上弹来弹去,显得格外响。
推开门,图书馆里很安静。
书架一排排地立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她没有坐在阅览区。
我往里面走了几步,绕过两排书架,才在靠窗的角落里看见她。
沈韵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一半。
她今天在学校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下面是深灰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别了一个简单的发夹。
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温温柔柔,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那种女教师。
可她眼睛里没有看书。
她看着窗外,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她的睫毛也跟着微微颤动。
“来了?”她听见脚步声,没有转头。
“嗯。”我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了一张窄窄的桌子。
她的手放在桌上,书摊开,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净净的。
我盯着她的手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韵姐,你昨晚发的那个状态……”
“随便发的。”她接过话,语气平淡,“李清照的词,觉得好听就放上去了。”
“随便发的是吧。”我点了下头,不置可否。
她把书合上,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百叶窗的光落在她半边脸上,一只眼睛在光里,一只眼睛在暗处,很好看,也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许逸,你昨晚回去之后,想了什么?”
“想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表情。
“想我什么?”
“想你说的那些话,想你那七个字,想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她说,“就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了。”
“知道了,然后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然后。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不一定非要有什么然后。”
“那你今天叫我来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把桌上那本书的页角吹起来,哗啦啦地响。
她伸手去按住,手指按在书页上,骨节微微泛白。
“我就是想……看看你。”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这四个字落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像是在水里投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每一个角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韵姐。”
“别说话。”她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我坐着,她站着,这个角度我刚好平视她的腰。
衬衫的下摆扎在裙子里,腰很细,裙子上的褶皱被腰带的弧度收拢,勾勒出一条好看的曲线。
她伸出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不是推,不是拉,就是按着。
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许逸,”她低着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晃,“你听我说。”
“我听着。”
“你张叔对我很好,这个家,我不想毁掉。”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做不到对不起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又开口了。
“但我也做不到不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