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8:17  |  所属小说:风遇同频,爱意所归

祁昱不知道姥爷给贺兴租了车。

那天早上他照常起床,照常喝粥,照常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看见贺兴站在门口,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铺着棉垫子。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坐在车座上,嘴里叼着烟,等着。

贺兴爬上车斗,坐在棉垫子上,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三轮车突突突响起来,顺着煤渣坡往下开,一会儿就没影了。

祁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愣了一会儿。

姥爷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缸子,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去了。

祁昱没问。

他往下走。煤渣坡还是那条煤渣坡,又陡又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学校的时候,腿酸了,鞋里灌满了煤渣。

那天晚上,他跟姥姥睡。

姥姥屋里有张炕,比厢房暖和。姥姥让他睡里边,挨着墙,说墙那边是灶台,热乎。他躺下,姥姥在旁边躺着,不说话。

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姥姥忽然开口:“小昱,睡着没?”

他说:“没。”

姥姥侧过身,看着他。屋里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姥爷给贺兴租了车,”姥姥说,“一个月二十块,让人接送。”

他没吭声。

姥姥说:“你别往心里去。”

他还是没吭声。

姥姥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粗糙的手,一下一下的。

“小昱,”姥姥说,“你得自个儿争气。”

他听着。

“你姥爷那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他心里有杆秤,称的是谁亲谁近。你是外孙,贺兴是孙女,这杆秤早就定好了。”姥姥顿了顿,“可你不能让这杆秤称了你一辈子。”

他说不出话。

姥姥又说:“你得长大,得快快长大。长大了,有出息了,就不用看别人的秤了。你自己就是秤。”

他听着姥姥的话,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

“姥姥送不了你车,”姥姥说,“姥姥以后送送你。”

他愣了一下。

姥姥说:“每天早上,姥姥送你到坡底下。你慢慢走,不着急。姥姥看着你进学校。”

他还是没说话。眼眶有点热,他往被子里缩了缩。

姥姥的手还在他头上,一下一下的。

“睡吧。”姥姥说。

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姥姥就把他叫醒了。

“小昱,起了。”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穿衣服。姥姥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给他盛了一碗粥,热乎乎的。他坐下喝,姥姥在旁边等着。

喝完,姥姥说:“走。”

他背上书包,跟着姥姥往外走。

姥姥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姥姥的背有些驼,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煤渣坡又陡又滑,姥姥走得很稳,像是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不会摔。

他跟在后面,看着姥姥的背影。姥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在风里微微飘着。

走到坡底,姥姥站住了。

“到了。”姥姥说。

他站在那儿,往前看了看。学校就在前面不远,灰扑扑的一排平房。

姥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热的。

他低头看,是一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拿着,”姥姥说,“晌午吃。别饿着。”

他握着那个馒头,烫手心。

姥姥看着他,伸手把他校服领子翻好,拍了拍他肩上的灰。拍不掉,那灰渗进去了。

“去吧。”姥姥说。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姥姥还站在那儿,冲他挥挥手。

他又走了几步,再回头。姥姥还站在那儿。

他没再回头。

走进校门的时候,他把那个馒头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热的。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姥姥都送他。

天不亮就起,喝粥,出门。姥姥走前面,他走后面。走到坡底,姥姥给他一个热馒头,看着他往前走。他走到校门口,回头,姥姥还站在那儿。

天天如此。

他慢慢习惯了。习惯早上那碗热粥,习惯姥姥的背影,习惯怀里那个热馒头。习惯回头的时候,看见姥姥站在坡底,冲他挥手。

有一回下雨,煤渣坡又湿又滑。姥姥走在前面,走得很慢,一步一停。他跟在后头,看着姥姥的背影,忽然想,姥姥的腿疼不疼?

他没问。

走到坡底,姥姥照旧给他一个馒头。馒头用油纸包着,没淋湿。

“快走,”姥姥说,“要迟到了。”

他跑了。

跑到校门口,回头。姥姥还站在雨里,撑着那把黑伞,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每次回头,姥姥都在。

那件事发生在春天。

那天放学,他刚进院子,就听见贺兴在哭。

姥爷站在院子里,脸色很难看。大舅妈站在旁边,看见他进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回来了?”大舅妈说,“正好,说说吧。”

他站住了,不知道说什么。

贺兴一边哭一边说:“就是他,他把我的铅笔盒弄坏了!”

他低头看了看贺兴手里的铅笔盒。铁皮的,摔瘪了一块,关不上。

他说:“不是我。”

大舅妈冷笑一声:“不是你?贺兴说是你,还能是假?”

他说:“我没碰过。”

姥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贺兴一眼。贺兴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舅妈说:“爸,你看看,这孩子来了以后,家里成什么样了?兴兴的铅笔盒是他弄坏的,上回兴兴的作业本也是他撕的,还有那回——”

他说:“我没撕过她作业本。”

大舅妈说:“你没撕?那兴兴自己撕的?”

贺兴哭着说:“就是他!”

他不说话了。

姥爷站了一会儿,摆摆手:“行了行了,一个铅笔盒,吵什么。”

大舅妈不依不饶:“爸,这不是铅笔盒的事。这孩子没教养,来了以后尽惹事。我们兴兴老实,老被他欺负。”

他还是不说话。

姥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姥爷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了。

大舅妈哼了一声,拉着贺兴也走了。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

姥爷还是往贺兴碗里夹肉,比平时还多夹了几块。大舅妈吃饭的时候眼皮都不抬,当他不存在。贺兴吃得香,头都不抬。

他低头吃饭,什么也没说。

他妈那天上中班,不在。

吃完饭,他进厢房写作业。写了没一会儿,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大舅的声音,他妈的声音。

他妈下班回来了。

他放下笔,听着。

大舅说:“……你那个孩子,你管不管?”

他妈说:“小昱咋了?”

大舅说:“咋了?天天惹事,欺负兴兴。今天把兴兴铅笔盒摔坏了,上回还撕她作业本。你弟媳妇气得不行。”

他妈没说话。

大舅说:“要我说,你就不该把他带回来。扔给他爸得了,省得在这儿添乱。”

他妈还是没说话。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妈的声音,很轻的:“哥,那是我儿子。”

大舅哼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门帘响了一下,他妈进来了。

他坐在床上,低着头。他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小昱。”

他没抬头。

他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躲了一下,没躲开。

“铅笔盒是你弄的?”

他说:“不是。”

他妈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妈信你。”

他抬起头,看着他妈。他妈眼睛里有点东西,亮亮的。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妈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妈信你。”他妈又说了一遍。

他趴在他妈肩上,没动。

他妈身上有一股煤灰味,混着汗味,是他熟悉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闭着眼。

过了很久,他妈松开他,说:“写作业吧。”

他点头。

他妈站起来,出去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门帘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笔,继续写。

那天晚上,他妈又上夜班走了。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他妈刚才说的话,想着大舅说的话,想着贺兴的铅笔盒。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他才知道他妈每个月都给姥姥家买东西。

那天是发工资的子。他妈下班回来,拎着大包小包,有肉,有油,还有一袋白面。他妈把东西放到灶台上,跟姥姥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她还要上夜班,没时间多待。

姥姥把东西收起来,叹了口气。

他站在旁边,看着。

中午的时候,他妈又来了。

不是回姥姥家,是在矿上。

他不知道他妈怎么找到他的。中午放学,他刚出校门,就看见他妈站在路边,冲他招手。

他跑过去。

他妈说:“走,跟妈吃饭去。”

他跟着他妈走。走到矿上的食堂,他妈让他等着,自己去排队。排了很久,端回来两个餐盘,每个盘子里一份菜,三菜一汤,米饭冒尖。

他妈把一份推到他面前,说:“吃。”

他低头吃。菜有肉,汤是热的,米饭软硬刚好。他吃得很快,吃了几口,抬头看他妈。

他妈也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他忽然想起来,他妈每天在食堂吃饭,都是自己一个人。他不知道他妈吃什么,从来没问过。

“妈,”他说,“你平时也吃这个?”

他妈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又低头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

“妈,这是几块钱一份?”

他妈说:“五块。”

他说:“三菜一汤,五块钱?”

他妈说:“嗯,矿上补贴的,便宜。”

他想了想,说:“那妈你平时也买两份吗?”

他妈没说话。

他抬头看他妈。他妈低着头,吃饭,没看他。

他忽然明白了。

矿上食堂的便宜饭,每个人只能买一份。他妈今天能买两份,是因为他来了。他妈平时,只买一份。

那平时的那一份,他妈吃完了吗?

他不知道。

他妈吃完饭,把餐盘收了,站起来。

“走吧,送你回学校。”

他跟着他妈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妈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他。

“小昱。”

“嗯?”

他妈走过来,伸手,把他校服领子翻好。领子上有一块灰,他妈拍了拍,拍不掉。

他妈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粗糙的,热的。

“饿不饿?”他妈问。

他摇头:“不饿。”

他妈点点头,收回手。

“去吧。”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他妈还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

他又走了几步,再回头。他妈还站在那儿。

他忽然想跑回去,抱住他妈。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妈。

他妈冲他挥挥手。

他转过身,走了。

那天下午上课,他一直想着他妈。

想着他妈站在食堂门口的样子,想着他妈问“饿不饿”时候的眼神,想着他妈手上洗不掉的煤灰。

放学的时候,他走得很慢。

爬上那条长长的煤渣坡,一步一步。走到坡顶,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矿区灰蒙蒙的,炊烟升起来,混在一起。远处井架上的轮子慢慢转着,听不见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

姥爷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收音机咿咿呀呀唱。他穿过院子,进了厢房,把门关上。

坐在床上,他忽然想起姥姥早上给他那个馒头。

他从怀里掏出来。馒头已经凉了,硬了。他慢慢吃着,一口一口。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

远处井架上的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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