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叔叔就和妈妈确定了关系。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确定关系”。只知道叔叔来得勤了,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肉,有时候就空着手来,坐在屋里跟妈妈说话。说完了,摸摸我的头,走了。
有一天,叔叔提着一大堆东西往姥姥家去。
我跟在后头,看着那些东西。有酒,有烟,有水果,有点心,还有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姥姥家的人都来了。姥爷坐在上座,大舅大舅妈坐一边,二舅二舅妈坐另一边。叔叔把东西放下,跟姥爷说话。姥爷板着脸,听着,偶尔点个头。
我蹲在院子里,没进去。
后来姥姥出来,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厢房。
“在屋里待着,”姥姥说,“别出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听话,就待在厢房里。
隔着窗户,我看见妈妈从屋里出来,又进去,又出来。她今天穿着红衣裳,我从没见过那件衣裳。红的,亮亮的,像过年时候的鞭炮皮。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后来妈妈走到厢房门口,推开门,看着我。
她站在那儿,红衣裳映得脸也红红的。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走过来,蹲下,把我抱住。抱得很紧。
“小昱,”她说,“妈去叔叔家住几天,你先在姥姥这儿待着。过两天叔来接你。”
我趴在她肩上,没说话。
她松开我,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听话。”
我点头。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我站在厢房里,透过窗户,看着她的背影。红衣裳在院子里一晃一晃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天慢慢黑了。
姥姥来叫我吃饭。我不吃。她端进来,放在桌上,我也不吃。她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着妈妈走了。穿着红衣裳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她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她说过两天来接我。过两天是多久?两天是多久?我不知道。
我想着想着,眼泪流下来了。
我咬着被角,不出声。眼泪流到耳朵里,痒痒的。我不擦,就那么流着。
后来我爬起来,找到妈妈留下的一件衣服。是她平时穿的那件旧褂子,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她把衣服留在这儿,可能是忘了拿。
我把那件衣服抱在怀里,贴在脸上。
衣服上有妈妈的味道。那股煤灰味,混着汗味,还有一点点肥皂的香味。我闻着那个味道,好像妈妈还在旁边。
我抱着那件衣服,躺在床上,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妈妈穿着红衣裳,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我怎么追都追不上。她越走越远,红衣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不见了。
我醒了。
天亮了。
我躺在那儿,抱着那件衣服,眼睛的。
姥姥进来,看见我抱着那件衣服,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床边,摸摸我的头。
“想妈了?”
我不说话。
姥姥叹了口气,没再问。
第二天,叔叔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人。那个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跟姥爷差不多年纪。叔叔让我叫他“爷爷”。
爷爷蹲下来,看着我,笑了笑。
“小昱是吧?走,跟爷爷回家。”
我站在那儿,没动。
姥姥在旁边说:“去吧,跟叔叔走。”
我还是没动。
叔叔走过来,伸出手。那只手,跟那天在饭店门口一样,大,热。
“走吧,”他说,“妈在家等你。”
我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伸过去,让他拉住。
他拉着我往外走。爷爷跟在后面。走到院子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姥姥站在那儿,冲我挥手。姥爷坐在院子里,收音机咿咿呀呀唱,没看我。
我转回头,跟着叔叔走。
坡下停着一辆车。我从来没坐过小汽车,不知道该怎么上去。叔叔打开车门,把我抱进去,让我坐好。
车开动了。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东西往后退。煤渣坡,灰平房,土路,铁路道口,一样一样往后退。退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车停了。
叔叔打开车门,把我抱下来。
面前是一个院子。比姥姥家大,比姥姥家新。院子里晾着衣服,有几盆花,还有一只猫蹲在墙头看我。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爷爷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屋里有人。
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看着我,笑着,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们的嘴一张一合的。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叔叔从后面走过来,推着我的肩膀,把我带进去。
“这是小昱,”他说,“以后就在咱们家了。”
那些人围过来,笑着跟我说话。有人摸我的头,有人捏我的脸,有人往我手里塞糖。我攥着那颗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我只是站在那儿,让他们看。
后来人都散了,各忙各的去了。叔叔带我到一间小屋,说这是我以后的屋。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床上铺着新被子,软软的,花花的。桌上放着一个书包,新的,还有几个本子,几支铅笔。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东西。
叔叔说:“你先歇着,吃饭叫你。”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间屋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妈妈。想那间小破屋,想火车经过时候的轰隆声,想妈妈搂着我拍我的那只手。
可妈妈不在这儿。
这儿是叔叔家。是爷爷家。是那些我不认识的人的家。
我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黑的,指甲缝里还是脏的。那双手跟这间屋格格不入。跟这个新被子格格不入。跟这个新书包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融入这里。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嫌弃我。
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窗外的猫还在墙头蹲着,看着我。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后来它跳下墙头,跑了。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吃饭,围了一大桌子人。有爷爷,有,有叔叔,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阿姨,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
女孩看着我,好奇的眼神。我想躲开,没处躲。
往我碗里夹菜,说多吃点,太瘦了。我低头吃,不敢抬头。
叔叔跟爷爷说话,说着说着就笑了。阿姨也笑。女孩也笑。
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我没笑。
我只是低头吃,吃完一碗,把筷子放下。
叔叔问:“吃饱了?”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睡觉,我躺在那张新床上,盖着那床新被子。
被子很软,很暖和。比那间小破屋的电褥子还暖和。
可我还是睡不着。
我想妈妈。
想那件旧褂子的味道,想妈妈粗糙的手,想她一下一下拍我的样子。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没出声。
外头很安静。没有火车轰隆,没有风呜呜响。太安静了,安静得我睡不着。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轻轻开了。
是叔叔。
他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我。我没睁眼,装睡。
他站了一会儿,轻轻把我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
然后他出去了。
门关上。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想着,他为什么要给我盖被子。
想着,这儿到底是不是我的家。
想着,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回我没憋着,让它流。
反正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