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后来他们去村里摆席。

我不想去，可没人问我去不去。我只是跟着，像个影子。

村里有个空场子，支了几张桌子，铺着一次性的塑料布。亲戚们坐了两桌，说说笑笑的，像是来赶集，不是来办丧事。

我坐在最边上，挨着一个不认识的人。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吃菜。

菜端上来了。有肉，有鱼，有鸡，有丸子，热气腾腾的。他们吃起来，筷子伸得飞快，嘴里嚼着，说着话。

我也吃。夹一筷子，低头嚼，咽下去，再夹一筷子。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就是往嘴里塞。

叔叔坐在另一桌，喝多了，脸红红的，说话声音很大。

“死了都不让人安心！”他拍着桌子，“还要我们给你花钱办葬礼！你倒是舒坦了，躺那儿啥也不用管，我们呢？钱呢？时间呢？”

旁边有人拉他，让他少说两句。他甩开，继续说。

“活着时候不争气，死了还折腾人。你说你喝那酒什么？喝死了，扔下一堆烂摊子，让我们给你擦屁股！”

我低着头，嚼着嘴里的菜，嚼着嚼着，咽不下去了。

旁边那个人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我想起爸爸那天说的话：“爸在戒酒。难受，但能忍住。”

他忍住了吗？

我不知道。

菜还在上，他们还在吃，还在说。叔叔还在骂，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我把筷子放下，不吃了。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旁边一棵树底下，蹲着。

太阳晒着，有点热。树上有知了叫，叫得人心烦。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些吃饭的人，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说，看着他们碰杯。好像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酒席，跟他们平时吃的没什么两样。

没人注意到我蹲在这儿。

没人找我。

后来席散了，人走了。我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还是那辆车。叔叔开车，我坐后面。

一路上，没人说话。叔叔抽烟，开着窗，风吹进来，呼呼响。我看着窗外的东西往后退，退得很快。

到桥头的时候，车停了。

叔叔没回头，说：“到了。”

我下车，站在路边。车门关上，车开走了，一会儿就没影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那间小屋走。

推开门，妈妈正在做饭。她回头看我一眼，愣了一下。叔叔坐在桌边，也抬头看我。

我什么也没说，走进里屋，拉开被子，躺下了。

被子蒙住头，什么都看不见。

外头传来妈妈和叔叔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炉子里的火呼呼响，锅铲碰着锅底，叮叮当当。

我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

浑身力气像被抽了。手抬不起来，脚不想动，连眼睛都不想睁。

就躺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进来叫我。

“小昱，吃饭了。”

我没动。

她走过来，轻轻推了推我：“起来吃点东西。”

我说：“不饿。”

她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叔叔进来，站在床边。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也没动。

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我继续躺着，蒙着头。

天黑下来了。屋里黑了，外头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躺在那儿，睁着眼，看着黑暗。

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个地方。不认识，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忽然看见一个人。

是我爸。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旧衣服，瘦瘦的，脸灰白灰白的。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问他：“爸，你饿不饿？”

他点点头。

我又问：“你想吃啥？”

他说：“牛肉面。”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他就不见了。

我醒了。

睁开眼，屋里还黑着。外头有火车经过，轰隆轰隆的，震得房子轻轻抖。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想着梦里那句话。

牛肉面。

他想吃牛肉面。

他饿。

我躺在那儿，眼泪流下来了。

我想起他活着的时候，好像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总是喝酒，喝酒就不吃饭。清醒的时候吃一点，糊涂的时候什么也不吃。

他肯定经常饿。

就像我小时候，中午没饭吃，饿得肚子疼，喝凉水充饥。

他也饿。

可他从来没说过。

现在他说了，在梦里说的。

可他已经死了。

我再也给他买不了牛肉面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外头火车又过了一趟，轰隆轰隆的。

我睁着眼，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