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之后的那一周，我过得很奇怪。

手里没有了，按理说应该很轻松。不用盯盘了，不用担心明天是涨是跌了，不用在地铁上偷偷看行情了。但我反而有点不习惯，像戒烟第一天的人，手指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好几次上班上到一半，下意识掏出手机想看一眼，然后才想起来——我已经空仓了，看了也没用。这种感觉让我很不安。它说明过去三个月里，我对的依赖比我以为的要深得多。

不是我在，是在炒我。

周二中午吃饭，张工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屏幕上不是K线图，是一份PDF——某家上市公司的半年报。

“还真在研究？”他有点意外。

“闲着也是闲着。”

“发现什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这家公司挺有意思的。营业收入连续三年增长，利润也不错，但是……”

“但是什么？”

“它的现金流一直是负的。”

张工放下筷子，认真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跟他以前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以前他看我，像看一个病入膏肓但还有救的患者。今天他看我，像看一个能跟他聊几句的同行。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在会计嘛，现金流量表还是看得懂的。”我说，“利润表上赚了钱，但现金流是负的，说明它的利润都挂在应收账款上了。货卖出去了，钱没收回来。”

“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不敢下结论。但直觉上觉得有点不对。”

“你直觉是对的。”张工说，“这种公司很多，利润表好看得不得了，但现金流一塌糊涂。散户只看利润，专业的人看现金流。”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利润表是化妆之后的姑娘，现金流量表是卸了妆的素颜。你找对象看的是素颜还是化妆？”

“素颜。”

“那买也应该一样。但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在对着化妆照下单。”

这句话很粗，但道理很透。我想起之前买的那两支。第一支连年亏损，是连妆都懒得化的。第二支应收账款高得吓人，是化了浓妆但我没看出来。当时只觉得它涨得猛，本没想过看一眼它的现金流量表。

“张哥，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顺便问你一些特别基础的问题。”

“多基础？”

“可能基础到你不想回答的那种。”

张工笑了：“行。老地方，兰州拉面，你请加肉。”

晚上七点，兰州拉面馆。两碗面，四份牛肉，两个茶叶蛋。

“说吧，有什么基础问题？”张工一边剥蒜一边问。

“你上次跟我说，买之前至少要知道三件事：它是嘛的，它赚钱，它的价格值不值。前两个我现在大概知道怎么看了。第三个我不懂——怎么判断一支的价格值不值？”

“这个问题可不基础。”

“对我来说很基础。我连市盈率都只看个大概。”

张工把蒜瓣扔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判断贵不贵，有一个最核心的概念，叫估值。”

“估值是不是就是看市盈率？”

“市盈率是最常用的，但不是全部。你先告诉我，你对市盈率的理解是什么？”

我想了想：“就是股价除以每股收益？市盈率越高说明越贵？”

“大概对。但不完全对。”张工拿筷子蘸了点面汤，在桌上画了几个圈。“市盈率高不一定代表贵，市盈率低不一定代表便宜。关键看这家公司未来能不能持续赚钱、能不能越赚越多。”

他给我举了一个例子，我至今记得很清楚。

有两家包子铺都要转让。老王的包子铺每年赚十万，转让费十万块，市盈率一倍。老李的包子铺每年也赚十万，转让费一百万，市盈率十倍。如果只看市盈率，老王的铺子简直是白送。

但你仔细一打听，发现老王的铺子开在老城区，周围居民都搬走了，生意一年不如一年。老李的铺子开在新兴商圈，周边写字楼正在建，明年人流量起码翻一倍。现在你觉得谁贵？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所以市盈率是跟着未来走的，不是跟着现在。”

“对。高市盈率背后隐含的预期是——这家公司以后会赚更多钱。如果它真的赚了，那现在的‘贵’就是合理的。如果它没赚，那这个高市盈率就是泡沫。低市盈率也一样。银行股常年市盈率很低，为什么？因为大家觉得银行增速有限，以后也不会突然爆发。低有低的道理，高有高的逻辑。”

“那怎么知道它以后能不能赚更多钱？”

“这就回到你刚才看年报的功夫了。”张工说，“你得看它的行业、它的竞争优势、它的管理层、它的产品有没有护城河。这些不是一天两天能看明白的。但有一个最基础的门槛——你至少得看一眼它过去三年的营收和利润是不是在增长。如果连这个都不增长，却给了很高的市盈率，那十有八九是在讲股市。”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张工看我记笔记的样子笑了：“这么认真？”

“亏了三千块学会的东西，不记下来对不起那三千块。”

“行。那我再多说点。除了市盈率，还有一个指标你一定要看——市净率。”

“PB？”

“对。市净率是股价除以每股净资产。简单说就是，这家公司如果现在立刻破产清算，你大概能拿回多少钱。市净率越低，你亏光光的风险越小。”

“那是不是市净率越低的越安全？”

“不一定。破净股——就是市净率低于一的——A股里一大把。银行、钢铁、煤炭，很多都破净了。但它们不涨是有原因的：资产重、增速低、行业在走下坡路。你花八毛钱买一块钱的资产，听起来很划算，但如果这个资产明年就变成九毛、后年变成八毛，你还是亏的。”

“所以估值不是单一的，得结合着看。”

“对。市盈率告诉你市场对它的预期，市净率告诉你它的资产底子。两者结合，你大概能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买的。是不贵，还是贵得离谱，还是便宜得有道理。”

我记完之后抬起头：“张哥，这些你都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张工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面汤。

“亏了八万之后。”

他说得很平淡，但我知道那平淡背后是什么。是他上次说过的，把准备买房的八万块全栽进股市里的那段经历。是老婆怀孕的时候跟她说“钱没了”的那个晚上。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账户发呆的那些凌晨。

“八万块的学费，教会了我一句话：数字不说谎。”

“数字不说谎？”

“K线会说谎，因为那是情绪画出来的。消息会说谎，因为那是别有用心的人放出来的。大V会说谎，因为他们靠流量赚钱。但财报上的数字很难说谎——不是完全不能造假，但造假的成本很高，而且迟早会露馅。所以如果你只看K线和消息，你看到的是一个被人打扮过的市场。如果你看财报，你至少能看到一部分真相。”

这话让我想起大学老师说的那句——利润表可以造假，现金流很难。原来底层逻辑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打开电脑，把之前那支让我亏了三千块的的年报又翻了出来。这一次我不是带着情绪去看的——不是为了给自己找“止损是对是错”的答案，而是纯粹地、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去读那些数字。

营业收入：三年连降。净利润：连续为负。经营现金流：连续为负。资产负债率：高得离谱。

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这家公司在走下坡路，而且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但三个月前的我，居然在朋友的推荐下买了它。“稳了肯定涨”——这句话在数字面前碎得渣都不剩。不是朋友骗了我，是他自己也没看过这些数字。我们都一样，在黑暗中互相搀扶着往坑里跳。

我又把王胖子最近追的那些拉出来看了一眼。他上周买的那支芯片股，市盈率两百多倍，市净率十几倍，一季度业绩同比下滑了四成。这几个数字放在一起，翻译成人话就是：一家赚钱越来越少、资产没多少的公司，股价却被炒到了天上。王胖子买它的唯一理由就是“听说有政策利好”。他没有看财报，没有看估值，甚至可能不知道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他只看到了它那天涨了五个点。

我不知道他这次会怎样。但我知道如果我一直像以前那样作，最终会跟他一样。这不是诅咒他，是我自己的账本告诉我的——三个月，两万本金，亏了一千多离场。如果我继续追涨跌、听消息买卖，这个亏损数字只会越来越大。

我打开那个已经写了很多条的备忘录，翻到最底下，开始写。

“14. 买之前，至少搞清楚三件事：它是嘛的（业务模式），它赚钱（利润与现金流），它现在贵不贵（估值）。三件事搞不清楚，就不配点买入键。”

“15. 利润表是化妆照，现金流量表是素颜。找对象看素颜，买也看素颜。应收账款高企、经营现金流为负的公司，利润再好看也要打一个问号。”

“16. 数字不说谎。K线会说谎，消息会说谎，大V会说谎，但财报上的数字很难说谎。学会看数字，你就比百分之八十的散户多了一层护甲。”

写完之后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脑子却在转。我在想一个问题：张工用了八万块才学会看财报，我用了三千块就开始看。不是因为我比他聪明，而是因为他把这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我听。我是站在他亏掉的那八万块上面开始学的。

那个亏了八万块的人，本来可以谁都不教，自己闷声赚钱。但他选择了在食堂里、在茶水间里、在兰州拉面馆里，一遍一遍地跟一个菜鸟讲那些最基础的东西。不是因为他好为人师，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再走一遍他走过的弯路。

我给张工发了一条微信。

“张哥，谢谢你今天教我这些东西。”

他回得很简单：“不用谢。以后你遇到愿意学的新手，也教他。”

“一定。”

“那就行了。知识这东西越分享越多，捂着才会发霉。”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张工跟王胖子完全相反。王胖子每天都在群里晒截图、推，但从来不教方法。不是他不愿意教——是他自己也没方法。他的一切作都建立在“感觉”和“消息”上，而这些是不可复制、不可传授的。所以他只能晒结果，永远说不清过程。

张工不一样。他几乎从来不晒账户，不推代码，不讲“明天什么会涨”。但他愿意花一整个晚上，在拉面馆里跟一个菜鸟讲什么是市盈率、什么是现金流。因为他有方法。他的方法是他用八万块钱和七八年时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他知道这些方法管用，也知道一个人闷着头瞎摸索有多苦。

两种人，两种路子。王胖子的路子我走过，走不通。张工的路子我刚起步，不知道能走多远。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周末，小琳拉我去逛超市。

她推着购物车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手里拿着她列的购物清单。路过零食区的时候，我忽然在一个货架前停下来。不是在看零食。是看到了一款泡面的包装上印着上市公司的名字——某食品集团。

我把那包泡面拿起来翻到背面，看生产商信息。

小琳在前面喊：“你在嘛？”

“看公司。”

“什么公司？”

我把泡面举起来：“这家公司，是做食品的。上市了。”

小琳推着购物车走回来，一脸莫名其妙：“所以呢？”

“我在想，如果我要研究食品行业的公司，可以从这个超市里找到很多样本。”

小琳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笑出声的话：“你是被张工下了降头吗？”

我确实有点走火入魔了。但这次入魔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三个月前我是被红红绿绿的数字迷住了眼睛。这次我是被“想搞清楚一家公司到底好不好”这件事本身吸引住了。

那天晚上我把泡面公司的年报调出来看了一遍。营收稳定增长，利润稳定增长，经营现金流稳定为正，市盈率在二十多倍，资产负债率不高。它不是什么性感的高科技公司，不会三天两头涨停，但过去五年，它的股价一直在慢慢往上走。不是直线拉升的那种，是像爬山一样，有上有下，但总体方向是向上的。

我看了看它的分红记录：连续五年分红，每年增加一点。

“这种人适合当老公。”小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指着屏幕上的分红记录。

“你说什么？”

“你看，每年稳定赚钱，每年坚持往家里拿钱，不画大饼，不搞幺蛾子。这种就是好男人。”

她说完就回卧室了，留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回味这句话。小琳又一次用完全不专业的表达，精准地描述了一个专业的道理。一家好公司就应该像一个靠谱的老公——不需要每天都给你惊喜，但需要每年都给你安全感。暴涨暴跌的妖股像那种三天两头送玫瑰但从来不给家用的男人，看着，过起子来一塌糊涂。

我打开备忘录，把这一条也加上了。不过这一条不是我写的，是小琳说的。我在后面打了个括号：（宝宝说的，我觉得有道理。）

周一上午，我正在工位上做报表，王胖子突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兄弟们，重大发现！我昨天研究了一整晚，发现一套选股方法，百试百灵！以后选股就按这个来，稳了！”

配图是三本书的封面：《短线擒牛十八招》、《跟庄秘籍之盘口语言》、《一年十倍：我是怎么做到的》。

群里又热闹了。

“胖哥你买的这些书靠谱吗？”

“能不能借我看看？”

“胖哥带飞！”

我看着那个三本书的封面，忽然想起小琳的话——“他换了那么多种方法，为什么就是不换一种思维？”

王胖子不是不努力。他买了一堆书，研究了一整晚，眼睛估计都熬红了。但他的方向从上就是歪的。他在找“一招制胜”的绝招，找“百试百灵”的战法，找能让他快速翻倍的捷径。他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本没有什么一招制胜，有的只是复一地看财报、做功课、修炼心态。这些活太苦、太慢、太没有戏剧性了。所以他永远跳过它们，直奔捷径。而每一条“捷径”，都通向同一个终点——亏损。

我退出了群聊界面，继续做我的报表。过了一个多小时，王胖子在私聊里问我：“殷程，你现在用的是什么战法？”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说：“我没什么战法。就是看看公司是嘛的，赚钱，贵不贵。”

王胖子回了一个“就这？”

我回了一个“嗯”。

他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没有再解释。

因为我知道，他觉得我在敷衍他。但我说的是实话。只是这个实话，听起来太朴素了，朴素到让人失望。就像你去问一个健身教练怎么练出好身材，他说“管住嘴迈开腿”，你会觉得他在藏私。你想听的是“一天十分钟瘦成闪电”的绝招，而不是那个你早就知道但从来不想做的笨办法。

但所有真正管用的东西，恰恰都是“笨办法”。张工看了七八年年报，赚的是认知的钱。王胖子找了三个月捷径，亏的是冲动的钱。

晚上，我打开那个空白的Excel表格。表头已经做好了，列了十几家公司，消费的、医药的、新能源的，各行各业的都有。有些看过了，有些还空着。

我挑了一家过去一周已经研究过两轮的公司，在最后的“估值判断”一栏里，敲下了一句话。

“当前市盈率处于近五年中位数偏低位置，结合业绩增速，初步判断估值合理偏低估。待进一步跟踪二季报。”

敲完之后在椅子上看了好一会儿。这句话很普通，甚至有点模板化。但它是从我脑子里出来的，不是从任何人的直播间、公众号、群里复制粘贴的。它是我看了三四份财报、翻了十几页数据、请教了好几次张工之后，自己得出的结论。

这个结论不一定对。我现在的分析水平还很菜，很可能漏掉了一些关键信息，也可能对某些指标的理解有偏差。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开始用自己的脑子做判断了。

三个月前，我连市盈率是什么都不知道。三个月后，我能在一堆数字里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并且形成一个初步的判断。

这就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小琳发来消息：“今晚想吃啥？”

“你定。”

“你怎么又回两个字？”

我看着屏幕笑了。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宝宝，我今天用自己的分析判断了一家公司，觉得还不错。虽然不一定对，但这是我第一次不靠任何人推荐、纯自己研究出来的。”

小琳回了一个问号，又回了一个感叹号，最后回了一句：“你完了。以后你逛超市除了看泡面包装还要看酱油瓶。”

然后她又追了一条：“不过我觉得，这样的你，比以前更靠谱了。”

我把这句话截了图，存进了相册里。

然后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去厨房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可以做的。

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到电脑前，在Excel表格的最上方，把原来的标题改掉了。

原来是“待研究公司清单”。

现在改成了——“只买自己看得懂的公司”。

这是我自己定的第三条规矩。但跟之前那些规矩不一样，这一条不是为了防止我亏钱，而是为了提醒我——这件事，底气不应该来自别人的推荐，应该来自你自己的研究。

三千块买的教训，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