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胖子被套了。
这个消息在我们那个小群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因为王胖子一直是我们几个里面“赚最多”的那个——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他的“赚”大部分时候只是在群里晒出来的截图，至于是不是每次都赚、总共赚了多少，他没说过，我们也不好问。
但这次不一样。他主动在群里问了“还能不能拿”。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懂。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上午。到了中午，行政部的小刘回了一句：“胖哥别慌，正常调整。”
“正常调整”这个词特别有意思。它大概是股市里被用烂了的安慰话第一名——只要跌了就是“调整”，跌多了就是“深度调整”，跌没了一半就是“长期调整”。反正永远不叫“亏钱”。
王胖子回了一个“嗯”的表情包。但我路过他工位的时候，看到他桌上的煎饼果子一口没动，放了一上午，早就凉了。
下午收盘，他推荐给我的那支“一字板”的票，从涨停直接砸到了跌停。天地板。我看着那个分时图——一条直线拉上去，再一条直线砸下来，中间几乎没有成交。也就是说，早盘冲进去的人，一天之内亏掉了百分之二十。
我突然想起张工的那句话——“你知道牛市里谁最赚钱吗？新手。因为新手胆子大，敢满仓，敢追高。但牛市结束的时候，亏得最惨的也是新手。”
还好牛还没走，教训先来了。
收盘之后我去茶水间接水，碰见王胖子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烟。公司规定室内不让抽烟，但他明显顾不上了。
“胖哥。”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我在很多同事脸上见过——黄了的时候、绩效考核垫底的时候、年终奖比别人少一半的时候。都是那种“我没事但我真的有事”的笑。
“今天亏了多少？”我问。
他伸出一只手。五千。一天。差不多是他一个月的工资。
“那支天地板你买了？”
“开盘追进去的。以为第二个一字板，结果……”他没说完，猛吸了一口烟。
我端着水杯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两个星期前，他还在这个茶水间里跟我炫耀“一天赚了四千”。现在他一天亏了五千。股市把这个叫“对称美学”——你怎么赚的，就会怎么亏回去。
“殷程，”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但我不敢回答他。因为论经验，我比他更菜，论亏损，他今天一天亏的比我入市以来亏的加起来还多。
我只能说：“胖哥，要不你先停下来歇两天？”
“歇不了。”他摇摇头，“满仓了，想走走不了。”
满仓。他把所有钱都投进去了，没有留一分备用金。现在跌了，他既没有钱补仓拉低成本，也没有钱止损割肉重新来过，只能瞪眼。
“我以为今天是机会，”他说，“上周那支翻倍的票我卖早了，这次我想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结果……”
他犯了一个几乎所有新手都会犯的错误——用上一次的结果来指导这一次的作。上次因为卖早了少赚了，所以这一次打死不卖。但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上次你赶上了一段上涨，这次你赶上了一个圈套。不会因为你上次犯了什么错误，这次就补偿你。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口。因为我知道，当你亏得肉疼的时候，任何“道理”听起来都像在往伤口上撒盐。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水杯回工位了。
刚坐下，手机震了。是小琳。
“晚上吃什么？”
“你定。”
“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
“你回消息只回两个字的时候，就是有事。”
不得不说，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我把王胖子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小琳回了一句：“那你呢？你的怎么样了？”
我打开软件看了一眼。那支“稳了肯定涨”的票，今天又跌了两个点。我的账户已经从浮亏两千变成了浮亏两千五。但因为跌得慢，反而没有那么让人恐慌——温水煮青蛙的精髓就在于，让青蛙以为自己还在泡温泉。
“老样子，阴跌。”
“你不打算卖？”
“我之前定了个计划，跌破十五个点全部止损。现在还差一点。”
“行，你自己定好的规矩，你自己遵守。”
这句话让我很意外。以前小琳对我的只有两种态度：要么是“你别玩了”，要么是“随便你”。这是她第一次用“规矩”这个词跟我聊。
“你不劝我卖了？”
“我劝你你会听吗？”
“不会。”
“那不就行了。你定好的规矩，你不遵守，以后你还会给自己找更多的借口。这次破了十五个点不止损，下次就敢破二十个点，再下次就敢躺平。与其那样，不如你自己看着办。”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小琳要是来，应该比我强。
晚上回到家，小琳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排骨，满屋子都是肉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张工说的那句话——“我老婆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你别把自己弄丢了就行’。”
说实话，我这段时间确实有点“丢了自己”。上班走神，吃饭盯着手机，睡觉前刷行情，早上睁眼第一件事还是刷行情。连小琳换了新发型我都过了一整天才发现。
“宝宝。”
“嗯？”
“你觉得我之后变了吗？”
小琳没有回头，一边翻着锅里的排骨一边说：“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换鞋洗手，然后过来抱我一下。现在你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我愣住了。
“还有以前我们吃饭的时候你会跟我讲公司的事，谁又被领导骂了，谁又在茶水间八卦了。现在你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眼睛一直往手机上瞟。”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描述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但我知道，能让她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说出来，一定是在心里攒了很久。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对不起。”
“排骨要焦了。”
“焦了就焦了。”
小琳放下铲子，转过身看着我：“殷程，我跟你说认真的。我不反对你，我也不心疼那两千多块钱。但我心疼的是，你现在整个人都被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吸进去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以前你会跟我说，宝宝咱们周末去看电影吧，你会在我的淘宝购物车里偷偷清空几样东西然后假装不知道，你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点一杯茶送到公司。你现在呢？你的脑子里全是，连我上周换了新发型你都没注意到。”
“我注意到了。”
“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昨天。”
“我上周二换的。”
完败。
小琳叹了一口气，转回去继续翻排骨。我以为她要生气了，但她没有。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然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
“殷程，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刚认识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记得。那是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小琳问我，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优点？我想了半天，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句。她当时笑了好久，说这个回答满分。
“你以前确实是这样的人，”小琳说，“你不会因为别人赚了钱就跟着去炒，你不会因为别人换了车你也要换，你不会跟别人比这些。但是最近你变了。王胖子赚了四千块你就坐不住了，人家翻倍你就觉得自己也该翻倍。你在拿别人的生活当尺子，量自己的人生。”
这句话像一针，精准地扎在了我的要害上。
没错。我从头到尾都是因为王胖子。不是因为我自己想，不是因为我对有兴趣，不是因为我觉得股市能帮我实现什么目标。只是因为王胖子说他一天赚了四千块，我眼红了。
我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小琳说出来了。
“王胖子今天一天亏了五千。”我说。
小琳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所以你看，你在跟他比什么？比他亏得少？还是比他晚一点亏？你跟他比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厨房里很安静。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小琳摇摇头，“我只知道你不能再跟着王胖子的节奏走了。他买什么你也想买，他亏了你又跟着慌，这样下去你永远都在他的影子里。”
她说得对。我一直在王胖子的影子里。他开户我也开户，他买龙头我也买龙头，他赚了钱我焦虑，他亏了钱我也害怕。我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判断。哪怕是最简单的判断——大盘涨到什么位置了？现在是牛市还是熊市？我买的公司到底值不值这个价？这些问题我从来没认真想过。我只关心王胖子买了什么、涨了多少、什么时候卖。
我这不是在。我是在抄作业。而且是抄一个自己都不及格的同桌。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陪小琳看了一部电影。全程没有看手机。电影演的什么我其实没太记住，但我记住了小琳靠在我肩膀上的感觉。那种感觉很踏实，比涨停板踏实一百倍。
睡觉前，我打开备忘录。那个文档已经写到了第十几条。我翻到最底下，写了一段话：
“7. 不要拿别人的生活当尺子，量自己的人生。王胖子是王胖子，你是你。他的赚钱逻辑不一定是逻辑，可能只是运气。他的作不一定是策略，可能只是冲动。你跟着他走，最后只会成为他的影子——而且是那个亏钱的时候被他拉出来垫背的影子。”
写完之后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8. 股市不是百米冲刺，是马拉松。比的不是谁冲得快，是谁活得更久。王胖子一天赚四千又一天亏五千，这叫冲得快。你钱但少亏钱，这叫活得久。在股市里，活得久比冲得快重要一万倍。”
第二天上班，王胖子请假了。
他的工位空着，桌上还放着昨天那个没吃完的煎饼果子，已经硬成了一块石头。我路过的时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另一个感觉——如果我自己不改变，下一个请假的，可能就是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工破天荒地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他平时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手机，偶尔抬起头喝口汤。我一直以为他是社恐，后来发现他只是不想跟我们这群新手聊——用他的话说，“听你们聊那些追涨跌的事，血压容易上来。”
今天他主动坐过来，我感觉没什么好事。
“听说你们部门那个胖子昨天亏了不少？”张工一坐下就开门见山。
“五千。”
“不多。”他夹了一口菜，“我当年一天亏过两万。”
“张哥你是来安慰人的还是来打击人的？”
“都不是。”他放下筷子，“我是来提醒你的。胖子亏五千，你什么反应？”
“什么什么反应？”
“你看到他亏了五千，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第一反应是庆幸。庆幸自己那天没跟他一起追那个一字板。”
“然后呢？”
“然后觉得自己这种想法挺不是东西的。”
张工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是嘲笑，是一种“你小子还有救”的表情。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第一反应吗？”
“因为……人之常情？”
“不是。”他摇摇头，“是因为你在潜意识里，还是在跟胖子比。他亏了你没亏，你觉得你赢了。他赚了你没赚，你觉得你输了。你把你们的账户当成了记分牌。”
他说得太准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王胖子翻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废物，王胖子天地板的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差。我的情绪完全被一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左右着。
“但是张哥，这很难不跟别人比吧？毕竟大家都在一个办公室，他想买什么都会在群里发。”
“你知道巴菲特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别人贪婪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贪婪’。这句话所有人都听过，但做到的人凤毛麟角。”
“为什么？”
“因为做到这句话的前提，是你跟别人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别人都在看股价涨跌，你在看公司价值。别人都在追热点，你在守安全边际。别人都在群里问‘还能不能拿’，你早就定好了止盈止损的计划。当你的判断标准跟大多数人不一样的时候，你就不会跟他们比了。”
我琢磨着这段话，觉得挺有道理的，但同时又觉得太难了。因为现在我的“判断标准”就是股价涨跌。涨了就是好，跌了就是坏。别的什么也不懂。
“张哥，那怎么才能不看涨跌？”
“不是不看涨跌，是不只看涨跌。”张工说，“你要开始看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现在手里有两支对吧？”
我点点头。
“这两家公司，一家是嘛的？”
“一家是做精密制造的，具体做什么我不太懂。另一家好像是做新能源的。”
“‘好像’。”张工重复了这两个字，“你花了两万块钱买了它们的，你连它们是做什么的都不确定。”
我没法反驳。
“你回去做一件事——把这两家公司最近三年的年报找出来，认真看一遍。不是看股价涨跌，是看它的业务、它的利润、它的现金流。看完之后你再告诉我，这两支值不值得拿着。”
“年报很长吧？”
“对，很长。而且很无聊。”张工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但这就是和的区别。的人看K线，的人看年报。你之前是，你想不想变成，你自己选。”
他端着空盘子走了。又留我一个人在食堂里戳米饭。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找那两家公司的年报。第一家公司——就是那支连续三年亏损的精密制造企业——它的年报特别好找，因为实在太短了。一个亏损的公司，年报写得再漂亮也没人信。但我还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其中有一段话引起了我的注意：“报告期内，公司主要客户订单大幅减少，行业竞争加剧，毛利率持续下滑。”
翻译成人话就是：客户跑光了，同行抢生意，越卖越亏。这种公司，我居然指望着它帮我翻倍？
第二家公司——那支“涨得最多的龙头”——它的年报就厚多了。毕竟新能源赛道，故事多，PPT多，年报自然也多。我看了半天，发现它的营业收入确实在增长，利润也在增长，看起来一切都很美好。但有一个数据让我心里犯起了嘀咕：应收账款。去年是一亿，今年变成了三亿。
应收账款是什么意思？就是货卖出去了，钱还没收回来。三亿的应收账款，这个数字是它全年利润的好几倍。也就是说，它卖出去的东西，大部分都还挂在账上，没有变成现金。
我想起大学老师那句话——“利润表可以造假，但现金流很难造假”。这家公司看起来是赚钱的，但它的钱都去哪了？都变成了“应收账款”躺在别人的账上。万一那些账收不回来呢？
我把年报关掉，靠在椅背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两家公司，我都是在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买入的。第一支是朋友推荐的，第二支是因为它涨得猛。但推荐我买第一支的朋友，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家公司在亏钱。而第二支之所以涨得猛，可能是因为大家都在讲它的故事，没有人关心它的应收账款。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两支现在，我还会再买吗？
答案是：不会。
绝对不会。
那为什么现在不卖呢？
因为你不想割肉。因为你总觉得还有希望涨回来。因为你觉得不卖就是浮亏，卖了就是实亏。这叫沉没成本谬误——你已经投入了两千五的亏损，所以你不愿意止损。但这两千五跟你该不该卖，没有半毛钱关系。它已经亏掉了，它不是你继续持有这支垃圾股的理由。
我打开备忘录，又写了一行字：
“9. 判断一支该不该持有的唯一标准是：如果今天了，你还愿不愿意再把它买回来？如果答案是不愿意，那就说明你现在的持有，只是因为不甘心。”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半。
小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她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小熊睡衣，抱着一杯牛。和上次一模一样。
“你又熬夜。”她说。
“在看年报。”
“年报是什么？”
“就是上市公司的成绩单。”
“能看懂吗？”
“不太能。但至少知道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我以前买，就跟选男朋友只看脸一样——涨得好看就冲进去。结果发现人家不光没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小琳忍不住笑了一下，把牛放在桌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下。“那现在呢？”
“现在至少学会了先问问人家有没有房，有没有车，有没有欠钱。”
“那还行，进步了。不过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谈恋爱来打比方了？”
“跟你学的。你上次不是说我看手机比看你多吗，我现在在弥补。”
“拿年报弥补？”
“年报好歹是正经书。”
小琳白了我一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早点睡，明天你还要上班。”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顿，“明天如果王胖子上班了，你别跟他聊了。”
“为什么？”
“你俩现在就像两个在赌场门口互相取暖的赌徒。他跟你聊一聊，他心安一点。你跟他聊一聊，你焦虑一点。互相消耗，没意义。”
说完她走了。我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牛，想着小琳说的话。两个在赌场门口互相取暖的赌徒。这画面太精准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王胖子的聊天框。他今天下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我明天回来上班了。这支票我准备死磕到底，不信它不涨。”
底下没有人回。只有小刘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就冷了。
我想发点什么。提醒他注意风险，建议他设定止损线，劝他别死磕一支基本面都不了解的票。但打了好几行字，又一个一个删了。
因为他没问我。一个人没问你的时候，你主动去给建议，那不叫建议，叫说教。而且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只是在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继续扛下去的理由。我给他任何建议，他都听不进去。
我只回了两个字：“加油。”
这两个字很无力，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给的。
关掉聊天框之后，我又打开了那个备忘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第一条“在搞懂规则之前，别再往里扔一分钱”，到第九条“判断该不该持有的唯一标准”，一共九句话，涵盖了我入市三周以来的所有教训。
看起来挺有道理的。但我知道，这些道理只有真正亏过的人才会当回事。没亏过的人看了只会觉得“这不废话吗”。
就像巴菲特那句“别人贪婪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贪婪”。所有人都听过，所有人都觉得说得对。但真正能在大盘疯涨的时候忍住不追高的，全市场不到百分之一。剩下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一边背巴菲特语录一边追涨跌，亏完了之后再背一遍语录，觉得自己下次一定能做到。然后下次继续亏。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那百分之一。但我至少知道自己不是那百分之九十九里的天才。我只能做那百分之九十九里，最笨的那个人。看不懂的不买，不了解的不碰，追涨的活不。
第二天上班，王胖子果然来了。
他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一到工位就开始吃煎饼果子。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喊“兄弟们看盘了”，也没有在群里发截图。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那个姿势我很熟悉。我上周五也是这样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刘在群里发了一个新票的代码，说“这个有内幕，明天要飞”。
王胖子没有回复。
我也没有。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终于开始怕了。但我是真的怕了。
不是怕亏钱。是怕再犯同样的错误。
别人贪婪时我恐惧。巴菲特说的。我今天先做到前半句。至于后半句——“别人恐惧时我贪婪”——等我真的不再恐惧的时候再说吧。
毕竟，我现在还在恐惧着。恐惧自己管不住手，恐惧自己又跟风，恐惧自己把小琳说的那些话全忘了。
但至少，我知道自己在恐惧。比之前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强了一点点。