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祁昱不知道姥爷给贺兴租了车。
那天早上他照常起床,照常喝粥,照常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看见贺兴站在门口,旁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铺着棉垫子。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坐在车座上,嘴里叼着烟,等着。
贺兴爬上车斗,坐在棉垫子上,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三轮车突突突响起来,顺着煤渣坡往下开,一会儿就没影了。
祁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愣了一会儿。
姥爷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缸子,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去了。
祁昱没问。
他往下走。煤渣坡还是那条煤渣坡,又陡又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学校的时候,腿酸了,鞋里灌满了煤渣。
那天晚上,他跟姥姥睡。
姥姥屋里有张炕,比厢房暖和。姥姥让他睡里边,挨着墙,说墙那边是灶台,热乎。他躺下,姥姥在旁边躺着,不说话。
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姥姥忽然开口:“小昱,睡着没?”
他说:“没。”
姥姥侧过身,看着他。屋里黑,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姥爷给贺兴租了车,”姥姥说,“一个月二十块,让人接送。”
他没吭声。
姥姥说:“你别往心里去。”
他还是没吭声。
姥姥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粗糙的手,一下一下的。
“小昱,”姥姥说,“你得自个儿争气。”
他听着。
“你姥爷那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他心里有杆秤,称的是谁亲谁近。你是外孙,贺兴是孙女,这杆秤早就定好了。”姥姥顿了顿,“可你不能让这杆秤称了你一辈子。”
他说不出话。
姥姥又说:“你得长大,得快快长大。长大了,有出息了,就不用看别人的秤了。你自己就是秤。”
他听着姥姥的话,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
“姥姥送不了你车,”姥姥说,“姥姥以后送送你。”
他愣了一下。
姥姥说:“每天早上,姥姥送你到坡底下。你慢慢走,不着急。姥姥看着你进学校。”
他还是没说话。眼眶有点热,他往被子里缩了缩。
姥姥的手还在他头上,一下一下的。
“睡吧。”姥姥说。
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姥姥就把他叫醒了。
“小昱,起了。”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穿衣服。姥姥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给他盛了一碗粥,热乎乎的。他坐下喝,姥姥在旁边等着。
喝完,姥姥说:“走。”
他背上书包,跟着姥姥往外走。
姥姥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姥姥的背有些驼,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煤渣坡又陡又滑,姥姥走得很稳,像是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不会摔。
他跟在后面,看着姥姥的背影。姥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在风里微微飘着。
走到坡底,姥姥站住了。
“到了。”姥姥说。
他站在那儿,往前看了看。学校就在前面不远,灰扑扑的一排平房。
姥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热的。
他低头看,是一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拿着,”姥姥说,“晌午吃。别饿着。”
他握着那个馒头,烫手心。
姥姥看着他,伸手把他校服领子翻好,拍了拍他肩上的灰。拍不掉,那灰渗进去了。
“去吧。”姥姥说。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姥姥还站在那儿,冲他挥挥手。
他又走了几步,再回头。姥姥还站在那儿。
他没再回头。
走进校门的时候,他把那个馒头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热的。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姥姥都送他。
天不亮就起,喝粥,出门。姥姥走前面,他走后面。走到坡底,姥姥给他一个热馒头,看着他往前走。他走到校门口,回头,姥姥还站在那儿。
天天如此。
他慢慢习惯了。习惯早上那碗热粥,习惯姥姥的背影,习惯怀里那个热馒头。习惯回头的时候,看见姥姥站在坡底,冲他挥手。
有一回下雨,煤渣坡又湿又滑。姥姥走在前面,走得很慢,一步一停。他跟在后头,看着姥姥的背影,忽然想,姥姥的腿疼不疼?
他没问。
走到坡底,姥姥照旧给他一个馒头。馒头用油纸包着,没淋湿。
“快走,”姥姥说,“要迟到了。”
他跑了。
跑到校门口,回头。姥姥还站在雨里,撑着那把黑伞,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每次回头,姥姥都在。
那件事发生在春天。
那天放学,他刚进院子,就听见贺兴在哭。
姥爷站在院子里,脸色很难看。大舅妈站在旁边,看见他进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回来了?”大舅妈说,“正好,说说吧。”
他站住了,不知道说什么。
贺兴一边哭一边说:“就是他,他把我的铅笔盒弄坏了!”
他低头看了看贺兴手里的铅笔盒。铁皮的,摔瘪了一块,关不上。
他说:“不是我。”
大舅妈冷笑一声:“不是你?贺兴说是你,还能是假?”
他说:“我没碰过。”
姥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贺兴一眼。贺兴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舅妈说:“爸,你看看,这孩子来了以后,家里成什么样了?兴兴的铅笔盒是他弄坏的,上回兴兴的作业本也是他撕的,还有那回——”
他说:“我没撕过她作业本。”
大舅妈说:“你没撕?那兴兴自己撕的?”
贺兴哭着说:“就是他!”
他不说话了。
姥爷站了一会儿,摆摆手:“行了行了,一个铅笔盒,吵什么。”
大舅妈不依不饶:“爸,这不是铅笔盒的事。这孩子没教养,来了以后尽惹事。我们兴兴老实,老被他欺负。”
他还是不说话。
姥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姥爷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了。
大舅妈哼了一声,拉着贺兴也走了。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
姥爷还是往贺兴碗里夹肉,比平时还多夹了几块。大舅妈吃饭的时候眼皮都不抬,当他不存在。贺兴吃得香,头都不抬。
他低头吃饭,什么也没说。
他妈那天上中班,不在。
吃完饭,他进厢房写作业。写了没一会儿,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大舅的声音,他妈的声音。
他妈下班回来了。
他放下笔,听着。
大舅说:“……你那个孩子,你管不管?”
他妈说:“小昱咋了?”
大舅说:“咋了?天天惹事,欺负兴兴。今天把兴兴铅笔盒摔坏了,上回还撕她作业本。你弟媳妇气得不行。”
他妈没说话。
大舅说:“要我说,你就不该把他带回来。扔给他爸得了,省得在这儿添乱。”
他妈还是没说话。
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妈的声音,很轻的:“哥,那是我儿子。”
大舅哼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门帘响了一下,他妈进来了。
他坐在床上,低着头。他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小昱。”
他没抬头。
他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躲了一下,没躲开。
“铅笔盒是你弄的?”
他说:“不是。”
他妈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妈信你。”
他抬起头,看着他妈。他妈眼睛里有点东西,亮亮的。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妈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妈信你。”他妈又说了一遍。
他趴在他妈肩上,没动。
他妈身上有一股煤灰味,混着汗味,是他熟悉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闭着眼。
过了很久,他妈松开他,说:“写作业吧。”
他点头。
他妈站起来,出去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门帘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笔,继续写。
那天晚上,他妈又上夜班走了。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他妈刚才说的话,想着大舅说的话,想着贺兴的铅笔盒。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他才知道他妈每个月都给姥姥家买东西。
那天是发工资的子。他妈下班回来,拎着大包小包,有肉,有油,还有一袋白面。他妈把东西放到灶台上,跟姥姥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她还要上夜班,没时间多待。
姥姥把东西收起来,叹了口气。
他站在旁边,看着。
中午的时候,他妈又来了。
不是回姥姥家,是在矿上。
他不知道他妈怎么找到他的。中午放学,他刚出校门,就看见他妈站在路边,冲他招手。
他跑过去。
他妈说:“走,跟妈吃饭去。”
他跟着他妈走。走到矿上的食堂,他妈让他等着,自己去排队。排了很久,端回来两个餐盘,每个盘子里一份菜,三菜一汤,米饭冒尖。
他妈把一份推到他面前,说:“吃。”
他低头吃。菜有肉,汤是热的,米饭软硬刚好。他吃得很快,吃了几口,抬头看他妈。
他妈也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他忽然想起来,他妈每天在食堂吃饭,都是自己一个人。他不知道他妈吃什么,从来没问过。
“妈,”他说,“你平时也吃这个?”
他妈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又低头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
“妈,这是几块钱一份?”
他妈说:“五块。”
他说:“三菜一汤,五块钱?”
他妈说:“嗯,矿上补贴的,便宜。”
他想了想,说:“那妈你平时也买两份吗?”
他妈没说话。
他抬头看他妈。他妈低着头,吃饭,没看他。
他忽然明白了。
矿上食堂的便宜饭,每个人只能买一份。他妈今天能买两份,是因为他来了。他妈平时,只买一份。
那平时的那一份,他妈吃完了吗?
他不知道。
他妈吃完饭,把餐盘收了,站起来。
“走吧,送你回学校。”
他跟着他妈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妈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他。
“小昱。”
“嗯?”
他妈走过来,伸手,把他校服领子翻好。领子上有一块灰,他妈拍了拍,拍不掉。
他妈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粗糙的,热的。
“饿不饿?”他妈问。
他摇头:“不饿。”
他妈点点头,收回手。
“去吧。”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他妈还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
他又走了几步,再回头。他妈还站在那儿。
他忽然想跑回去,抱住他妈。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妈。
他妈冲他挥挥手。
他转过身,走了。
那天下午上课,他一直想着他妈。
想着他妈站在食堂门口的样子,想着他妈问“饿不饿”时候的眼神,想着他妈手上洗不掉的煤灰。
放学的时候,他走得很慢。
爬上那条长长的煤渣坡,一步一步。走到坡顶,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矿区灰蒙蒙的,炊烟升起来,混在一起。远处井架上的轮子慢慢转着,听不见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
姥爷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收音机咿咿呀呀唱。他穿过院子,进了厢房,把门关上。
坐在床上,他忽然想起姥姥早上给他那个馒头。
他从怀里掏出来。馒头已经凉了,硬了。他慢慢吃着,一口一口。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
远处井架上的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